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号厅,萨月三人组处。
“月月,污染果然加强了。”
三人站在影厅门口,确认道。
虽然污染检测仪已经停摆,但她们体感就能觉察出污染浓度的变化。
如果薛无遗在这里,一定会惊叹:原来看起来沉默寡言的萨月学长居然比她还莽。
——这边的三人推开了三个影厅的门探查,逐一检查污染浓度。
她们中途遇到了三次黑犬,也将其杀了三次,最后才来到了她们票上的三号厅。
三号厅电影的名字叫《小城追凶》,看起来票房和名气都不太高的样子,海报挤在大厅的角落。
海报上没有主角,只拍了一个警帽。联系起来看,应该是一部以警方为主视角的探案电影。
“没有花里胡哨的噱头,难怪没人看。”
队友吐槽。
这电影仅有的那一张海报上,演职员表位置全是■■■,既看不到角色名也看不到演员名,仿佛直接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抹去了。
电影院里挂的最多的是《第十三次日落》的海报,上面被人泼满了油漆,同样看不清楚细节。
不过,同样是“看不清”,但两者体现出的态度有区别。
《小城》有点夹缝里求生的意思,就像是小成本又没钱宣发的片子,顽强地占据了一点点空间。
《日落》则是名头很大,但被抵制了,所以也没有人愿意看。
如果将电影院视为一个整体意志,那么它对《十三》是穷追猛打、追杀不止,而且还要把被弄坏的海报挂出来鞭尸;
对《小城》则是也抵触,但又微妙地默许了它存在。
由于异能的影响,萨月对污染物的“意志”和“态度”感知力很强,感觉到了这些东西。
而且在她眼中,《小城》对闯入人类的态度更友善点,但气息奄奄。
三人组走进三号厅,电影已经放到开头了。
萨月连看都不看,直接放出阴鬼。
她们小队的技能多,平时就是能暴力破除就暴力破除,并不在乎什么机关险恶。
巨大的虎鲸在放映厅里游曳,摧毁破坏了观众席。
荧幕突然闪动起来,其中窜出柳树枝条,纠缠着冲向虎鲸。
虎鲸被柳枝穿透,身形一阵模糊,化作了暗色的水。
水又重新凝聚成完整的虎鲸形态,它也被激怒了,闷头向着荧幕冲击,张开嘴噬咬柳枝。
与此同时,门外又传来犬吠。萨月皱眉,心说真是阴魂不散。
这一次一次性就来了三条黑狗,她们不得不分神与之纠缠。
萨月催促虎鲸:“尽快,否则我怕打狗会引来主人。”
荧幕直接被阴鬼撞碎,撕咬出了一个破洞,而虎鲸身上也出现了斑斑的缺口。
浓郁的雾气从洞口弥散出来,这里面好像有一个折叠空间。
三人杀死恶犬,都负了伤,萨月决定抓紧机会走进折叠空间。
虎鲸很委屈地叫了好几声,在空气里翻滚。
萨月理都不理它,虎鲸生气地拱了一下她,把她顶得往前一个踉跄,她才说:“等出去给你新鲜的鱼肉吃。”
阴鬼这才勉强满意,回到了她的纹身里。
三人朝着洞口迈步。
*
观百幅觉得这座影院着实是魔幻。
她们居然真的打开了荧幕上的门,走进了电影里的警察局内部。
和值班的小民警说明自己是来找夏组长的之后,两人得到了等候的机会。
枯等了半个多小时,夏副局才结束了采访,从门外走进来,把她们领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坐。”
夏副局和蔼地指了指椅子,给她们一人泡了一杯茶。这架势一点都不像个异种,仿佛要与她们洽谈什么。
观百幅坐下盯着茶水,李维果挠了挠头。
联盟守则的细则里反复强调,不要饮用污染域里的任何液体。水是污染之源。
“没事,我知道你们外来的人都不会在我们这里吃喝。”
夏副局笑了笑,“泡茶只是习惯成自然罢了。”
她居然也有清楚的思维,有“污染域内外”的概念。
但两人都清楚得记得,她们刚刚进晚鱼城时,那里面的夏警官就和普通npc一样,每次碎片重来就不记得她们是谁了。
观百幅沉吟着思索如何开口询问,夏副局自己先给她们解释了:“其实,我不是这个故事里的‘我’,而是从另一个故事里来的,那个故事的名字叫《小城追凶》——也只有那里面的我,才有‘超出文本’的自我认知。”
她看了看表,“我这次醒也没有多久,可能是外界又发生了什么变化吧?电影院压制的力量变弱了,所以《小城追凶》才有了播放的机会。”
这说得有点抽象,李维果和队友面面相觑了几秒,问:“压制你的力量具体是什么?杜昊阳吗?”
