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无遗:“……”
可别瞎说,她什么时候对同伴的尸体感兴趣了?
而且这也不是她的同伴。
“这不是你们族的特性吗?”
蜥蜴人看出了她的不赞同,纳闷道,“上次的雌性游客,就要杀死和她一起来的雄性游客。平时这些雄性清洁工,也会想杀服役者。”
上次?
薛无遗一边惊讶,一边心说你的知识点都是从哪儿学来的?这知识都学杂了。
如果蜥蜴人有《人类学》这门课,她面前这个得拿不及格吧!
“那算了。”蜥蜴人遗憾地收起本子,“我自己来处理吧。”
从它的口吻里薛无遗能感觉到,这是个对观察对象比较友好的“实验员”。
心情好的时候,它不介意给她们行点方便。
“别,别,我来,您歇着吧。尸体要怎么处理?”薛无遗跨步上前微笑。
蜥蜴人说:“随便你怎么处理,我们不管这个。换我来处理的话,也就是随便埋进地里。”
看来游乐场里没有标准的尸体处理流程。
薛无遗对着地上的尸体使用了【尸体分析】,把这个技能当毁尸灭迹的药水用。
她其实直觉分析不出什么东西,所以刚刚在卫生间才没有浪费异能存量。
现在试过之后,果然只得到了些毫无用处的破碎画面。
几秒之后,地上的尸体就变成了一滩黑水。
蜥蜴人惊叹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片红鳞片币给她:“一具尸体一个钱,喏。你可以在酒店住一晚了。”
“谢谢。对了,您能给我讲讲上次的游客吗?我们是群居动物,很渴望同伴的消息。”
薛无遗收下钱币,露出求贤若渴的眼神,夸赞起蜥蜴人来,“您这么完美,一定会满足我小小的心愿,对吧?看看您这个字,多么的遒劲!这爪子多么锋利,花纹多么帅气,皮肤多么厚实,肌肉多么有力……”
观千幅:“……”
薛无遗好话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冒,蜥蜴人被夸爽了,开口回答:“上次的游客,和你们打扮不一样。”
它用笔戳了戳下巴,作思考状,“那时候我还是个年轻蜥蜴呢,还是第一次看到游客。那些游客都穿着蓝色的袍子,遮着脸。你们人本来就长得像,再穿这种衣服,我更是分不清了。”
其余队友都在认真倾听,薛无遗却是一怔,脱口而出:“蓝色袍子?”
她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信息,心中愕然。
薛无遗知道的会穿蓝色袍子还会杀人的组织只有一个,就是前世帝国的荆棘火乐团。
她也和观兆山交流过这条信息,能确定,联盟的历史上从未存在过这样的装束,那是属于帝国的“特产”。
“她们的蓝袍子是不是长这样?你的笔借我下。”
薛无遗借来蜥蜴人的纸笔,迅速绘制出简笔图。
——规则里她们写的字不能在游乐区留存,但用蜥蜴人的文具时却可以。
蜥蜴人看着她画出来的图,点头:“对,就是这样。”
薛无遗盯着自己的画,胸中波澜四起。队友们也觉察到了她的情绪,知道这恐怕是个很了不得的线索。
“被她们追杀的雄性,穿得倒是很正常。”蜥蜴人补充,“人类游客实在是太有意思了,我从那个时候就立志起要观察人类。”
它大手一挥,握拳励志道。
薛无遗脑海里勾勒还原出了当时的场景——
荆棘火乐团的人在追杀一些亚型人,却误入了游乐场污染域,双方的争斗没有停止,被这名蜥蜴人目击到了。
这至少能推算出两个关键信息。
第一,帝国果然也存在污染和污染域。
她上辈子只偶尔在新闻里听说过关于“污染”的消息,普通人根本不会接触到它们。这导致她在穿越最初误判了时间线,认为她是来到了未来污染已经全面扩散的世界。
第二,“绿舟游乐场”这个污染域能实现跨海的穿越沟通,条件暂时不明。
薛无遗想到了薛策,心脏怦怦跳起来。
她现在就想要找到那几个荆棘火团的人,哪怕她们认识薛策其人的概率渺茫,她也渴望得到一星半点关于薛策的消息。
“她们后来怎么样了?”她开口追问。
“这谁知道啊。那个时候我还很年轻呢。”
蜥蜴人抱着手臂点了点头,“咱们游乐场这么好玩,她们肯定快乐地加入了吧。”
薛无遗昧着良心夸赞:“嗯啊,确实。”
她真怕对方现在已经被游乐场折腾死了。
“您还记得她们过来的大致时间吗?”薛无遗再度细问。
“那是7年前,我生下一年里第八枚蛋的时候。”蜥蜴人居然说出了一个准确的时间。
薛无遗:“冒昧问一下,您生蛋的时间间隔,换算成我们的时间是……?”
