外界,第零区。
观兆山静静地看着桌上屏幕上左右两份刚发送来的文件。
左边的一份是气象观测报告,整理自联盟各地的气象观测站。
早在这学期学生们出巡之前,各地的牧云者和观澜者就觉察到水的变化了。
有经验的异能者们,也都对此心知肚明。
今年冰潮期比往年短,而且灾害相比较往年,呈现出危险性小、但事件多的特征,总的来说较为安宁。
战士们算是过了个好年,只是中上层军人都放不下心来。
因为那种安宁,不是“事情好转”的安宁,而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安宁。
在近五十年,这种情况只出现过三次,每一次都伴随着罗刹海乡的污染爆发。
2148年,罗刹海乡的本体佛城首次出现,三天之内就杀死了数千人,当时进入的军人也没有一个走出来。
它出现的地点是第二区,曾经的近海区,毗邻第四、第五区。
为了保护民众,联盟主动把边境线往后退了半个区,就像向污染低头让步了半个区的国土。
有些年纪大的赏金猎人和军人,恐怕至今都记得它带来的恐惧。
一次性“进食”了那么多生命,罗刹海乡安静了很久。但它掀起的风浪却在人类群体中久久不息。
“罗刹海乡邪门得很”,这个认知从那时就已经种下。民间赏金猎人没几个愿意接有关它的任务。
它一直“平静”到了2174年,也就是十六年前,才又爆发了一次大型污染。
那次污染里,刚刚正式入伍不久的黄独以一己之力抹除了其中名为“银杏尸陀林”的污染域,代价是失去了自己的眼睛。
也是那次之后,联盟彻底失去了第二区。
当时在任的军事首席谢罪下了台,后面的一任也没能待多久——
八年前罗刹海乡再度爆发污染,吞噬了第五区。军事首席在收到情报后不知是出于畏惧还是被污染了认知,在自己的办公室开枪自杀了。
前任留下了一堆烂摊子,萧砚冰顶着巨大的压力紧急上了台,成了现在的军事首席。
罗刹海乡已经送下去了好几任军事首席,观兆山其实很好奇萧砚冰能不能善始善终。
说老实话,她最开始根本没看出来萧砚冰是个强硬派,否则也不会发出那句“萧砚冰疯了?”的质问。
而此刻她屏幕上右边的文件,是萧砚冰今年在军部内部透出的情报。
今年或者明年,联盟首席萧砚冰会组织专项部队,全力清除罗刹海乡。
这几年有关罗刹海乡的污染事件越来越多了,自从八年前它吞噬了第五区后,活动越发频繁,也越来越多地向外散发污染。
最近两年更是如此,所以去年军队才派黄独去抹除了海景大街。
那次之后,海景大街不再扩张,但有一栋大楼从街上跑了出来,出现在了第零区。
军部一直在关注罗刹海乡的动向,派人出入探查。去年其实是很关键的一年,军队内部的意见终于达成了统一,把晚鱼城放进了联赛里,相当于把问题端到了台面上。
所有人都知道联盟总有一天要清除罗刹海乡,但所有人都没想到下令的人会是萧砚冰,这位当年临时上任的首席。
仔细想来,萧砚冰的确是个很有魄力的领袖。否则当时那么混乱的局面,为什么是她主动站了出来?
她不是被推上去的,而是主动上位的。
前几任军事首席对待罗刹海乡的态度都偏保守,因为在治理它的过程里实在是有太多人牺牲了。就算全力投入,就一定能把它消灭吗?谁都不能保证。
保守对待还能勉强维持现状,但全力投入却失败……这后果大家连想都不敢想。那简直相当于证明了,人类真的不能与污染抗衡。
她们会在这次行动中失去多少人?会失去联盟之剑吗?会失去所有的精锐吗?……没人知道。
就连观兆山都无法预测这件事的结果,不过让她这个ai反对派颇有好感的是,文件里称专项部队将关闭莉莉丝的指挥模式,完全由人类指挥官来进行指挥。
目前,指挥官的人选还未定。
从联盟传统上来看,总指挥官会分正副两个,正总指挥通常位高权重,负责担责和承担压力,通俗来说就是:如果有什么可能造成重大风险的决策,就由她来下决断,事后的问责也问到她头上;
副总指挥则负责真正的战场作业,偏向技术,不需要管别的弯弯绕绕。这个岗位以前都由莉莉丝来担当。
在联盟,越大权力往往伴随着越高的风险。
“如果专项行动失败,萧砚冰会被愤怒的民众打成千古罪人吧。”观兆山评价。
在这一点上萧砚冰着实值得钦佩。
助手:“……”
您这话敢说,我都不敢接。
人性弱点如此,每个军事首席都知道联盟早晚有一天得直面罗刹海乡,但也许每个首席都不希望这件事在自己的任上发生。
民众也一样,她们都希望罗刹海乡最终的爆发来得晚一点、再晚一点。
可惜天不会遂人愿,罗刹海乡从面世到本体现身用了38年,再到第一次污染爆发用了26年,而到吞没第五区用了8年。
