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室。
薛无遗被拉进黑洞的时候,张向阳差点心脏骤停。
“我申请打开考场进入污染域!”她立刻站起身,向校长道。
“再等片刻。”黄独先开了口,按住张向阳的肩膀,“考场门还未出现红色,她性命暂时无虞。”
门上的红色代表了里面的人有生命危险,这个时候需要监考员即刻进入救援。
薛无遗光脑里的莉莉丝被全面屏蔽,只能传出生命体征等基本信息。
这会儿,数据显示她的心跳过快,别的倒没什么异样。
黄独关闭了古董手机上的消消乐:“此时开门,你爱徒的积分就全没喽。”
张向阳没忍住对偶像喷出一句:“……这时候还管什么积分!”
黄独看了看她,明明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张向阳却后脖子一紧。
“……”
她无言地坐下来,突然觉得不对:怎么黄独比我还像薛无遗的教官??
*
黑暗中。
小蓉在薛无遗的怀抱里,火烧得她浑身发烫。她成为洞神之后,身体就全部变成了污染之水,没有知觉,当然也没有痛觉。
可此刻她感觉到了“烫”。在这灼烧的烈火里, 她好像短暂地重新找回了作为小孩子的思维。
“妈……妈妈……”
小蓉微弱地喊了一声,出于本能的害怕。人在害怕的时候总是第一个想起母亲。
薛无遗更紧地抱住了她,手轻轻按住她的后脑勺。
小蓉终于支撑不住,四周的黑暗开始流动,撕裂出光明。
……
洞外,二十分钟前。
李维果完全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她们的指挥居然被偷家了!
从第三视角看,薛无遗被两只漆黑的胳膊抱住,身下出现黑洞,她被向后拉着翻倒进了黑洞里。
洞口刹那缩合,消失得无影无踪。
期间她们有拼命拉扯、试图唤回薛无遗的意识,可后者一点反应都没有。
洞神突破了板车的保护,也付出了代价,毕竟这板车也有S级。
板车上留下了一长段黑色粘液,像被烧了一样滋滋蒸发。
“现在怎么办?”李维果一时间六神无主,简直也想找个洞跟着跳下去了。
观百幅明显也慌了,强作镇定说:“影子……娄控场的影子还和指挥连着吗?”
“我在尝试!”
娄跃努力控制住情绪,可依然压不住语气里的惊慌。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影子还与薛无遗相连着,两者之间有一条长长的通道,但是中间多了很多“淤泥”阻隔。
薛无遗应该还能用她的“影子收纳”能力,但更多的能力传不过去了。
“薛姐姐?薛无遗!你能听到吗!”
娄跃变成了章鱼的形态,对着“通道”向里喊话,可声音都被那“淤泥”吸收了。
她想要挖开淤泥,把薛无遗拉出来,却进度极其缓慢。
“别害怕,她的生命体征暂时都还正常。”巫豹赶紧安抚娄跃,后者焦躁地用触手砸了下地。
桑均被留在了原地,过了一会儿也慢慢苏醒了。
她晕头转向地睁开眼,神情空白,突然痛叫一声捂住额头。
曾经被掩盖失去的记忆回到了脑海里,对她造成了冲击。
“先别乱动!”萨里格赶紧摁住她,给她进行精神安抚。
萨里格不知道此刻的桑均算己方还是敌方,就干脆把桑均又催眠了过去。
她莫名有些汗颜,桑均不是在晕倒就是在晕倒的路上。
没有指挥,她们现在要怎么办?
萨里格把桑均平放下来,心里也感到无措。
观百幅拉上李维果,打算去附近找洞口。不是说每一个洞都是洞神吗?或许从别的地方也能进去。
萨月则不太赞同,她没想到观百幅居然也很冲动:“我们也进入洞口,只会和指挥一样被困。”
娄跃挖掘未果,又试图把自己“挤”进去,闷头尝试了半天,时空甬道的洞口不给她这个机会。
她变成人形擦了擦泛红的眼圈,正准备再次尝试,却愣了下。
“影子里面……多了个东西?”娄跃迟疑地说,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说的话。
她还未来得及再确认,不远处的地面上,忽然重新出现了一个黑洞,里面挤出一个黑色的硕大圆球。
圆球上裂开口子,形成洞口,薛无遗从里面掉了出来,还伴随着粘稠的水声。
这幅情景,就好像是她被黑球“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姐姐!”
