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
薛无遗在呼啸的风声中恢复意识,反应了几秒,意识到自己又做梦了。
每次晕倒都伴随着做梦,都习惯了。薛无遗无奈地想。
能不能快点醒啊!她真的很想和伙伴们讨论一下,红袍人那句预言是什么意思。
这次是个清醒梦,薛无遗转过头,看到了薛策的脸。
于是她暂停了思考,陪着梦里的自己和薛策度过这段回忆。
……还是不要快点醒吧。
“薛队,前面快到出口了。”薛策说。
她们正在穿越无人区。
一个月前,她们逃离了阿尔法公司,将那个分部炸毁,人造人的工厂被烈火和爆炸吞没。
她们开始进入外面的世界。
阿尔法公司的这个分部建立在无人区,但在帝国,所谓的“无人区”,通常并不是指某片荒野,而是一片废弃的建筑区。
这些建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墙体都风化了,伸脚一踹都能踹出个洞来,露出底下的钢筋。
有些建筑里还清晰可辨曾经居住者活动的痕迹,人像是一瞬间消失了,只留下没吃完的食物、没收拾的碗筷、没收回家的衣服……
“呜——呜——”
风穿过死寂的楼群,会发出凄厉的咆哮。
无人区偶尔会有一些老鼠蟑螂的痕迹,但也不多。
这里相对来说最多的生物其实是人——最底层的人们会进来这里探险,收集过去的物资。她们留下来的食物和营养液残渣,滋养了老鼠蟑螂。
薛无遗上辈子因为见识太少,不觉得有哪里奇怪。
但这辈子常识充裕后想想,帝国的无人区简直处处诡异。
那些无人区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原先里面的居民去哪了?
如此空旷的地方,为什么没有植物?
在没有人的地方,最先开始生长的东西应该是植物才对。
一座没有人的城市,难道不应该被各类杂草甚至灌木、树木充满吗?
杂草的生命力可太顽强了,联盟深受其扰。
薛无遗考过联盟的下水管道工证,她知道哪怕是在没什么阳光的下水道里,都可能会长一根狗尾巴草。
她看见就会顺手清除了,防止某天下雨这棵狗尾巴草突然变异,探出下水道把行人殴打一顿。
有了植物,什么小虫子、小生物就都来了。
但帝国的无人区里,老鼠蟑螂只靠捡探索者的残渣生活,过得比人还面黄肌瘦。
帝国无人区的场景令现在的她感到熟悉。
……清除了污染源后的污染区,就是这个鬼样子。
薛无遗和薛策在这一天离开了无人区。她们穿过废墟,进入了霓虹色的下城区。
薛策轻轻地“哇”了一声,黑眼睛里倒映着彩色的闪光。
——即便是下城区,街道上也有着巨幅的电子屏幕。
映入她们眼帘中的一切都是新鲜的。
楼宇高不见顶,遮天蔽日。下城区永远都处于黑夜里,人造的天空屏障偶尔会履行一下降水的功能,但更多的就没有了。
贫民窟不配大人物为之消耗电力,制造出蓝天白云。
薛无遗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却有点不爽:“那里面的人,在干什么?”
屏幕里有个人,旁边的字样写着“机械艺妓”。
她面容雪白,没有一丝污垢,头发盘了好几个髻,上面插着各种装饰物,还有一朵人头大小的红色花骨朵。
这机械人在屏幕中舞蹈,随着旋转下腰,脸上浮现出金银色的机械回路,然后向外翻卷开来。
她的脸像花朵一样绽放,露出底下的机械结构、金属骨骼、电子眼球。而她头发上的那朵花也同时打开了,里面却露出了一张水灵灵、嫩生生的美丽人脸。
【双生花朵艺妓,让您一次享受两种魅力……】
薛策看着看着也不说话了,她拉了拉薛无遗的手,说:“我们走吧。”
薛无遗天生胆子极大,可这一刻却感到了一丝丝恐惧和愤怒。
她不是害怕机械艺妓本身,而是害怕“自己沦为那种东西”的可能性。
美则美矣,可人类要这种美干什么?