到而今,又8年过去了。
哪怕小学生也能看出,它活动的间隔在变短,从上次到现在能安静8年已经让人不可思议。
数据的报告上,这个月的罗刹海乡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动向——
从前,是罗刹海乡的污染物像没头苍蝇一样往外跑,边跑边吸收壮大自己。
现在,是外面的污染物在被它吸引,主动向它靠近。
就在昨天,气象部才最终确认了这个事实。
就像是……某种虹吸,或者说潮汐。
观兆山轻轻叹了口气:“潮汐啊……”
现在的世界上,海洋的潮汐几乎已经不再受月球引力的管辖了。一位文学家曾说:“在黑暗大陆时代,唯一能证明月亮与我们联系的,似乎只剩下了我们自己身体里的潮汐。”
月经当然和天体的运行没有直接联系,也不一定就是以月为周期,但这个说法依旧很浪漫。
海洋受到引力的牵引产生了潮汐,而现在的污染之水……似乎也受到了某个东西的引力牵引,产生了潮汐。
光屏上的数据闪动着,模拟出了污染的动向。所有的污染之水都在向一个方向流去,所以它们原本待的地方才“退潮了”。
那个潮汐呼吸的中心点,也就是罗刹海乡的中心点,佛城。
……
第六区,基地。
张向阳等人已经找到了薛无遗三人失踪的地点,游乐场的外围。
她们站在绿白色的雾气里,雾气里隐约透出了过山车和其余游乐设施的轮廓。
在这里联系不到莉莉丝,但能够从残存的信号判断出,学生们现在就在里面。
甚至,她们之前还看到地上有几片被裁剪后的游乐场入场券。
她们能看到游乐设施却走不过去,张向阳已经不甘心地试了好几个来回了,却次次都被打回到原地。
污染域已经封闭,她们没有被“邀请”。
“警报——”
设备滴滴响了起来,显示出污染浓度陡然飙升。
张向阳脊背一毛,向雾气中看去,只见游乐场内部的天空聚起了乌云。
里面下雨了。
滴答、滴答……
她们站着的外围也开始下起了小雨。
许问清摸了摸自己的光脑,说:“再等十分钟。如果十分钟后污染浓度还在升高,我就进去找她们。”
虽然她是普通人,但好歹也可以提供些火力援助。
*
游乐场内部。
“啊!!——”
不远处已经被按住的清洁工发出惨叫,唤回了薛无遗的思绪。
她抬头看去,瞳孔微缩,只见那几个清洁工头顶上也冒出了血条,但却是在飞速减少。
她影子上的血条在增加,外面的清洁工血条在减少……两者之间似乎是有关联的。
不管她影子里的那个东西是什么,总之它好像在吸外面的清洁工的血!
雨落到地面上,很快就把地面染成了深色。光线随着天色变暗,没了日光直射,她影子的轮廓也变得模糊了,但也变得更黑, 扭曲的波动更加明显。
薛无遗往后退到了鬼屋屋檐下,影子和鬼屋的影子融为一体,可是那团东西却没有消失,还在扭动。
【囚犯正在……破坏……没有看守……建议把它赶出去……】
眼前古怪的字迹还在顽强显示。薛无遗犹豫了,心说这要怎么赶?
好在随着她的这个念头一冒出,她的意识之中就仿佛有一道门开了。
咔嚓——
薛无遗睁大眼睛,看到一只森白色的手从自己的影子里爬了出来。
手戴着白色的清洁工手套,里面很空,像是只有骨头撑着胶质的手套皮。
手掌、胳膊、头、上半身……
这怪物逐渐整个爬了出来,随着爬动,它清洁工皮囊的血肉逐渐充盈,头顶上戴着的红色帽子也更鲜艳了。
外面的清洁工鬼哭狼嚎着打滚,在某个节点惨叫声戛然而止。
它们的身体干瘪下去,变成了几团清洁工衣服皮。
面对如此诡异的场景,薛无遗自己胆子大就算了,周围的人群都没什么反应吗?
她想到这里才看向周围,却是一怔。
游客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消失了,游乐场里只剩下到处躲雨的员工们。是都进建筑里躲雨了?
噢……也不是全都消失了,那两个蓝袍子的游客还站着。
但她们胆子也很大,没有尖叫也没有跑,只是皱着眉又困惑又反感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其中肩膀里带金属的那个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小声嘀咕:“我到底忘了什么……”
红帽子清洁工歪歪扭扭站了起来,薛无遗条件反射去摸腰包,但又不知道自己想摸什么——游乐场员工身上当然不会有枪。
她左右看看,抄起一截排队的栏杆。
谁知那怪物好像比她还害怕,看了她和两个蓝袍子一眼,活像是耗子见到了猫,连滚带爬地跑进了雨里。
薛无遗:“……?”