蜥蜴人用自己的十个指头算了算了,摇头放弃:“我也不知道。但我们生蛋的间隔,和月亮每一次变圆的间隔是一样的。”
薛无遗腹诽,你这个不学无术的蜥蜴!说要研究人类,居然连人类的日期都算不明白。
月亮变圆,那就是一个月。
这组数字很耳熟。
七年前,八月……
那是第五区被罗刹海乡吞没的时间点。
方溶扯了一把薛无遗,示意她不能再问了。
她们消耗了太多时间,现在已经20:25了,还有5分钟就要被无差别攻击。
薛无遗见好就收,和蜥蜴人道别。
一行人继续全速朝鬼屋进发。
在平面地图上,鬼屋的位置位于游乐场的最右边,和最左边的大门之间隔了一整个游乐场。
而住宿酒店的位置也在右侧,所以她们起初找借口说回酒店也没有被质疑。
薛无遗拿出了生平最快的跑步速度,觉得自己参加期中体测的时候都没这么拼命过。
她在心里双手合十感谢老张,多亏了老张的锻炼,让她疯狂跑步的时候还有闲心胡思乱想。
离八点半还剩3分钟的时候,清洁工们明显躁动了起来,有很多都开始提前进行攻击。
薛无遗骂了一声,不得不指挥反击。
【这是一群由亚型人堕落而成的污染物,已经与污染域同流合污。】
【但你们与蜥蜴人不是一个物种,因此你们与清洁工们的争斗,不会引起蜥蜴人的警惕。冲啊!】
清洁工们的等级都在【35】到【45】的区间内,血量也不高,薛无遗可以借取队友的异能使用【一击必杀】。
她们前进的速度慢了下来,黑血四溅,几人的防护服上很快都被染上了墨色。
清洁工们像刀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为她们让出前路。
其余的清洁工看到同伴的死状眼露畏惧,但却还是不肯后退,阴阴地、充满渴望地盯着她们。
“它们攻击我们,是想把我们吃了吗?”李维果收回巨剑,喘着气问。
观千幅摇摇头,也很疑惑。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那么清洁工就是一种食人的污染物。
联盟手册里说,当污染域内的污染物存在直接的食人倾向,那么通常整个污染域里的诡异物都是如此。
它们完全没有正常的思维逻辑,或者干脆就是动植物类污染物,只有吞噬进食的本能。
可游乐场却不是这样,那些蜥蜴人一个都没有表现出食人倾向。
它们对薛无遗等人的态度,如果要形容的话……就像人类对动物的态度,根本不能整体而论。
在她们逃窜赶路期间,有的蜥蜴人会好心帮她们移开障碍,也有的会反过来给清洁工喝彩,还有的袖手旁观,又或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薛无遗隐隐觉得,白天的“上班时间”它们必须要对游客呈现出友好态度,晚上的休息时间它们流露出来的才是真正的态度。
不用异能总结规则,她自己就能推算出一条新规:最好不要伤害蜥蜴人。
她们现在是“普通的动物”,但如果伤害了蜥蜴人,她们就变成了“伤人的动物”,一定会被群起而攻之。
几人一路杀一路前进,气喘吁吁,终于抵达了地图上鬼屋的位置,身后还有无数的清洁工尾随,如鬼魂般不远不近阴森森地盯着她们。
可是到了地方,她们却傻眼了。别说屋子了,连一块砖头都看不见!