她不知道该称呼那个东西是“人”,还是“机械”,还是“花朵”。
外面的世界给薛无遗的第一印象,就是——糟烂。
两个人就这么在贫民窟住了下来。这个地方叫“东区”,而她们所处的地方是东区的下城区。
帝国的管理很混乱,不过,这是针对底层而言。
天堑一般的贫富差距鸿沟把帝国分成了数个世界,阶层之间壁垒分明,每一层之间都难以逾越。
混乱也有混乱的好处,起码底层人不会被强制在身体里安上人工智能“亚当”的监管芯片。
在帝国,只有两种人不需要受亚当的监管。一种是金字塔最尖端的人,一种是金字塔最底端的人。
她们两个很快找到了第一份工作——做雇佣兵。
得益于阿尔法公司常年的训练,薛无遗和薛策都拥有优秀的体能和战斗能力。
但这份工作有个坏处,她们有时会不得不进入上城区。
东区的上城区划分为了三个小区域,在那里有更多的工作机会,也有更多的……限制。
“我们一定要穿这个东西吗?”
薛无遗拎起手中的蓝色布料,眉头深深皱起。
东区上城区的女人,出门都需要在全身裹上这种蓝色袍子。
薛无遗本能地极其厌恶这东西。
薛策说:“那我们要不要拒绝这个任务?”
薛无遗看了看她,却又勉强摇摇头:“……算了,反正就这一次。”
这是她们接到的第一单大活,如果成功完成任务,它的成交额就足够补上她们的资金短缺。她们甚至可以富余出一笔钱,让她们能离开东区。
这次任务的内容是为一场拍卖会做安保,薛无遗以前只在词典里见过这个词,现在见到了真正的富人拍卖会。
……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比她想象得还要夸张。
安保准备屋内,一群雇佣兵不分性别都裹成了粽子,只露出两只眼睛。
薛无遗贴着薛策。
即使她对薛策这么熟悉,可居然有一瞬间感到了不确定——如果薛策站在一群蓝袍中间,仅凭这种打扮,她还能够一眼认出她吗?
被物化感达到了顶峰,她用力地握紧了薛策的手。
“忍一忍,等过了这个区就好多了。”
薛策小声安抚她,“听说北区对女人会宽松很多,在那里我们可以穿短袖短裤上街。”
薛无遗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
此次拍卖会上,最重要的一件拍品名叫“诺伦之眼”。可以说,主办方就是为了这件拍品才雇佣她们的。
据说,诺伦之眼具有预知的能力。
“诺伦”这个名字,源于某个神话里的命运三神。薛无遗没听说过这个神话谱系,看了看主办方的资料,发现全名是“命运三女神”,分别代表着过去、现在、未来。
诺伦之眼的来历也颇具神秘色彩,前任拥有者是一个叫“荆棘火乐团”的恐怖组织,组织视其为圣物。
在一次帝国官方的剿灭行动里,帝国获得了诺伦之眼,后来又辗转到了资本家和收藏家手里。
现在,它的上一任拥有者破产,于是它又进入了拍卖会。
起拍价高得吓人,一亿帝国币。
薛无遗等人被主办方安排,提前见过诺伦之眼的照片。它看起来就是一只普通的眼球标本,镶嵌在黄金缠丝的挂坠里。
眼球可能属于哪个特殊人种,或者经过处理,虹膜是淡淡的银红色。
“这世上难道还真有预知能力吗?”
薛无遗做好心理准备,开始管不住自己的碎嘴了。
她觉得这整件事里的每一环都让她无法理解,这些有钱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科技都这么发达了,居然还有人相信超能力。
薛无遗忍不住又絮叨:“这帮狗x的有钱人其实是自作孽吧,自己抢了别人的圣物,别人要抢回来的时候还义正辞严地指责。”
“嘘。”薛策比了个手势,“小点声,别让他们听到。”
薛无遗耸了耸肩:“好吧,起码他们会给我俩钱。”
主办方得到了小道消息,荆棘火乐团会在这次拍卖会里发动袭击,抢回组织的圣物。
于是,主办方就请了很多雇佣兵,让她们也进入拍卖会,提防袭击。
可笑的是,薛无遗等人压根都不知道荆棘火具体是什么样子,还是自己托人从黑市里面查才得到了一些消息。
传言中,荆棘火的成员喜欢伪装成东区的女人,每每出现都穿着蓝袍子。外界也不知道这组织究竟有多少个人,因为就算其中有人被暗杀了,单看外表也不出来到底是谁。
——所以,主办方才让雇佣兵们也打扮成这副模样,好混入其中。
荆棘火还很擅长音乐,名字里就带了“乐团”两个字。更准确点说,这个组织本身就是乐团起家的,而且最初始的一批成员就出生于东一区。
主办方对消息藏着掖着,可见真不怕她们这些雇佣兵白白送死。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些钱财的问题罢了。
薛无遗蹲在角落复盘,从资料里发现了一个盲区:“为什么说荆棘火是‘伪装成女人’?有没有可能,她们的成员本来就是女的?”
