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考场大楼。
“为什么这个污染域最核心的污染源会是一台电影放映机?”
张向阳问出这句话之后,黄独笑了,做了一个神秘的表情:“往下看你就知道了——现在差不多,她们也该触及核心了。”
于是张向阳就看到,画面里的学生们被卷进了影城,骤然间改换了场所。
莉莉丝与外界的信号变得更差了,老师教官们只能依稀看到,罗燕停三人组与萨月三人组被传送到了不同的影院入口,另一支小队的薛无遗不知所踪,连信号都不见了。
张向阳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黄独拍拍她的肩膀:“安心点,考场的门板上没出现血迹,就证明还没有人重伤。”
晚鱼城考场总共进入了四支小队,除了这九人之外,剩下有个第二军校的三人小队从始至终都没有露过面,没有靠近核心就意味着拿不到什么分,但也意味着安全,真不知道是喜是悲。
“她们最初进入的地方,其实只是一部‘电影’。”
谢岑说,“《第十三次日落》,这是电影的名字,也是晚鱼城最外层的故事。正常来说,进入晚鱼城的外来者都会看见这个故事。但由于军队采取的是暴力平推的手法,我们也没有解密出故事完整的来龙去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随着学生们离开大厅进入对应的放映厅,莉莉丝的画面又变成了雪花,什么都看不见了。
“虽然还不清楚故事到底是什么,但我们至少知道,外界的闯入者在这个故事里通常会有三种结局。”
黄独打了个响指,“第一,什么核心都没有触及,最后莫名其妙绕了出来;第二,触及了核心,遭遇柳书的追杀……学生们这次估计比我们幸运多了吧?我们进去的时候,一群柳书都会追杀我们。”
“而第三——就是在触及核心之后,又成功逃避了追杀。而这个时候,污染源就会启动,闯入者会被带到影院。”
她笑了一下,“那个影院具有‘同化’的能力,同类型的污染域里,我很少看到这么强的。光这一项指标就可以评到S级。如果被它同化成功,闯入者就会成为‘观众’,永生永世徘徊在晚鱼城看着故事上演,所有的情绪都会成为污染源的养料。”
这确实比死还可怕。闯入者被异化成了一种污染物,几乎丧失了自主意识,却还是要做一个“情绪供应机”。
或许她们偶尔清醒的时候会想停止这场无止境的观影,却又很快会坠入虚无,堪称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岑在黄独吓唬完人之后补充道:“不过,那台放映机已经被黄独抹消了,现在电影院的同化能力已经大幅度退化。如果没有意外……”
然而她话音未落,黄独身边的黑箱子就发出了异响。
观察室里不能使用异能和诡异物,黄独“嗯?”了一声,到休息区把箱子打开了。
那台放映机原本只是在流浅红的水液,可现在颜色越来越浓,变成了深红色的血。
“核心污染源复苏的进度加快了。”她饶有兴趣地说。
在嵌套式的污染域里,污染源往往相互有联系。即便消除了一个污染源,但只要总的污染域没有消失,污染源就会慢慢重新凝聚。
张向阳嘴角抽了抽:“……我就知道,说意外意外就来。”
黄独站直了身子,褪去了一点吊儿郎当的神情,伸手虚虚地在放映机上放抹了一下。
众人看不到污染域内发生了什么,但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片刻之后,放映机不再渗血,甚至几乎不再流水。
“这样就没事了。”黄独拍了拍手。
黄独的异能内容是个半公开的情报,但没有人知道她异能具体的运作方式、开启条件。
她们只知道,黄独十几岁刚刚觉醒异能的那两年,需要亲手触碰到需要消除的物品。
到了第三年,她只需要看到目标物品就可以将其抹消。
再后来的情况就无人可知了,这在联盟属于绝密情报。
有传言说,现在的黄独只需要知道目标物品的存在即可将其抹消。
即便她刚刚就在众人眼前使用了异能,她们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
“……咦?”黄独刚要把手收回袖子,突然发现自己手背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划伤”,两厘米左右。这一小部分的血肉作为代价,凭空消失了。
她挑了下眉毛:“污染源被那帮学生激起防御机制了?哟呵,这怎么办到的,我都佩服她们了。”
上次她进入晚鱼城抹掉那台放映机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代价。
污染源会出现变化,通常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它意料之外的事。
张向阳:“……”
虽然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但是她突然一阵心虚。
毕竟这里面最容易不按照常理出牌的学生,就是她家的。
*
晚鱼城,《无面之证》故事内。
薛无遗差点被柳书攻击方式逗笑,但在她露出脸后,柳书似乎也停顿了一下。
紧跟着,她继续怀抱花盆,操控植物攻击起来。
【姓名:柳书(混沌阵营·进阶版)】
【等级:Lv.40(就那样吧,在你面前还是不够看)】
薛无遗一边反击,一边还有空余观察敌我双方。
她发现自己身上的装束改变了,就像之前的校服一样,只不过这一回她穿了T恤裤衩,脚上还蹬着脏兮兮沾了鱼鳞的黑色胶鞋,看样子是个鱼贩。
杜昊阳所在的这条街上全是鱼贩摊子。看来这一回,她拿到的剧本是个路人鱼贩。
【你能感觉到,这个柳书的攻击方式比完全体“黑衣柳书”弱不少,想必还在适应自己的能力。】
【而且在看到你的脸之后,她的动作更迟疑了。】
薛无遗:能作弊实在是太方便了,我要用MOD一辈子。
柳书的动作很迟疑……为什么会迟疑?
