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第零区,第一军校。
薛无遗小队三人又被污染域吸引了的事,很快就上报到了教官内部,也传到了校长处。
莫辞带着助手走进校长办公室的时候,观兆山正在和对面进行视频通讯。
画面中,许问清站在最前面,见莫辞来了,友好地打声招呼:“莫医生。”
而她身后,张向阳正在画面角落喃喃自语:“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她念着念着,忍不住锤了站在一旁的邢万里一拳头,看样子很想迁怒队友。
然而众人都知道,这实在也不关邢万里的事,是薛无遗自己太容易撞邪。
“实在不行,我还可以进去。”许问清转过头宽慰队友。
张向阳扯了扯嘴角:“你去干什么,进去送菜吗?”
莫辞一走进来看到通讯频道这么热闹,先沉默了。
她用眼神对校长说:我有事情要汇报。
观兆山敲了敲拐杖,示意自己先离场,关闭了通讯。
莫辞清了清嗓子,说:“那个芯片,第一阶段的检测结果出来了。”
她说着,把资料传给了校长。
目前在上层里,观兆山算是薛无遗的半个“监护人”,有关薛无遗的事都得先联系到她。
她是出了名的作风强势,对外时又很护犊子,有这么个“家长”在,其余人做决策时都得好好思考一番。
莫辞最近参与研究薛无遗脑子里芯片,知道了不少保密等级高的秘辛。
当年刚刚发现薛无遗时,联盟内部其实也有不同的处理意见。
观兆山旗帜鲜明地力保这个孩子,说命运之网里她会给联盟带来有益的干扰。
最后几方博弈,她们最终采纳了观兆山的意见,放薛无遗自由生长。
出于折衷考虑,联盟还给她钦定了一位资助人。
天姥作美,薛无遗后来考上了第一军校,也算是和观兆山成就了一段双向奔赴的师生情。
她自己争气,所以现在,她彻底被校长划进护犊子的范围里了。
观兆山并不算完全的政界人士,但在政界有相当的影响力。
军校的校长本就是一个特殊的职位,她们会培养出未来的军人,这些军人当然也会向着母校。
而第一军校的校长,更是对众多精英有着师母之谊。
联盟的权力结构其实是以军事力量为主导的,历代的最高话事人就是军事首席,她们同时兼任联盟裁决官。
这才是那么多人都想考军校的根本原因,连不少商界大亨都会想办法把孩子塞进指挥系——其实她们的权力已经被条条框框限制了。
一个事实是,虽然联盟确实重视每一个人,但如果某人有军警背景,那么她就会得到更多的资源倾斜,连被救援都可能更及时。
不过相对应的,她也需要承担更多责任,随时准备好牺牲。
有专家曾指出,联盟的结构是污染时代的特殊产物。如果污染时代结束,联盟必定要经历动荡与改革。
莫辞觉得那就太远了,反正污染如果能消失是好事,别的到时候再说吧。
从前的指挥系是夕阳专业,可未来恐怕要变天了,军部不会允许她们再随便往里塞人。
莫辞在心里咂摸了一会儿:还是军医部最稳定。哪怕污染消失,医生也不会失业。
观兆山阅读的速度不算快,毕竟这份资料里充斥着各种专业术语。
莫辞等了一会儿,决定开口用通俗的话给校长概括:“小薛脑子里的芯片,同时具有‘吸收’与‘转化’的功能,我们认为它其实是一对芯片中的一枚。”
她调出芯片的模拟图,“或者也可以说,它是一枚‘子芯片’,会向‘母芯片’输送能量。”
观兆山若有所思:“有别的人在借用小薛的异能?”
“这么说也不准确。”莫辞说,“校长,你对异能个性理论的了解程度是?”