“指挥!!”
“学妹你怎么样了?”
好几道惊喜的声音接连响起,娄跃第一个冲上去,用影子抱住了薛无遗,检查她有没有伤口。
“咳咳、我没事……嘶,屁股摔得好痛。”
薛无遗歪歪扭扭站起来,低头看光脑。
刚刚在洞里的时候,莉莉丝的时钟都停了。
她以为过去了很久,久到她看完了小蓉曾经的一生,但在现实世界,才过去了二十分钟。
“那个洞神……?”巫豹小心询问。
周围没有小蓉的踪影,也没有洞神的压迫力。
薛无遗回过头,看到那颗黑色大水球体积不断缩小,最后凝缩成了一个……呃,黑色小水球。
圆溜溜的,仿佛什么生物的蛋。
薛无遗伸手接住,感觉到里面有两种气息,一个是小蓉,一个应该是琴姨。
还是个双黄蛋。
洞神的一大半污染都已经被她收进了影子里,而剩下一小团东西变成了这个球。
李维果:“噢!这是什么东西?”
薛无遗想了想,语气坚定:“土特产。”
她在污染域真是贼不走空,从娄跃开始就没个停止了。
先是带回了柳书的种子,现在又带回了一个……蛋。
观百幅:“……”
看到薛无遗还能胡乱开玩笑,她放下了一大半的心。
“现在危机解除了,洞神翻不起什么风浪。”薛无遗宣布,“你们的指挥厉不厉害?”
李维果彻底放下心,熊抱住她大力摇晃了几下:“不愧是我们的指挥!”
娄跃也跟着抱住她的腿:“你刚刚吓到我了!”
薛无遗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异能居然刷新出了几行字。
【名称:十分强大的影子】
【等级:S(备注:进入污染域后为S级,平时为B级)】
【种类:封印物】
薛无遗:“……”
“十分强大”这种质朴的形容词,让她的异能看起来很没有文化。
她的影子现在真的是一件封印物了,这对吗?
【你的影子吸收融合了[国王之影]、[无底之渊]的相关特性后,也得到了一定升级。】
【它现在是全世界最好用的随身收纳空间了!理论上来说,你可以用影子收纳一切[绿色友好型]污染物。】
娄跃的【国王之影】和小蓉的【无底之渊】某种程度上很像,都带着时空相关的能力。
薛无遗心说难道是自己吸引这方面的污染物吗?时空异能又不是大白菜,随处可见。
【但是请注意,空间只是空间,它本身并不具备更多的作用。】
【影子空间有[打开]、[关闭]、[上锁]三个状态,但如果污染物想在你的影子里打架,你作为房主能做的也只有把它们赶出去。】
薛无遗又凝神看手里保龄球大小的黑球,她能感觉到,黑球里面的小蓉是清醒状态,而她妈妈琴姨的意识依旧沉睡着。
但她用意识碰了碰,小球却纹丝不动,小蓉一副抗拒交流的自闭姿态。
【名称:洞神】
【级别:S】
【等级:Lv.60】
【血量:1000/30000】
居然还被她打得降级了,虽然还是S级的潜质,但等级足足掉了【50】,血量也岌岌可危。她都能看到致命点的红圈了。
薛无遗:“你不是对联盟好奇吗?怎么不出来看看?”
黑球仍然一动不动。
薛无遗喊了几声,小蓉都不搭理她。
她只好遗憾地把黑球扔进了自己的影子,顺便上了个锁。
薛无遗摸索着自己影子的新能力,发现自己好像可以随意给不同的“住客”以不同的权限,就给了娄跃一个“打开”的状态,让她可以自由进出。
娄跃看看薛无遗,又看看另外两个队友,问:“我以后要多一个舍友了吗?”