薛策点头:“有道理……但这对我们的任务也没什么帮助。”
薛无遗不语。
而现在进行着回忆的薛无遗知道自己当时的不语代表了什么——她又一次对任务动摇了,她主观上不太想和荆棘火起冲突。
拍卖开始了。一群蓝袍子进入了座位,从背后看犹如一群墓碑。
拍卖会本身出场的女性很少,大部分都是亚型人。它们不需要穿袍子,代表主家来选购物品。
薛无遗和薛策坐在最后一排,该说不说,这身装扮真的很适合搞袭击。
穿上蓝袍,就分不出体型、发色,把兜帽往下拉一拉,连眼睛都藏在阴影里了。
随便往袍子底下藏什么武器,别人也都不知道。
薛无遗觉得东区的上流人全部病得不轻。要真这么害怕,为什么不干脆让所有的女人都别穿袍子?
从布罩里往外看,世界只是一条窄窄的缝。薛无遗扒拉着罩衫,旁边一个亚型人皱眉不满地看了她一眼。
薛无遗直白地对它翻了个白眼——回忆里当时的她也是这么做的。
“第……拍品……起拍价……”
“成交……”
“下面有请第……拍品……”
男司仪主持着流程,昂贵精致的物品们一个个被预定下买家,最后慢慢轮到了倒数第二件拍品。
下一件物品就是诺伦之眼。
主办方一直在提防着意外发生,意外也果不其然降临了。
“我知道我们终将死去……”
陡然间,不知何处飘来了歌声,是一道清唱。
男司仪面色骤变,像被掐住脖子的禽类,宾客们也一齐安静了下来。
“红色的死亡,绿色的荆棘,蓝色的审判……”
“我们来了,我们来了……”
歌声从四面八方逼近,薛无遗有些惊讶,小声和薛策说:“我猜对了!她们真的是女人。”
可说完她又感到不对,“……怎么还带立体环绕音效的?”
这是正常人搞黑色袭击的思路吗?袭击之前,还先在大厅的四面都装上音响??
荆棘火的成员从幕后走了上来,身上的蓝袍子已经被血染了大半。
男司仪瘫坐在了地上,视线因恐惧而无法从荆棘火成员身上移开。台下所有的人也都注视着她们。
场面有些黑色幽默,薛无遗敢肯定,在座大部分人都听过荆棘火的这首“主打歌”——她们组织的圣曲,《荆棘之火》。
这导致此刻的会场仿佛变成了荆棘火的线下演唱会。
在这个世界上,音乐的确是不分文化的艺术品。
好听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就算帝国禁了又禁,也无法阻止荆棘火的音乐在暗中流淌。
“……我知道我们终将死去。在死亡降临之前,我将带走你。”
为首的成员衣袍下露出一个造型奇特的黑色设备,里面喷射出火焰。
前几排在转瞬间就淹没在了火海里。
薛无遗震惊了,她们之前根本没查到,荆棘火居然还有这种违禁重型武器?!
“而你永远不会知道,是谁审判了你的命运……”
吟唱的声音已经大到近乎宣判,在每个人的头颅里嗡嗡作响。
“遭了,我们没有胜算的。”薛策突然说,“打不过的,我们现在就离开。”
“?”薛无遗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但从善如流。
她也觉得主办方给她们的这些小型枪械对上那不知名的黑色大炮就是在送菜。
离开之前,薛无遗还依依不舍地又回头看了一眼热闹。
“蓝袍是我们共同的名字……”
“你们缠在我身上的荆棘,会化作我的武器。”
“迎接死亡,为荆棘燃烧的火!”
