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溶茫然地站在鬼屋面前,人群熙熙攘攘、来来去去,都让她感到陌生。
她好像丢失了一段重要的记忆,再回过神来就到了这里。
她在电视上见过这样的地方,是游乐场,只有大城市才有的东西。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记得自己叫陆小蓉,也记得自己叫方溶。新取的名字是哪里来的?
方溶不知道在游乐场里该怎么做,怕自己露怯,决定先离开面前的游乐项目,于是往后退了一步,却撞上了一个人的背。
“小溶!你怎么跑后面去了。”
那人迅速转过脸来,是一个和她同龄的孩子,方溶脑子里依稀跳出一个名字:娄跃。
娄跃伸手过来拉住她的手,“我们马上就要进鬼屋了,不要发呆啦。快一起牵着妈妈,我们要在鬼屋里保护妈妈!”
方溶看了看她旁边的大人,眉头拧起来:“这不是我妈妈。”
娄跃两手叉腰:“你在说什么呀?这当然是我们的妈妈,我是你姐姐。”
被她这么一说,方溶脑子里当真闪过几段两人和另外的大人一起相处的记忆,可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如果我和你是姐妹,为什么我和你的姓氏不一样?”
她指出,“我们一看就不是一家的。”
而且那些记忆里,大人似乎并不是妈妈。
“我们不同姓,当然是因为我们一个跟了妈妈姓,一个跟了……”娄跃理所当然脱口而出,话说一半却也呆了。
除了妈妈还会有谁?
娄跃想了半天,也迟疑:“我们……有两个妈妈?”
方溶:“……怎么可能。”
可娄跃确实让她感到很亲切熟悉。
不姓陆又不姓祝,会是谁?自己还会有别的朋友吗?
娄跃抿了抿嘴唇,她其实知道自己的记忆有模糊的地方,但是当一转头看见妈妈的时候,她突然就不愿意往下想了。
心里好像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如果想起来,妈妈就不在了。
她们不过是平平常常地来到了游乐园而已……对,就是这样。这是她在病榻上时的众多心愿之一,现在病好了,妈妈就带她出来玩了。
娄跃握紧了妈妈的手,对方溶说:“抓紧我,小心走丢了。”
方溶这回倒也不反对,只是闻言思索了片刻,反问:“走丢了会怎么样?难道会被抓进大山里吗?”
娄跃再度被问住了,她脑子里又多出了一段记忆,好像……方溶就是从大山里出来的?
……
观千幅觉得自己一定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比如,她和李维果两个人来排队,为什么手里抱着三人份的奶茶和虾卷?
奶茶和虾卷都是她自己买的,还打了小票。她却不记得购买的前因后果了。
小票上奶茶名字的部分模糊了,对着阳光去看,像有个“虫”字。
“某某虫奶茶”,什么奶茶会叫这个名字?
“别想那么多了,肯定是因为你爱吃甜,所以多买了一杯奶茶呗。”
李维果对同伴的疑惑不以为意,“好不容易医学部放假,你当然要好好犒劳自己。”
“你怎么连我的专业都说错了。”观千幅下意识就说,“我不是医学部的,我是……”
……是什么来着?
她愣住了,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她的确是学医的没错,可为什么她记得自己的专业比普通学医的人忙多了?
李维果伸手要过来拿奶茶,观千幅本能觉得不对,手往后一缩。
淡咖色的奶茶里浮动着黑色珍珠,被液体包裹着,看起来竟然不像圆形。这真的是珍珠吗?
李维果“咦”了一声,又来拿虾卷,观千幅也抱着虾卷往后退了一步。
虾卷外面包裹着面包糠,炸得酥脆,里面透出的部分却泛着黑色。这是虾的颜色吗?
“噢!我亲爱的同学,你怎么如此吝啬。”李维果耸了耸肩,“好吧,我今天不和你抢,这些全都是你的。”
观千幅:“……”
她举起杯子看着上面的甜度区分,只有一杯全糖,剩下两杯分别是不另外加糖和半糖。
如果她给自己点了两杯,难道不应该有两杯全糖?