观兆山道:“通晓基础理论。”
莫辞点头:“那也足够了。”
“异能”是一种统称的能量形式,但它在每个人身上的具体表现都是不一样的。
强化、元素、治疗、精神这四大划分下,异能会出现更多的变化。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确定的。
人类已经能够解码基因,但还是不能完全解码“精神与灵魂”。异能却偏偏是一个与精神挂钩的东西。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灵魂必要基于肉|体,精神要依托于物质。
只有完好健康的身体,才能容纳得了强大的异能。
莫辞点了点自己的眼睛:“举个例子,校长你的异能基于你的眼睛。如果现在你的眼睛被挖出来,你的异能就会出现缺损,甚至可能直接不显现了。被挖出来的眼睛上会附带有你的异能,说不定还能自主进行观察。”
Lily医疗ai说:“……莫医生,我的人文模块认为,这样举例不太好。”
莫辞:“为什么,这不是很形象吗?”
Lily没有回答,它的沉默仿佛在说:人的情商会比AI还要低吗?
观兆山笑了一声,摇摇头:“没事。你继续说,我不在意。”
“好的。”莫辞继续举例了,“但如果把你的眼睛安给别人,她也未必能用,除非她的异能和你非常契合,但理论上的概率非常低,我觉得几十上百年才能出这么一个人吧?这里面涉及到‘异能移植学派’的一些假设……”
旁边的莫辞助手都惊呆了,她从没听过莫医生说这么长一串话,而且无比流畅,不仅不社恐,甚至像在做演讲。
不过,当年莫辞还没毕业的时候就对一些挑战人类伦理极限的命题很感兴趣,也非常有探究精神。否则作为军医,她不会这么早就受伤退役——
莫辞的好奇心很重,有一次在污染域里偶遇了疯狂科学家型污染物,差点就和对方融为一体了。那次意外,造成了现在她身上的大片伤疤,让她不再适合奋战于前线。
“……小薛这个人的存在,其实印证了移植学派的部分假设。”
莫辞越说越发散了,在光脑投屏上画了两个人形表示“肉|体”,又在旁边画了一团不明物表示“灵魂”。
“如果我们把一个人的‘精神体’抽离出来,放到新的肉|体容器里,那么她还能觉醒原来的异能吗?”
她在灵魂上打了两个箭头指向两具身体。
“小薛的异能那么强,极大概率就是她原本‘灵魂’自带的异能。来到联盟之后,她用的是新的身体,而她的异能觉醒证明了,只要时间足够长,这具身体就会变成她‘原装’的肉|体,慢慢与她的灵魂趋同。”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发现,如此一来,就给因意外丧失肢体的异能者提供了恢复的新思路……但创造新的躯体这件事,的确有悖人伦……‘永生’或许也可以被实现了,不过灵魂有年龄吗?这个问题也很值得探究,如果灵魂有年龄,那么更换身体也不能阻止衰老……”
观兆山不得不出言打断她:“莫医生。”
莫辞总算意识到自己跑题了,干咳了一声,闷闷说:“虽然我这么说,但我有最基本的医德。只是想想而已。”
她转移话题,“总而言之,芯片会把小薛的异能转化为纯粹的能量形式,传导给另一枚芯片,但由于异能的个性差异,对方接收能量后具体会拥有什么样的异能,得看自己。”
助手心说,也不知道这句“总而言”是言的哪个之,已经离题万里了啊!