这片区域临近“火山缆车”项目,入目只有一片光秃秃的火山岩,远处还有假火山和人工河。
而在侧方不远处的位置,矗立着酒店,夜色里灯火通明。
怎么办?要去酒店吗?可她们只有一片红鳞片币,只够一个人睡一晚。
薛无遗甚至绞尽脑汁在想,能不能把队友也全部塞进她的影子。
后方的白色浪潮越发接近了。
虽然等级不高,但清洁工们胜在数目海量,比蟑螂还难杀。
如果她们再在外面拖延下去,陷入这无止境的车轮战,真说不好结局会怎样。她们必须尽快作出决定。
“哐!——”
有清洁工举着拖把冲了上来,金属柄与李维果的巨剑相击,断成了两节。
李维果怒吼一声,把它整个人砍成了两半。但薛无遗注意到,她的手臂已经有点脱力发抖了,鼻尖也充满汗水。
薛无遗心一横,打算去旁边的酒店,然而正在这时,她们面前的一块石头突然从下方被搬开了,露出了一个洞。
“鬼屋在这里!”
里面传来一道人声。
这场景也很诡异,薛无遗迟疑一秒。
但又有几只清洁工发狂地扑了上来,她们也管不得那么多了,薛无遗打头率先冲过去,一跃而下。
“啊!”
身后的清洁工打了个空,无能狂怒。几人一个接一个掉进了洞中。
头盔顶部的 手电筒光打在洞内,薛无遗才看到洞内并不是直筒筒的结构,有台阶,她现在正待在一个平台上。
李维果后一个掉了下来,脚下没收住,“母神”着和薛无遗滚做了一团。
平台接的台阶每一级都很高,薛无遗三步并作两步大跨步下台阶,一直下到了最底端,险些摔个狗啃屎,堪堪扶住栏杆才维持住身形。
李维果撞到她背后,娄跃用影子拉住了二人,但没阻止得了她们滚下台阶。
观千幅最后一个进洞,还站在上方的平台上,震惊无言地看着队友掉链子。
薛无遗在扶手尽头一抬头,一个白色的鬼面具从墙上弹到了她面前。
她忍住了喉咙口的惊呼,但李维果大叫了起来:“母神姥姥啊!有鬼!”
薛无遗面色痛苦:“你踩到我的脚了!”
“是机关,不要怕!不是鬼!”
旁边响起一道人声,是之前说“鬼屋在这”的那个声音。
一个青年人提着灯走来,她看到两人的状态也惊了,赶紧把叠在一起的薛无遗和李维果从鬼脸机关面前拽起。
薛无遗百忙之中还回踩了队友一脚,李维果喊了声“偷袭!”。
观千幅这时候也奔下了台阶,把两个叽叽喳喳的队友挡到背后,警惕地看着来人。
这青年一米八左右,一身休闲长袖长裤,衣衫破旧,头发胡乱剪短翘在头上,整个人显得很不修边幅。
薛无遗先从第一印象做了个判断——好像是个联盟人。
“这里原先确实是鬼屋,所以会有一些,呃,闹鬼的机关。”她再度解释。
薛无遗等人已经恢复了状态,但青年好像习惯了进来的人惊慌失措、暂时失语,于是自己先流畅地说了一长段话。
“你们是通过厕所的指示进来的吧?待会儿告诉我,你们是在具体哪个厕所看到的,如果不记得方位的话,我们这里有地图。”
这地下空间意外地大,洞口台阶尽头连接着她们现在站着的地方,是个四四方方的小屋,摆着一张圆桌和很多椅子,看样子是会议室。
会议室另一侧连通着一条地道,地道很长,看不到尽头,两侧都有门,现在都关闭着。
地下灯光昏暗,需要青年额外提着灯盏才能照亮。
那灯盏是原始的蜡烛灯芯,小小的火苗随着动作摇曳。
薛无遗听到头顶上的脚步声,清洁工们还在躁动不安,但似乎无法进入鬼屋。
“你们之前在厕所应该也看到了我们的落款,我们是‘人类游客互助协会’。”
青年熟练地掏出了纸和笔,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
这张地图的笔迹就很从容,画得很细。
“你好。”薛无遗说,“请问怎么称呼?我姓薛。”
这青年的长段话里唯独漏了自我介绍,一般人对话第一件事难道不应该是介绍自己吗?