她很快想到了一个答案。之前的“故事”里,柳书能够无视时间线认出她,莫非这里也一样?她还记得她的脸?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薛无遗的动作突然停了停,假装不敌,把自己往后一绊。
枝条紧跟而来,直冲她门面,娄跃着急了,操控影子急忙赶上来。
千钧一发之际,薛无遗开口道:“柳书……是你吗?推理社学姐?”
刹那间死寂。
柳书的枝条停住了,气氛陷入凝滞。她没有回答,但薛无遗通过反应判断出来了。
“真的是你?!书书!”薛无遗跳了起来,做欣喜状,“我就知道我没看错!”
柳书仓促往后退了两步,像是也不知道怎么反应:“你……学妹、我……”
她结巴了一阵,小声说“对不起”,站定在了门口,然后又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哎,说来话长。”薛无遗做出满脸沧桑的样子,“就那样呗……所以就这样了。”
她摊开手,“都是没钱惹的祸。”
像是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主打一个糊弄学。她身上破破烂烂的鱼贩服装又为她的话增添了想象空间。
表演完,薛无遗还有点遗憾。如果观百幅在这,她现在一定露出了无语的表情。
没有队友,就仿佛少了最重要的捧哏。
柳书沉默,也不知道脑补了点什么。良久,她摘下了面具,问:“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面具之下,这个柳书面孔明显比学生柳书多了些憔悴。她眼圈下有青黑,好像很久没睡好过了,神态游离茫然。
薛无遗:“我们可是一个推理社的!搞推理的,怎么能不懂体态步态?”
“你又为什么变成这样?”她试探着问,“书书,你现在还在写推理小说吗?”
柳书摇了摇头:“早就不写了。”
薛无遗点头:“哎,我懂。写推理小说死路一条。”
柳书:“……”
她久违地被逗笑了,好像又回到了曾经在校园里的时光。但笑了一下,她表情又恢复了黯淡。
“杜昊阳……那个家伙的事,你应该也听说过了。”
柳书靠近桌子,似乎想要找东西,又犹豫了一下,“学妹你……”
薛无遗大度地挥了挥手:“你忙你的。这里的户主好久没出现了,我本来是想偷点东西的。”
柳书:“……”
柳书:“学妹,你知道这里的户主是谁吗?”
她本来以为薛无遗也是为了寻找杜昊阳的线索而来的,现在看来居然不是?
薛无遗装作无知:“嗯?谁?”
柳书的表情又纠结起来,但想了想,她还是沉下脸开口了:“就是杜昊阳那个畜生。”
薛无遗适当追问,柳书还是嫩了点,就这么几句话下来被套出了不少信息。
原来,在真正的时间线里,柳书也在2068年的那天和沈老师一起报了案,而且也遇到了夏组长。
夏副局很重视她提供的线索,毕竟如果柳书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她就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活着的、还清楚记得凶手长相的人。
在她们的努力之下,这起案子被告破了,只用了不到两个月。2069年一月新年之前,杜昊阳成功被捕,这起特大连环杀人案宣告结案。
在这两个月期间,本来已经行凶越来越频繁的杜昊阳也被追查得没有机会犯案,可以说夏副局直接阻止了几条生命的消逝。
其实薛无遗能看得出来,晚鱼城虽然混乱了点,但以目前展示出来的该时代科技水平,这个案子理论上并不难破。
之前一直破不了,只是因为晚鱼城的警方根本懒得管而已。
这里是贫民窟,是临近佛城的所在,是穷人的聚集地。这里几乎每天晚上都有因为火拼死掉的人,一个凶杀案死十二个人算什么?