……
薛无遗缓缓苏醒,医务室的气味提醒着她现在是联盟。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难梦到薛策。最近几年,也只有今年的出入污染域后,她才会清晰地在梦里看见薛策的脸。
薛无遗暂时没有坐起来,躺在疗养舱里琢磨着这个梦。
在上辈子,那只是她几年生涯里的一个小任务,还是个失败的任务,刚和任务对象打了个照面就溜走了。
后来,她们听说主办方完败于荆棘火,荆棘火重新夺回了她们的圣物。
她和薛策又攒了好久的钱,才终于离开了东区。
她前世经历过很多比那更刺激的任务,按理来说不该回忆起初出茅庐时的小插曲。
薛无遗不得不把它和自己如今的经历联系起来。
诺伦之眼,传说中的预知能力,荆棘火乐团。
S+预知异能的红袍人,以火焰为标识的神秘组织。
似乎……两者光从字面看就有联系啊。
那次任务里荆棘火的行为也有很多古怪之处。
一个正常的反抗团体,在搞袭击的时候还放歌当然是活得不耐烦了。
但如果……这不仅仅是行为艺术呢?
薛无遗仔细回忆,全身心地在脑海里回放那首《荆棘之火》。
她们在听 到这首歌的时候,似乎确实感觉到大脑受了影响。
当时的宾客们甚至没有一个想逃走,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那儿引颈就戮,像被下了蛊一样。
……那歌声里会不会蕴含着某种东西,比如说,异能?
前世的世界和今生的世界,是否就是同一个世界?
世界上存在异能。
而且异能出现在大众视野里的时间很早,柳书那会儿就已经有了“超能力觉醒”的新闻报道。
她如今也算出入过好几个污染域了,对其中的科技社会文化有着基本的了解。
从简单的科技水平来判断,她上辈子的帝国肯定得在那些年份之后,科技水平和联盟应该没差多少,只不过没用在正途上。
薛无遗一边思考一边下了医疗舱,对上莫辞面无表情的脸。
“莫医生,我们又见面了!”她开朗一笑。
莫辞:“……”
薛无遗活动着身体关节:“哎,我感觉我真像什么定点刷新的boss,每次的回复点就是医疗室。”
莫辞:“……”
你把吐槽都说了,我说什么?
薛无遗接收完报告单,被熟悉的机器人叉了出去。她随意瞥了瞥,上面说她遭受了精神冲击,别的方面没有大碍。
她出医务室的一刹那,娄跃就从影子里面跳了出来:“你又吓到我了!是不是那个什么小蓉干的?让你晕倒了……”
“嗨!我的指挥,我们又拿到了一份你的检查报告。”
李维果上来挂住她的肩膀,“那个红衣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她认识你的祖辈?还有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谁要来找你了?”
观百幅也看着她,等待她开口。
薛无遗沉吟,说:“先等会儿聊这些吧……观辅助,我能不能去见一下你的姥姥?我有些事想和她谈谈。”
观百幅一顿,说:“好巧。她刚好也要找你。”
她把光脑上的信息展示给薛无遗看。
李维果摸了摸下巴:“噢,这可真是命运的观测……”
信息上,观兆山让观百幅转达,说让薛无遗醒来之后去观察室旁边那个教官休息室找她。
薛无遗看了下地点,就立刻匆匆迈步出发了:“那你们在这等我……等谈完之后,我们来继续商量红袍人的事!”
三人看着她一刻都不想多停的样子,不禁好奇:薛指挥到底想和校长聊什么?
*
教官休息室。
薛无遗一路跑到楼上,推开门。
休息室里只有观兆山一个人,她正坐在桌边低头看文件,拐杖斜放在椅子边。
见薛无遗来了,她也毫不惊讶,笑了下,指了指早已准备好的椅子:“坐。”
薛无遗坐下来,看到自己面前还有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茶杯。
观兆山是她目前认识的人里,最熟悉、而且地位相对来说最高的人。有些事情问观兆山,或许就能够得到结果了。
她凭着一股冲动提出要找观兆山,这会儿却又有些卡住,因为“说出秘密”这件事本身对她来说就有点艰难。
观兆山没有抢白她,也没有催促她开口。
薛无遗捧着茶杯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抬头问道:“这个世界上……其实有两片大陆,是吗?一片叫‘离洲’,也就是联盟所在的大陆;另一片则叫‘梅伽洲’,曾经在海的另一边。”
这是污染域里地理课本上的知识。
她一口气全问出来,“我想知道的是……梅伽洲大陆如今还在吗?如果在的话,联盟对它的了解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