青年看了看她们,却叹了口气说:“称呼这种东西……不重要。”
她停顿片刻说,“如果现在的你们想的话,可以叫我方洲。三点水的洲,不要和反抗团和清洁工的那个‘周’弄混了。”
薛无遗抬眉,方洲好像话里有话。
在小厕所里留下信息的人,写明了自己叫“方周”,是“反抗社团团长”。
不管是方周还是方洲,两个名字在游乐场的语境下都不像真名。
它们都是“方舟”的谐音。
【名称:“方洲”(友好阵营)】
【这是一名人类,至少目前还是。】
薛无遗的异能给方洲加上了名字,却让她更迷惑了,名字加了个引号是什么意思?
不过还好,她至少能确认对方是绿色友好阵营的。
薛无遗在桌子面前坐下,圈画起她们看到标记的厕所。
“果然还是只能留在最后一个隔间吗……”方洲看着标记陷入思索。
【有一份资料,你们需要看看。】
莉莉丝突然在公屏里发言了,给她们发了一张联盟的寻人启示。
薛无遗笔尖一悬,这张寻人启事上面赫然是方洲的脸!
全联盟的失踪人口都在莉莉丝的数据库里,它很容易就能匹配到了符合的特征。
然而这张寻人启事上,方洲的名字叫“江定”。
而失踪时间,是联盟2148年。
几人的神经都跳了跳。
这也是个对她们来说耳熟能详的时间节点,这学期刚学过——2148年,罗刹海乡本体佛城首次现身。
寻人启事上的江定二十来岁,如果她现在还活着,现在已经六十多岁了,可站在她们面前的“方洲”却分明有一张青年人的脸。
“你们今天应该挺累吧,听声音你们之前正在和清洁工缠斗。”
方洲说,“我们组织也好久不吸收新人了,待会儿你们先跟我一起去领取自己的个人物资……”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一个人打断了:“领什么物资,你怎么能随便放人进来?!”
一个青年从地道走廊走出,面带怒意。
薛无遗几人皆是一愣,因为她和方洲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双胞胎的那种相似,而是和外面的蜥蜴人、清洁工一样,一比一复制。
“她们应该经过试炼,只有杀过清洁工的人才算表明了立场!”来者继续说。
“我没有冲动行事。”方洲皱起眉,“我残存的记忆告诉我,从她们的外观来判断,她们是‘联盟人’——虽然我已经不记得联盟是什么东西了,但是我们的规定里不是说过吗?‘联盟值得信任’。”
来者则冷笑:“你自己都不记得了,还敢下判断?而且同一个组织的人就一定值得信任吗?别忘了之前那个……”
她话说一半,意识到外人在这里,吞下了涉及隐私的话。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面对面吵架,场面真是千载难逢。
“那个——”
薛无遗举起手,“如果你们说杀清洁工的话,我们已经通过了。”
来者一噎。
薛无遗又补了一句:“这还有录像呢,你要看吗?”
最开始的方洲笑了笑,说:“老三,你看吧,我的眼光是正确的。”
老三哼了一声,没说话了。她脾气一看就火爆,但倒是也大方,对薛无遗一伸手:“好吧,我错怪你们了,我道歉。但是老六这个老六又随便拉人,还是有错。”
薛无遗:“……”
你不是叫方洲吗?怎么又成老六了。
她左右看看,禁不住直接问出口了,“你们为什么长得一样?是姐妹吗?”
老六和老三对视一眼,老三耸了耸肩,示意老六随便说。
“这个问题,你们日后就会知道了。”
老六说,“因为你们也需要变成这样。”
她伸出一条胳膊,把长袖往上卷,另一只手在胳膊肘的地方摸索了一下,接着——
一层肉色的皮肤被她揭了下来。
李维果:“噢!母神啊……”
她“穿”了一层人皮!
而在那层人皮下,是另一层属于她自己的皮肤。
只是这层皮肤上已经生出了些许深褐色的鳞片,颜色斑驳。肉眼可见地,她正在向“蜥蜴人”转化。
“方洲”看着她们,说:“穿上这层人皮衣,成为‘方洲’,就可以减缓鳞片生长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