鱼城女高在这座城市里也是很特殊的存在,因为事实上这里大部分人都没有正经的学上,女高的校长一定是个魄力和理想兼具的人,才能办这所学校。
柳书就是这所学校培养出的优秀学生,小小年纪就协助警方提供了重要线索。
她开心地度过了寒假,寒假期间还发现自己觉醒了异能。也许是凶杀案刺激了她的神经,她发现自己拥有了操控植物的异能。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告诉了沈老师。
开学后的3月,有一个电影投资商找到了柳书,说要买下版权把她们的故事拍成电影,夸得天花乱坠。
柳书欣然答应。
这段故事本该在这里结束,停留在一个美好的节点——
天才勇敢的学生和优秀负责的警方战胜了邪恶,并且事迹将得到褒奖和传诵。
可接下来,事情并没有结束,或者说才刚刚开始。
高中毕业之后刚刚踏入校园的柳书,看到了她们的故事改编的电影。
《第十三次日落》。
按理来说,一部电影从开始筹备到正式上映的时间绝对不可能这么短。
柳书虽然疑惑,可出于对投资商信任还是去看了。
可是那一天炎炎夏日,她在电影院里浑身发冷。
这个电影讲述的故事,居然和她们的真实经历截然不同。
电影的主角是杜昊阳,一个冷血的、“极富魅力”的反社会杀人狂。
而明明是大功臣的柳书,在这部电影里被改编为了第十三个受害者。她居然以这种方式参与进了电影标题里。
《日落》一经上映就引起了巨大的争议,导演方被骂得狗血淋头,但也不妨碍它同时赚得盆满钵满。
这也就罢了,最恐怖的是,柳书发现,其中有一些“号称”伪纪录片拍摄的第一人称镜头,根本就是真的!
那不是假的血浆,不是特效化妆,就是凶手杜昊阳在行凶时的真实记录。
这意味着,电影方早就和杜昊阳有勾连。他们比警方更早一步就找到了凶手,但是却没有声张,反而鼓励了他的作案。
或许想得再糟一点,晚鱼城本地的警方之所以迟迟不能破案,就是因为他们早就被买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更让柳书愤怒的是,《日落》居然给罪犯原型杜昊阳吸引来了无数粉丝。
电影精心地挖掘了他的经历,为他塑造出了丰富立体的性格,讲述了他一路走来的过往。
他出生贫穷,又“被母亲抛弃”,个头生得矮小,加上性格阴暗孤僻,高中少男时代经常受到同性的欺负霸凌,嘲笑他“像个女人”。
这似乎造成了他的心理扭曲,但可笑的是,杜昊阳并没有报复那些欺负他的强壮同性,而是恨上了自己被“比较”的对象——高中的女学生。
杜昊阳第一次作案并非有心,只是看到了落单的学生而被刺激到,从而激发了邪念。
他犯案之后回去心惊胆战,晚鱼城警方的不作为则变相鼓励了他,增长了他的气焰,这才有了后来的连环犯案。
饰演杜昊阳的演员有一张漂亮的脸,而剧情也实在为这张脸增色。
如果这只是一部电影而已,柳书除了骂一句不会再多说什么。但这不是电影,而是她们被掩盖和修改的真实人生。
在现实里,她活了下来。在电影里,她却“被死亡”了。
在现实里,夏警官是雷厉风行、善恶分明的重案组组长。在电影里,她却只剩下一个“美女警探”的标签,还要与杜昊阳产生一段似有若无的情愫。
《日落》在各地都 成功赚到了票房,唯有在晚鱼城本地的电影院里,它的海报都被泼上了红漆,被抵制得无法排片。
那么,此时在狱中的杜昊阳又如何看待电影带来的风暴呢?