夏副局轻笑出声:“不,那个杀人犯才没这么厉害。”
她似乎不愿意作答,叹了口气,“总之……现在我是清醒的,可以帮你们离开这里。”
两人没想到夏副局有这个能力,而且这么好心。
“谢谢你,但是我们暂时不出去。”观百幅开口说,“我们的同伴还在这个污染域里。”
她没有说比赛的事。
夏副局摇了摇头:“你们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我劝你们珍惜我现在还清醒的时间,不要想着和柳书作对。”
她虚点了点上方,好像在代指更高级的存在,“现在的那个孩子,已经不是她本人了。她虽然有‘柳书’的思维,但本质上是一只怪物,而且是晚鱼城最可怕的怪物。”
两人不禁微怔,看夏副局的口风,压制她的力量是柳书?
她们猜到了柳书可能是最核心的污染源,但先前没有把对方往完全对立的方向去想。
“我也一样。这一点,你们这些外来者应该最清楚。”
茶杯里倒映出夏副局平和的表情,“作为怪物的我不会记得离开的方式,也帮不到你们。”
作为污染物的她,是不清醒的。
“那孩子不允许我存在,我在晚鱼城里能待的地方很有限。有时候我会醒来,把被她追杀的外来者放出去。”
“她会时不时来检查一下我的存在,如果我被她发现,那就晚了。”
观百幅若有所思,她想到了一件事——柳书很有可能生前就完全堕落了,所以她的行为逻辑不像上个污染域里的娄跃,还把自己划分到人类阵营。
她也许更像海景大楼里的那个污染源,执念已经被异化,比如说,偏执地“守护晚鱼城,防止外来者入侵”。
异能者是一群与污染贴面共生的人,联盟有很完善的系统帮助异能者进行心理疏导,也有专业的异能医生定期筛查污染威胁。她们很少听说异能者堕落的新闻。
但在更早以前,甚至异能者还被称呼为“超能力者”的时候,情况肯定没这么好。
异能者堕落为污染物的概率一定大得吓人。
柳书是在生前滥用自己的异能了吗?异能者越是使用能力,越是容易被污染。
“能不能等等再离开,让我们去找我们的同伴?”观百幅试图问出点信息来,“说不定她现在并没有引起柳书的注意,我们还有机会。”
夏副局表情变得严肃:“她现在就在柳书身边,我再强调一遍,那孩子现在非常可怕。你们的同伴恐怕活不下来了。”
李维果急了:“那我们也不可能就这样等着啊!”
观百幅更执着了,夏副局这句话明显表明,她有办法知道薛无遗现在的位置,说不定也就有机会进行双边沟通:“我们是不可能放弃同伴的。”
夏副局斩钉截铁:“我不会放任你们去送死,晚鱼城里的冤魂已经够多了。”
茶水还在冒着热气,两边一时僵持。
*
薛无遗浑然不知,自己的两个队友和外面的张教官都十分担忧她的安危。
她自我感觉相当良好,还觉得说不定能通过自己的人格魅力让柳书倒戈向她。
从杜昊阳据点离开之后,柳书就默许了她的跟随——薛无遗实在太会死缠烂打了,而且给三分阳光就嘚瑟出十分灿烂。
原本打算独来独往的面具人,被迫多了一个跟班。
这跟班还会指指点点:“你现在这三脚猫的功夫,闯不了监狱的,我来教你点拳脚呗。”
薛无遗可算是找到一个体能还不如她的普通人了,犯了好为人师的瘾。
电影里的时间进度条不像现实一样按部就班,她只需要象征性地教学一下,下一个片段柳书就直接得到了成长。
很快,柳书计划复仇的那一天就来了。
薛无遗也算知道了“黑面具”这一特征完整的由来。
它最初其实不是柳书的标志,而是朝阳影业给杜昊阳“营造”的标志。
在朝阳影业看来,杜昊阳的打扮还是不够有戏剧性,除了是“女装罪犯”,他还应该有一个更具有神秘性和“男子气概”的装束,于是在剧本里设计了黑面具。
剧本提前被杜昊阳看到了,所以他心生不满,觉得自己被看轻了,于是在最后一起对赵小霞的谋杀里也戴上了黑面具。
这才有了九号弄巷子里的经过,娄跃假装成赵小霞,薛无遗等人参与进剧情里,杀死了戴着面具的杜昊阳。
在曾经真实的尸体情况鉴定中,赵小霞身上的反抗痕迹也吻合这一点。她看到的不是求助的“同类”,而是装束就很可疑的家伙,因此死前发生过搏斗。
电影《第十三次日落》里,凶手主角也是个面具人,同时还西装革履、风度翩翩。
“他们在设计这个形象的时候,一定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黑面具追杀。”
柳书冷笑了一声,端详着手里的面具。
这面具是她用木头雕刻打磨的,然后涂了一层黑漆。
虚构的面具人真的死于面具人之手了,多么讽刺啊。
柳书就是要让他们记住这种讽刺感,她自己在无数个日夜里体验过的讽刺感。
她在夜风中戴上了面具。
薛无遗和她一起站在监狱旁边的围墙上,看她撒下了一把种子,植物从半空中就开始疯长。
“什么东西?!”