观兆山颔首:“我知道了。”
薛无遗的【世界Mod】如果被敌方拥有,那可真是不妙。好在这样的事不会发生。
莫辞把资料往后划了一页:“桃花源的研究人员昨天给我发了这份报告,她们在Z74的脑子里也发现了芯片,目测就是母芯片。她们没有打草惊蛇,Z74目前还不知道这件事。”
观兆山看着莫辞,忽而笑了一声,说:“我的眼睛看到,你很适合去桃花源工作。”
她指节轻敲桌面,悠悠道,“我会向上级申请,让你加入对白秋秋的研究组里。”
“白秋秋?”莫辞反应过来,“哦……就是Z74。我还以为是什么宠物狗。”
桃花源会给里面的亚型人编号,也会“人性化”地让他们有自己选择名字的权利。
不过,也只是在一堆名字里选择。
如果用ai去筛,大概会发现那些名字和宠物有相当的重叠。
在薛无遗提交了“Z74”这个信息后,白秋秋相当于有了三个代称,在资料里显得很麻烦,后续大概会统一起来。
莫辞琢磨了一下校长的话,慢慢高兴起来。
她的确很想去桃花源,原本她毕业就业的时候,就想填报桃花源研究所。
在她们医学生和军医部圈子里,经常流传着关于桃花源的夸张怪谈,说那里会进行人体实验云云。
对莫辞相当有吸引力。
但是桃花源作风太神秘,莫辞也不明白它对工作人员的筛选标准,总之她的简历当时被打回来了。
而现在有了校长的推荐,她甚至可以直接参与桃花源里的核心研究。
想想就让人兴奋,莫辞现在觉得,就算面试时要她演讲一万字,她都没问题了。
*
绿舟游乐场内。
薛无遗把那张手绘地图放进背包,几人离开了卫生间。
但就在跨出隔间的一刹那间,她的异能面板闪动出现了变化。
【规则一、游乐场是为了玩乐修建的,在这里无需思考课业与工作。因此,任何字迹图画都无法在游乐区域留存。】
她的【规则模组】自动总结出了规律。
薛无遗愣了愣,赶忙掏出地图,只见上面除了折痕空空如也,黑色签字笔的墨痕全部消失了。
“难怪这个人要在厕所隔间里现画地图!”李维果惊呼。
这是个坏消息,但对她们来说不算太坏。
她们传递消息都靠光脑,而目前莉莉丝还运转得很流畅。
“那书写者这么匆忙又是为什么?”娄跃提问,“这个字写得还不如我呢。”
她的问题在下一刻也有了答案。
“有血条!”薛无遗视线中猛然出现一道红色,立刻拔出了枪,队友们也瞬间进入作战状态。
她刚说完,厕所门外就有一道白色的身影跨了进来,和她们来了个脸对脸。
【名称:游乐场清洁工】
【等级:Lv.40】
【血量:2500】
薛无遗扣下扳机,直接命中了清洁工的额头,它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倒下去了。
好在这家伙很弱,她都不用开启【一击必杀】技能,直接命中红圈就一枪带走了。
黑色的液体从这只污染物脑门伤口处流出来,很快染黑了它的清洁工服。
众人同时一眼注意到了它胸口工牌上的名字——方周。
这不是在隔壁小厕所留过线索的那个名字吗?是什么反抗团体的团长。
居然这么轻易就被她们弄死了?
“奇怪,我的异能能看到它已经死了,但身体没消失……”薛无遗皱起眉头。
污染物死亡之后,正常情况下应该连渣都不剩才对。
这个污染域里的诡异物“人感”也太重了吧?死后居然还有尸体。
薛无遗摘下清洁工的口罩,拉开它的领子看喉结,确认是个长相平平无奇的亚型人。
门外不远处也有清洁工打扮的污染物晃动了一下,像是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但是还不确定,只往这边张望了一眼。
几人谨慎地没有冒头,娄跃堵住了死去污染物的伤口,把尸体拖进厕所隔间,用触手在外面把门锁起来。
这样应该能拖延一会儿。
李维果:“我们好像在杀人毁尸灭迹啊。”
几人躲在厕所窗口往外看,游乐场已经渐渐从傍晚进入了夜晚,看样子快到闭园时间了。
“叮咚……各位游客请注意,现在是晚上7点45分,游乐场还有15分钟关闭……”
游乐场里回荡起闭园的音乐声,越来越多的白衣清洁工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开始在园内做清洁。
它们头上全都有红色血条。
【规则二、在闭园期间只有游乐场员工、服役者、清洁工可以正常出行。在这之外的人类将遭受清理。】
【规则三、红鳞片币可以购买园内的酒店服务。如果碰上清洁工,你可以用“正在回酒店”的理由搪塞。但20:30之后,所有在外的游客将无差别受到攻击。】
薛无遗瞳孔微缩,迅速将自己看到的规则同步给队友们。
原来还有个坑在这儿呢,哪怕幸运游客熬过了白天的三次游乐设施上刑,晚上总得住宿吧?
而住宿又要红鳞片币。
规则二的表述也很奇特,清洁工被单独从游乐场员工里列了出来。它们难道不也是员工吗?