她难道拿的是《失忆在游乐场打工前我是反派大boss》的剧本?
身后的鬼屋里,欢笑和尖叫声也没有了。
薛无遗听到最开始那母女三人的对话。
“咦……妈妈,怎么这里只剩下我们了?”
“……等等、妈妈?……小溶,我妈妈不见了!”
“什么?……”
“姐姐!前面长头发的姐姐、你有没有看到我妈妈?”
“噢!母神啊,怎么回事?”
俩小孩和妈妈走散了?
后面参与进对话的两个游客她也有印象,一个头发特别长,一个金毛看起来不像本地人。
薛无遗正要进去帮忙找人,可在迈步的一瞬间,耳廓突然像被电打了一下,传来一阵灼烧的刺痛。
“嘶!”她还以为是被什么虫子咬了,伸手一拍。
可除了打了自己耳朵一个巴掌之外,她没拍到虫子,反而摸到了一个圆圆的纽扣形事物。
“……嗯?”
薛无遗一愣神,有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东西好像是个耳机,她有戴耳机的习惯吗?如果有,为什么她不用来放歌?
“……薛无遗……请……我是……”
耳机里传来渺远的声音,好像隔了一层水膜,影影绰绰。
明明是贴着耳朵佩戴的耳机,声音却这么小。
薛无遗把耳机拿下来,看到它是个银色的扁圆,上面在不断地渗出水珠。
进水坏了?
薛无遗不知道该怎么办,随便拿纸巾擦了擦。
谁知这一擦,她手指又被电了,指尖火辣辣的。
“哎哟!”薛无遗差点把耳机扔出去,“怎么还漏电呢!”
可是这一电,她脑子好像更清醒了一点,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浮上心头。与此同时,耳机的声音也清晰了很多——
“我……是……联盟人工智能莉莉丝……呼叫用户‘薛无遗’。你现在陷入了梦境,请醒一醒。”
薛无遗瞳孔颤动。
莉莉丝,联盟。
污染,军校生巡游。
佛城,游乐场污染域。
……
大量信息重新回到她的脑海里,薛无遗刹那间全部想起来了,浑身一抖。
眼前天旋地转、天翻地覆,所有的场景都消失了。随着她睁眼,一串气泡从她眼前飞过。
哪有什么充满欢声笑语的游乐场,哪有什么幸福快乐?
她们离开互助协会的鬼屋之后,根本没有按照她们以为的路线走,而是来到了游乐场中央的水池边!
此时此刻,她们躺在水池边的瓷砖上,脸朝下趴着,头颈都低垂到了水面,而且还主动把头罩打开了,口鼻时不时浸没在水里。
如果再往前趴一点,她们现在已经溺死了!
薛无遗受惊地撑坐起来,鼻腔口腔里的残留的水液激得鼻子一阵酸楚。
她拼命咳嗽,猛揩鼻子,站起来把同伴们头倒过来,一阵猛摇。
“这个污染域的污染浓度在增强。”莉莉丝说着,也在配合薛无遗给另外两人加电流刺激。
水池的水面上有一圈圈的涟漪波纹,梦里的世界在下暴雨,梦外的污染域也同样。
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薛无遗记得,原本水池的水线好像没有这么高。
不仅如此,水体颜色也变了……
水池原本清澈见底,但从天上落下来的水却是浑浊的灰黑色,把水池都弄脏了。
薛无遗看向远处,光鲜亮丽的游乐设施被雨水击打,居然也在慢慢褪色,表面生出了锈纹。
那些蜥蜴人穿着雨披,在抢修生锈的游乐设施。
薛无遗现在脑子还很混乱,所以她梦里梦到的员工手册是什么?暴雨来了,船要入港了,这都象征着什么?游乐场建立在方舟上,佛城真的有方舟吗?
观千幅的眼皮颤抖,好像快要醒了,闭着眼睛抬手第一反应是把耳机摘了下来。
薛无遗对莉莉丝说:“别电了,再电孩子都电傻了。”
但李维果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薛无遗心说果然一切馈赠都有代价,李维果之前几次做梦毫无理由地涨了精神力,现在也陷得最深。
这个污染域为什么要给她们馈赠?
在风雨入侵时,游乐场会开启防护模式,开启大门,广邀外界游客进入……参与游乐场保卫战……
薛无遗脑子里不断盘旋着手册上说的话,她有了些思路,但还没有完全理出前因后果。
观千幅此时也惊醒了,弹坐起来不断咳嗽。
薛无遗觉得长久暴露在这怪雨里不是好事,背起还在昏迷的李维果,决定转移位置。
可这时,水池底部突然有一个东西闯进了她的视线里。
……那是一截覆盖着鲜红色鳞片的、属于爬行类动物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