骂他的人更多,可是存在追捧他的人,这就够了。
万中有一的追捧关注,就足以带来很多可怕的改变。
杜昊阳得到了保释的机会。
聚光灯的追捧让他失去了理智,他出狱之后仅仅28天就犯下了第十三起案子。
“……那个畜生报复了我们。”柳书声音沙哑,眼睛像两团跳动的黑色的火。
杜昊阳最恨的有两个人,一是夏副局,二是报案的柳书。
柳书去往外地上大学,可沈老师一直在学校。她当时陪同柳书一起去报案,后来也多有露面,杜昊阳认识她。
所以惨剧发生了。
柳书深呼吸了一口气,说:“我是回来给沈老师吊唁的。然后也顺带……找一找我在乎的真相。”
杜昊阳这一次的犯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很快就被重新抓回了监狱。
这一回舆论激愤,杜昊阳不会再有得到保释的机会,直接被判了死刑。
电影方也懒得再管他,反正他们已经捞够了利益了。
柳书踢开柜子,找到了一台几乎崭新的摄像机。但是她捧着黑色的摄像机,却不敢看。
薛无遗把手心里的名片递给了她,找了个借口:“我想这可能是你要找的东西……我本来寻思着这个看起来是个有钱人的名片,所以拿走了。”
白色名片上的抬头是【朝阳影业】,晚鱼城本地最大的那个影城就是它家开的。
柳书接过了名片,指甲无法抑制地扣了进去。
薛无遗想,上个故事里的时间全都是碎片式的,这是不是意味着柳书想要拆分打破这出悲剧?
柳书自己究竟想停在哪里?她想要从哪一步开始改变?
从报案的时候?如果那个时候不要喊上沈老师就好了。
从授权给朝阳影业改编的时候?如果她不要授权就好了。
从刚刚觉醒异能的时候?如果她那时就实行同态复仇就好了。
从……
柳书的性格底色很温和,但她却一步步走上了这条路。
薛无遗猜,如果一切照旧,但没有沈老师的死亡,柳书恐怕都能够忍受电影带来的负面效应,假装忘记杀人犯已经出狱。
这些本来也就不是她应该是痛苦和承担的东西。
但没有如果,所有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她看了柳书一会儿,再次开了口:“你的目的不是吊唁,对吗?你想的是,在杜昊阳被死刑之前自己先去杀死它。”
柳书动作微僵。
“你能办到这些,因为你有‘超能力’。也只有你能办到这些。我猜,书书你其实已经办过大学的退学申请了吧?”
薛无遗平静地继续说下去,“放心,我没有想要指责你。我只是想说,让我见证和参与吧。”
*
《第十三次日落》放映厅。
“这电影讲了个啥啊??”李维果站在荧幕下边浑身难受,“为什么前半截全在说杜昊阳的成长经历?”
到底谁会爱看这些?
连观百幅都控制不住地走神了,她善恶观更为分明,全程看得直皱眉。
“往好处想,我们起码没办法全心全意地做观众。”李维果左顾右盼。
但忽然间,她的动作停住了,“那是什么……?我眼花了吗?”
这会儿,电影里的场景放到了警察局。
夏副局在接受记者们的采访,被长枪短炮镜头包围,话筒都快杵到她脸上去了。
可是毫无预兆的,画面里的夏副局偏过脸,对着“电影拍摄镜头”挥了挥手。
“辅助,你看。”李维果戳了戳队友,犹疑,“……我怎么感觉,那个夏副局是在和我们打招呼……?”
这话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荒谬。
观百幅也是一愣,没说话。
电影里的夏副局再次转过脸来,对着画面之外眨了眨眼睛,而且还抬起手往后指了指。
两人这一回看清了,夏副局的动作十分突兀,与前后场景并无连接,所以很醒目。
她的口型仿佛还在无声说着什么。
这真是令人惊悚,好像“第四面墙”突然被打破了,被观看的“角色”忽然有了自己的自主意识,在对观众打招呼。
夏副局指的方向是……她身后的警局?
不对,好像更具体一点。
她指的是警局的那扇门。
做完这个动作,夏副局就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一样,回过脸去继续应答记者的讲话。周围那些NPC也像没看见一样,对她奇怪的举动毫无反应。
李维果咽了咽口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倒装句都冒出来了:“啥意思啊这是?”
观百幅沉思:“是让我们关注后面的警局剧情?”
李维果:“我咋感觉,她就是要我们开门呢?她刚刚说的那个口型,好像是……‘走这里’。”
观百幅:“……?”
她说,“是不是有点荒谬,那可是电影……”
她话还没说完,李维果就敢想敢做地走了过去,伸手按住屏幕里门把手的位置。
一声清响,屏幕上居然真的开出了一个通道。
观百幅:“……”
李维果震惊:“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