犹豫了半天,观千幅决定遵从直觉。她离开队伍,把三杯奶茶和零食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垃圾桶做成了蜥蜴模样,大张着嘴,好像极度渴望吃游人带来的垃圾。
观千幅回来的时候满腹思绪,问:“刚刚你说,你是我的同学。那我们学的东西应该是一样的,我们来对一下知识点吧。”
她刚刚发现,自己对书本上的内容记忆也出现了大片空缺,这简直是最可怕的事。
李维果理直气壮:“我背书一直不好,我不记得了。”
观千幅:“……”
李维果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同学今天突然发什么疯。
她转而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惊叹:“这队伍排得也太长了吧,还好我们来得早。”
队伍是S形排布的,人被栏杆隔开,压缩成了黑压压的一团方块。
她们站的这个拐角其实就在鬼屋门边,但前面还有三个拐弯才到。
鬼屋的接待员离她们只有小几米的距离,她们甚至能看清接待员胸口的工牌。
【姓名:薛无遗】
【扮演者:方舟】
【岗位:鬼屋接待员】
“我觉得那个接待员很面善。”李维果摸了摸下巴,点头,“头发这么乱,肯定是个好人。”
观千幅:“……?”
什么逻辑?
可当她也跟着看过去的时候,也感到了同样的“面善”。
她居然有附和李维果的冲动,甚至认为刚刚那第三杯奶茶就该给她。
太奇怪了,她是这么外向的人吗?
接待员走过来打开了最前面的栏杆,让排在第一的母女进去。两方的距离更近了。
“哇,不愧是鬼屋的接待员。”李维果惊叹,“还做了特效伤疤、戴了红色瞳片诶。”
接待员并没有看到她们,笑着站在一旁对游客们说:“鬼屋开门咯!”
……
“你的工牌,歪了。”
鬼屋边,同事伸手,给薛无遗把工牌别正了。
“噢,谢谢啊。”
薛无遗才发现自己还有个工牌,她低头,视线接触到工牌上的两个名字,突然迷惑了一下。
扮演者方舟?……所以,她其实叫方舟?她只是在扮演薛无遗?
她盯着字看了很久,直到字都变得陌生起来,却还是觉得“薛无遗”这三个字更熟。
“不管了,我就叫薛无遗。”她嘀咕,“我喜欢,我得到。”
薛无遗往旁边的同事胸口乜了乜,工牌上的名字是“方洲”。真奇怪,她们名字的读音居然是一样的。
游客们陆续进入鬼屋,里面传来欢快的尖叫声。
秩序形成之后,接待员就没那么忙了。薛无遗打了个哈欠,往冰淇淋机走了几步,准备偷懒吃点东西,可手碰到按钮的时候却迟疑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隐约觉得这冰淇淋机里打出来的东西不能吃……
薛无遗把手背到身后,对冰淇淋机敬而远之。
同事方洲说:“趁这个功夫,你再学一下员工手册吧。你是新来的,需要多下点功夫。”
薛无遗点了点头,原来她是新来的,难怪对操作都那么不熟悉呢。
她接过同事递来的折叠小册子,上面是红底白字,排版相当醒目。
【游乐场员工手册:】
【第一、我们是游乐场的员工,职责是让大家幸福快乐,以及维护好游乐场的生态平衡。】
【第二、我们游乐场的设施是绝对安全的,不会出现问题。当你发现游乐场的设施运转不良,请不要慌张,立刻去游乐场中央的园长办公室汇报情况。】
【第三、游乐场的游客是你们首要需要服务的对象,但游乐场中也有坏人。如果遇到坏人搞破坏,请汇报至保安处,让保安大队抓捕人前往服役。】
【第四、如果有人受伤,请让人前往医务室就诊。】
【第五、清洁工不是我们的员工。但它们会帮我们打扫卫生,所以可以对它们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薛无遗匪夷所思:“这打错字了吧?为什么用‘它们’来称呼清洁工?”
【第六、人和人之间可能会出现矛盾与竞争关系,游客和清洁工之间也可能会发生打斗。在大部分时候这都是正常的。作为员工,我们只需要防止她们破坏游乐设施。】
【第七、向游客推销东西是不好的行为。但如果游客询问,你们也可以灵活介绍,为游乐场创造收入。】
薛无遗:“……”
听起来,她工作的地方是不是有些黑心?