“这是……树?!”
“快逃,快……啊啊啊!!”
对普通人来说,这简直是超自然的力量,底下惊叫声一片。
狱警持枪反击,但子弹都被粗壮的树干挡了下来。
薛无遗在心里做着判断,柳书肯定是个S级的异能者。如果在联盟,她还不知道能有多优秀。
监狱的防御系统在强大的异能面前像纸糊的一样,柳书没有杀人,把监狱里的工作人员们全都吊了起来。
她闯进监狱的时候手都在抖,像是兴奋也像是害怕,毕竟这辈子没干过这么大的事。
杜昊阳看到她的面具,完全愣住了,露出了见鬼的表情:“你是谁?!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柳书用枝条勒晕了。
她用植物把杜昊阳五花大绑,薛无遗问:“你不在这里就杀了他?”
柳书摇了摇头,语气冷冽:“我给他想了更合适的死法。”
她带着昏迷的杜昊阳一路前进,借着植物在城市上空奔跑。薛无遗辨识出她的目标方向是市中心。
晚鱼城晚上九点之后,行人就已经几乎不会出门了,所以女高放学才会那么早,趁着日落时分。
夜晚是属于匪|徒的时间段,随便一个小巷里都有可能发生冲突。
她们经过了九号弄,那里至今还有祭奠的白花,但喝醉了酒的街溜子们也已经重新聚集在了那里。
“喂,干什么呢?没看见这里有人?”一个男人被她们撞到肩,不爽地开口,伸手试图扯住薛无遗。
薛无遗抬起手就开了一枪,正中眉心。
男人倒了下去,脸上还残留着惊愕。
她用的是子弹枪,巨大的声响很有威慑力。剩下的几个男人酒都吓醒了,鬼叫几声,连滚带爬地跑了。
柳书也是一愕:“你……枪哪里来的?”
薛无遗随口说:“刚刚在监狱里捡的狱警的。”
柳书当时的注意力全在寻找杜昊阳上,没注意,便以为薛无遗说的是真的。
她似乎没有想到薛无遗这么轻易就能杀人,看着地上的尸体,不知道在想什么,犹豫了一会儿才离开。
薛无遗看出她其实还没有完全做好杀人的心理准备,这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并不容易。
自己第一次杀人又是什么时候?
她已经记不清了。
袖子里的娄跃动了动,用触手轻轻搭了搭她的手腕。
薛无遗跟着柳书继续七拐八拐,终于发现,她的目的地是朝阳影城。
这座电影院位于市中心的一个商场里,半夜商场已经关闭,她们从顶楼打碎玻璃翻进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柳书目标明确地找到了九号厅,把杜昊阳摔在地上。她摘下面具盯了他一会儿,打开自己的小包,把沈老师的照片摆在一旁支了起来。
她整理供果的时候,薛无遗去清洁工间打了一桶水过来。
柳书还以为她是要把杜昊阳泼醒,但发现薛无遗只是把水桶放在了一旁。
“……薛姐姐。”
娄跃变成了人形,犹豫地拉了拉她的衣角,“你现在是不是,不太开心?”