她刚刚看着薛无遗遇险,心里对造成这个结果的洞神有点抵触。
不过一想到自己当初也没好到哪去,还是强行赖上薛无遗的,她就不吱声了。
我比小蓉和小馍大一点,也算是姐姐……娄跃在心里调整着自己的心态。
要体谅一下小蓉。
娄跃事实上还挺喜欢接触同龄人的,以前在滨海医院住院,她就会和伙伴们玩一二三木头人。
“国王”曾经就是孩子王。
只不过,朋友们大多来来去去,只有她长时间住在医院里。
之前小馍的记忆体还在时,娄跃就总想和她接触。至于小蓉,污染域里展现的片段不多,她没有太多印象。
以后要多一个朋友了……
这么一想,娄跃果真期待起来。
那一边,薛无遗走到桑均旁边,检查了一下学长的状态。
桑均的名字完全恢复了绿色。
【姓名:桑均】
【状态:寄生解除】
【血量:2000/5600】
【洞神解除了对她的寄生,全心全意想要寄生你——然后失败了。真是你的幸运洞神的不幸啊!】
“挺好的,就是血量还有些低。”薛无遗像个医生一样宣布了诊断结果。
她们说话间,短短几分钟里,周围的场景也在变化。
陆家洞村如今的污染源就是洞神,现在洞神都整个被打包带走了,污染域就开始溃散。
真正的陆家洞村,比火烧过的状态还要陈旧,一些墙体都已经碎成了渣渣,又风化成了齑粉。
洞神就像一只地鼠,把污染域钻了很多洞出来。即使小蓉现在离开了,很多地方的通道却还在。
祝熔琴留下的【自由之火】异能还在持续作用,从洞里烧到了洞外。
陆家洞村如同一张被点燃的旧相片,一个一个的焦洞出现在照片上,逐渐扩散蔓延。
异种们的记忆在逐渐崩塌的污染域里走马灯,她们看到了不少零碎的景象。
“……我们快走,别管他们了……”
“现在是机会,他们忙着救火,不可能来抓我们的!……”
“不管这火是谁放的,都感谢她……”
曾经的人们收拾起恐惧,互相搀扶离开陆家洞村。
薛无遗欣赏了一会儿,说:“我们也该走了。”
村口不远处,联盟的帐篷就搭在那里。
几条时空线都被消除,帐篷逐渐变成了崭新的模样,露出鲜红的顶。
在原先的污染域中,花草树木郁郁葱葱,茂密得过分了。但当污染被消除,它们也随之开始枯败。
更远处的山林则还是一片碧绿,污染域内外界限分明,陆家洞村所在的位置像山被拔掉了一小片头发,光秃秃的。
“咦?那是不是当年逃走的小馍?”
李维果感兴趣地搭了一个瞭望的手势。
她们看到十六岁的小馍奔跑下山,跑到了一个转角的位置,却突然停步了下来。
那个地方已经是污染域的边缘了,走马灯图景都不太清晰。
可她们还是能明确看出,小馍的肢体语言带上了警惕,似乎……看到了什么不认识的人,但暂时没有太害怕。
只见,一个红色的身影从走马灯的画面之外走到了小馍面前。
从薛无遗等人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右侧脸。
薛无遗无法看出她的年龄,那人说青年可以,说中年可以,甚至说老年也可以。
她的脸上布满皱纹,每一条纹路都很深,仿佛树木干枯的表皮。
她的头发是黑色,随意而蓬乱地搭在肩上,半长不短,发尾泛黄。
她身着红袍,脖子上挂着一串黑红色的珠串,手上拄着一根朴素的木杖,看打扮是个……苦修士?