【第八、我们的游乐场建立在一座方舟上。园长知道方舟会开动,但不知道方舟何时会开动(园长注:如果早知道,我就不会把游乐场建在这里了!)。方舟入港前,会有风雨入侵,鱼虾将掉到方舟里。员工的职责是清理它们、保护游乐设施。】
【第九、在风雨入侵时,游乐场会开启防护模式,开启大门,广邀外界游客进入。所有的游客、坏人和服役者都将被临时吸纳,参与游乐场保卫战。事后园主会论功行赏,表现突出的人将会被授予正式员工的岗位。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第十、风雨入侵时,清洁工有可能会出现躁动。如果观察到清洁工躁动,请将它们押送到园长办公室。麻烦的话就地格杀也无所谓。】
第八|九十条的画风和前面几条格格不入,薛无遗无法想象出那种画面,什么叫游乐场建立在方舟上?
难道她的脚下是一艘巨船吗?
还有什么“就地格杀清洁工”……她们可是全年龄游乐场,搞这么血腥吗!
薛无遗摇摇头,说不定这只是她们园长为游乐场增加的噱头。
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过,她们所在的佛城就要改名叫“方舟之城”了。园长想借此来揽客也很正常。
她叫方舟,以后还可以蹭一蹭城市的热度,开玩笑说自己是市长。不错不错。
薛无遗从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吊儿郎当地站在鬼屋门口上班。
忽然间,游客群里一阵骚动,人群刷啦啦空出了一圈。
只见两名穿着蓝色袍子的游客和三个穿着清洁工服的人扭打在了一起,五个人打得难舍难分,而且两名游客还在把清洁工的扫把往鬼屋投掷。
原来游客和清洁工还真会起冲突啊!
薛无遗惊了,赶忙上去劝架把两团人分开,看到游客时一阵幻痛:“这位女士,你是不是受伤了?”
好家伙,这人是做过什么手术吗?金属支架都从皮肤里戳出来了,看起来情况很不妙啊。
蓝袍人冷冷看了她一眼:“不关你的事。”
“呃……”薛无遗好脾气地说,“请问你们为什么打架?或许我可以尝试调解一下。”
蓝袍人:“我看它们不顺眼。”
薛无遗:“……”
好吧,这种理由也行。
薛无遗侧头与那三个清洁工对上目光,心中不知为何产生了强烈的赞同情绪。
她没素质地点头:“它们确实让人看着不顺眼。”
薛无遗莫名手痒痒。如果风雨入侵的话,她就能顺手把它们都杀了。
就在这时,蓝袍人鼻端耸动了两下,拧眉抬起脸。
空气里出现了一种特殊的气息——大降水之前,那种低压的潮气。
“要下雨了。”她说着站起身,脸上浮现起迷茫和烦躁。
仿佛下雨这件事让她焦虑,但她却又不记得自己为何焦虑。
薛无遗一愣,自己是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风雨要入侵了?
她一阵没由来地心慌,想起了员工手册上说的话。
方舟入港前,会有风雨入侵,鱼虾将掉到方舟里。
员工的职责是清理它们、保护游乐设施。
鱼虾……真的是鱼虾吗?
薛无遗再度低头看向地面,如果脚下是巨船,那么当它开动时,所有人都会被风浪颠簸得摔倒吧?
不过,自己的眼睛是不是有点问题……她感觉自己的影子在动?
【1……1%、5%……20%……】
不但如此,她的眼前还像花屏一样时不时闪过一个进度条。
薛无遗:“…………”
她幽幽地看着影子里飘出来的长条。
她脑壳有病了?为什么在自己的影子里看到了游戏血条?
代表敌方的、红色的血条,还在缓慢增长,已经从最开始的【1】变成了【50%】。
薛无遗使劲眨了眨眼,非但没有把血条眨掉,还幻视出了一行字来。
【……房东……随便存放东西……两个住客看守不在……危险!……】
轰隆——
天际惊雷炸响,原本湛蓝的天空在一刹那间被乌云撕碎,雨珠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游客们惊呼,赶忙往各种游乐设施里钻,试图避雨。
风雨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