娄跃对情绪的感知很敏锐,尤其是对她在意的人的情绪。
大概从闯监狱开始,薛姐姐的表现就有点不太对劲了。中途杀了一个亚型人之后,她的情绪波动更加明显。
薛姐姐平常身上萦绕的氛围都是轻松的,好像随时都会恶作剧然后笑出声。但现在,她脸上的表情收敛了,甚至称得上冷漠。
薛无遗没有否认,点了点头:“嗯。”
娄跃:“……!”
绝对不对劲!她第一次听到薛姐姐话这么少!
薛无遗知道自己是被柳书的复仇情绪影响了,其实在更早的时候,她要求柳书让她见证的时候,就已经被影响到了。
之后在相处当中试图耍宝,也没什么太大的用处。
她啧了一声,走上前去用力踩住了杜昊阳的肚子。
心有不满,那发泄出来就好了。
战术靴的底很厚很硬,杜昊阳在昏迷之中也吐出了一口血,晕头转向地睁开了眼睛。
“醒了没?”她嘲笑地说,“这里可没你睡觉的份。”
杜昊阳看看她,又看看柳书,好像终于认识到现在是什么情况了,表情由惊转怒:“是你!你这个……”
不等他说完,薛无遗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摁到了旁边的水桶里:“把嘴洗干净了再说话。”
娄跃眼睛都睁大了,薛无遗的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没少干过这事。薛姐姐是从哪儿学来的经验?
杜昊阳像濒死的鱼一样不断地挣扎,在水桶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扑腾声。
随着窒息,他的挣扎渐弱,薛无遗重新把他的头拎了起来。
他眼睛都充血了,极端暴怒:“我要弄死你们!!你们……”
薛无遗又把他的头摁了回去:“哟,看来还是没学会说人话。”
那边柳书已经摆完了贡品,眼圈有点红,走过来说:“让我来吧。”
这是应该由她来完成的复仇。
薛无遗笑了下:“再等等。”
说着,掐准了杜昊阳快要濒死的时机,再次给了他喘息的机会。
这一回杜昊阳没那么硬气了,但薛无遗依旧不听他说话。
她在心里数着数,面对这种反复让人濒死的暴力,其实很少有人能一直坚持。
而杜昊阳到了第四次就完全崩溃了。
他几乎泣不成声,连声求饶。
薛无遗歪了歪头,遗憾地说:“就这啊?”
她把杜昊阳拎起来往地上一扔,看向柳书,“现在交给你了。”
柳书沉默地点点头。
杜昊阳蠕动着爬起来,在地上疯狂磕起了头:“对不起、我错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
柳书盯着他,用枝条把他的脖子勒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原来这个畜生的骨头,也没有那么硬。她想着,眼睛慢慢因为愤怒和悲哀而泛红了。
薛无遗走得远了一点,到了电影院走廊的窗户边靠着,给柳书释放的空间,听着里面的声音。
想抽烟的欲望又涌了上来,她剥了颗队友准备的糖,含在嘴里嚼碎。
里面的动静一直没有停过,柳书似乎是让杜昊阳磕了头,然后才开始动手。
后来惨叫声渐渐停了,寂静了一会儿,又传来柳书的呕吐声。
第一次杀人,她其实一直在强撑。
薛无遗心想,难怪污染域的核心是电影院的九号厅。
这是影城里最大的影厅,曾经这里播放了《第十三次日落》,如同对晚鱼城所有受害者家属赤|裸|裸的嘲笑。
后来柳书选择在这里杀死杜昊阳,把它的尸体悬挂示众,也是一种对朝阳影业的回击与威胁。
污染域里的柳书也一直在重复持续着这个举动,把数不清的杜昊阳尸体挂在九号厅。
里面的柳书吐完,突然又是一阵巨响,还有门嘎吱撞响的声音,接着是长久的安静。
嗯?这什么动静?薛无遗有点疑惑,探身去看。
她刚走到门口,柳书就从里面走出来了。
柳书戴回了那张面具,身上的黑色连帽衣染了血,在灯下呈现一种湿透的深红色,沉默不语地走向她。
薛无遗正要打招呼调侃一句,突然看到了她的词条。
【姓名:柳书(对立阵营·完全版)】
薛无遗:“……?”
不对。
【等级:Lv.90(你可以跪下来求她让你死得完整一点)】
薛无遗:“!!”
她心里无数脏话弹幕呼啸而过,转身就跑!
完全体柳书身后还躺着一具黑衣面具人尸体,尸体的面具掉了下来,脸上全是血,正是过去的她自己。
见薛无遗已经发现了不对,她也不演了,掏出白色纸枪。
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