那人的袍子和祝熔琴穿的那件一样,下摆有被火焰灼烧的焦黑痕迹。
然而与祝熔琴不同的是,那个人的腰带也是红色——祝熔琴的腰带是黑色上绣了五朵火焰,而这个人的腰带就像已经完全被火占据了。
而且,她连鞋都没穿,红袍下露出枯枝一般的小腿,双脚赤|裸,布满泥垢。
“母神啊……”李维果语带惊奇,感慨了一句。
她们能够推算出,祝熔琴逃出山村后被某个神秘的异能者组织吸纳了,但没有想到居然发生得这么早。
小馍才刚下山,就已经有组织的人出现了?
就好像是……那个组织预知到了会发生什么,所以提前派人来接她。
她们组织里有拥有预知能力的异能者?
红袍人和小馍说了些什么,小馍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薛无遗从她的口型里分辨出“我妈妈”三个字。
接着,红袍人不知道从哪儿又变出一件新的红袍子,递给了小馍。
小馍抿了抿唇,接过了新的红袍子,而且干脆利落地当场就换上了。
很明显,这代表她加入了组织。
“这么着急吗?”李维果挠了挠头。
她们可以猜到红袍人说了祝焰相关的事情,可那红袍人怎么做到的,短短几句就让小馍一点都不怀疑?
小馍的新袍子上没有烧焦的痕迹,和红袍人站在一起,像一大一小两朵火。
然后她转过身,准备跟着红袍人往山下走。
薛无遗好奇心重,忍不住也跟着往下走了几步。
就在这时,那人回过了头,露出全部面容,五官有一种刀削斧凿般的深刻。
她的眼睛、眼睛——
薛无遗脑子在一瞬间空白了,她无法解释自己的感觉,几乎觉得自己是一只半瓶晃荡的容器,一眼就被对方看到了底;又或是一本浅薄的书,几下就被对方窥探了全本的内容。
即使隔着时空,隔着污染域,这种感觉也异常强烈。
她猛地往后退了几步,回过神来浑身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红衣苦修士只有一只眼睛,左边的眼睛是空洞的,眼皮半搭不搭,能看到萎缩的肉红色眼窝。
她唯一的那只眼睛在颜色上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是普普通通的黑,虹膜和瞳孔的结构也很清晰。
但薛无遗能确认,这绝对是一只蕴含着异能的眼睛。
【异能名:■■■■】
【异能等级:S+】
【异能倾向:■■……】
【异能描述:■■■……■■……】
所有的字都是马赛克,精神力被惊动,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她唯独能看清那个【S+】的等级标识。
薛无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除了她自己,她第一次看到别的【S+】!
“怎么了?”观百幅感觉到她的不对,可薛无遗却没有回答她。
红袍人的眼睛就直直地看着薛无遗,或者应该说——
她在和她对视。
薛无遗头皮都炸开了,红袍人居然能看到她?
不,那不是真正的“看”,而是某种……“预知”。
隔着漫长的两辈子,隔着无数错综复杂的事件,隔着错乱的时间节点,红袍人提前预料到了在这时,在2189年的联盟,会有一个人站在上坡,从这里与她对视!
人类的预知能力,可以强大到这个地步?
红袍人眯了眯眼睛,流露出一点若有所思的神色。
然后,她薄削的嘴唇动了动,对薛无遗做出了口型。
——“小心,Ta们就快要来找你了。”
“Ta们”,指的是谁?它们?她们?他们?
薛无遗只看到了红袍人的口型,不知道她具体说的是哪个“Ta”。
她又为什么要提醒自己?提醒一个未来的人?
薛无遗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在被什么东西找!
这句话的指向太明确了,不是“正在找你”,而是“就快要来找你了”。
“她……她在说什么,是在和我们说话吗?”
李维果也极度震惊,不可思议地呢喃着。
她往前走了两步,可污染域在此时彻底消散了。
红袍人的身影破碎在空气中,眼前只有空荡荡的山路。
薛无遗此时才从那种被窥探的感觉里回过神,她右眼皮一阵跳动,像是有针扎进了眼球。
紧跟着,熟悉的眼前一黑袭来。
薛无遗:“……”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心里只有一句吐槽——
还以为逢污染域必晕倒的定律已经被打破了,原来根本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