清洁工们像白色鬼影一样在夜色里游荡,薛无遗观察了片刻,下达指令:“我们现在出去,在八点半之前找到鬼屋。”
地图虽然没了,但她们都记得路线,而且还有莉莉丝这个万能导航员。
她们一离开厕所现身,清洁工们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肉食鱼群一样,很快就有一个清洁工凑上来。
“我们正要去酒店呢。”薛无遗率先开口,“给我们指个路呗。”
清洁工一顿,怏怏地指了个方向:“在那。”
紧接着就转过身走了,还对另外几个想走过来的清洁工摇了摇头。
李维果压低声音:“刚刚它的长相……”
虽然在口罩遮掩下只露出了上半张脸,但她们都能看出,刚刚离开的清洁工和死在卫生间的清洁工长相一模一样!
它工牌上的名字也是“方周”。
不仅如此,周围的所有清洁工也都共用一张脸。它们身高一致,相貌一致,体态一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薛无遗的异能更新出了对应的字。
【结合白天的蜥蜴人和夜晚的清洁工,你意识到,这个游乐场存在某种类似“复制”的特性。】
蜥蜴人毕竟是另外一个物种,她们就算觉得它们长得一样,也只会觉得自己是“脸盲”。
但这会儿换成了人类,她们就发现问题所在了。
几人在游乐场里匆匆赶路,沿途也遇到过蜥蜴人,它们有的正准备下班,有的穿着保安服,正准备换夜班。
好在她们没碰见白天的“导游”,否则就难以解释自己现在的行为了。
而那些亚型人污染物则没有装束上的区分,都穿着白色的全身防护服。
比起清洁工服,薛无遗觉得……其实更像“实验室制服”,会让她联想到前世的阿尔法实验基地。
“真像一大群白色蟑螂。”薛无遗不禁蛐蛐。
每个清洁工的工牌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方周。
它们之间的唯一区别是,身上有不同的编号。从编号数字来粗略估计,起码是四位数的“螂口”。
薛无遗产生了一个最自然的联想,莫非游乐场也曾经是赫丝曼的实验场地?
“方周”是实验员,蜥蜴人们是实验产物。
可她一路上观察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太像。
在游乐场员工和清洁工之间,明显蜥蜴人才是主导者,清洁工都对它们点头哈腰。
这个污染域里污染物和生物的活动都太丰富了,她们甚至还看到了一只蜥蜴人趴在沙滩的树下生蛋。
蜥蜴人似乎都是雌性。
远处有两个清洁工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打了起来,打得还很激烈,其中一个拿金属扫把柄敲另一个的头,把对方砸倒在地。
一个蜥蜴人被另外的同伴喊了过来,上前制止了它们的举动,然后站在旁边掏出本子和笔写了起来。
蜥蜴人可以正常使用本子和笔?
薛无遗来了兴趣,站在原地围观起来,还不动声色移动了两步,偷看蜥蜴人的笔记。
在这期间,躺在地上的那个清洁工慢慢不动了,被砸破的头流出黑色液体。
还站着的清洁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拽下它的工牌,放到自己的工牌后。
薛无遗才发现,有好些个清洁工的工牌其实有厚厚一叠。
蜥蜴人抄写记录了它们的编号,在上面简单记叙了刚刚发生的事:【20:12,xx号雄性与xx号雄性发生争斗,xx号死亡。】
薛无遗有了奇怪的联想,它们简直就像是“实验员”和“实验动物”的身份发生了转换。
正常情况下是人类观察实验动物,而现在是蜥蜴人在观察人类的行为。
看样子,并非所有的蜥蜴人都担当“实验员”这一职责——下午那个蜥蜴人甚至认不出她们的性别,但刚刚那个就知道“雄性”。
“喂,人。”
正走着神,抄写记录的蜥蜴人抬起头。
“嗯?我?”薛无遗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它真的是在叫她。
蜥蜴人脚尖点了点地上的尸体:“你们都对同伴的尸体感兴趣对吧?帮我把它处理掉,我给你红鳞片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