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无遗站定在了原地,有些迟疑要不要杀了它。同时,她在同伴们的眼镜上投屏说自己看到了血条。
异能感觉到了她的想法:【虽然它有血条,但你觉得在这里就动手不是个好选择。再观察观察吧。】
“我不跟你走。”薛无遗说,“我和假药贩子不共戴天!”
其余人:“……”
老人噎了一下,表情变得阴鸷,可薛无遗站那儿不动如松,她也拽不动,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什么转身走了。
薛无遗依稀听到了“死”、“药”、“吃”之类的字眼。
几人接着走进门诊大厅,没有医护人员来给她们接引,墙边立着几个自助挂号机。
这挂号机也很老旧,上面贴着一块红底白色的牌子:
【每位病人请选择至少一种、最多三种病症,每一种病症对应一套住院治疗流程。医院资源有限,请谨慎选择。】
又是规则类用语。
“我先来挂号看看吧,不要都选。”薛无遗说着,就选择了精神科。
通常挂号都需要身份证,可这里却不需要这一步。挂号机吐出了纸质票据,上面除了编号之外,依旧是一句规则。
【请前往对应诊室就诊,切勿走错。如果在对应诊室之外的地方有人说可以给你治病,不要相信。】
【那些都是假药贩子。抵达相关科室后,请向医生举报。】
“这医院有这么多卖假药的,还能不能行了。”钱娇嘴角抽了抽。
不知道该说走运还是不走运,在前往精神科诊室的路上她们没有再碰到异种。
“请……号病人前往……对应诊室就诊……”
广播吐出一卡一顿的声音,还带着滋滋的电流声。它报出了很多编号,薛无遗本人就看着对应诊室的门开开合合,看不见的病人们进进出出。
大约半个小时,才轮到了薛无遗的编号“444”。
“我们陪你走进去。”李维果小声说,五个人一齐陪同薛无遗进入了诊室。
也不知道那个“一位病人带两位家属”的规则是怎么运转的,她们没有被拦住。
狭窄的屋子登时被占满了。
薛无遗扬了下眉毛。
……说老实话,如果不是她有血条异能,她现在就转身跟那个卖假药的老人走了。
诊室里的医生,白大褂之上不是人脸,而是一个白色的羊头,羊头上还挂着一副眼镜。
那个老人起码还有一副人皮呢。
羊医生抬起头,沉默地看了眼一屋子人,推了推眼镜:“你们谁要看病?”
薛无遗一屁股坐在它面前:“医生,我跟你说,我最近总是做噩梦啊。肯定是有人咒我!”
充当家属的队友:“……”
羊医生:“……具体是什么样的症状?”
薛无遗开始滔滔不绝地说废话,从降世开始讲起。
“……我一出生就十八岁了!出生就伴随着超高的智力和逆天的精神力。医生,我怀疑我从那个时候起就与众不同了,可能天才人士就会伴随无可避免的缺憾,就好像美玉上的瑕疵……”
医生忍无可忍地打断她:“说重点。说你最近怎么回事。”
薛无遗一拍桌子:“这些都是重点!我不说清楚你怎么知道是不是和我的噩梦相关?——小罗来给我捶捶肩,我继续说。一岁多的时候,天才的我就觉得这个世界不对劲……”
两个小罗:“……”
羊医生被迫坐在这听薛无遗进行了20分钟演讲,最后开了个条子。
【病人有严重的癔症、妄想症,伴随强攻击性,建议住院治疗。(因病人强烈要求,她和她朋友住一间房,不答应就打人。)】
薛无遗拿着条子出去:“医生可以在诊断里人身攻击我吗?怎么能直接下结论了。”
观百幅:“……我觉得这个描述也没有错。”
“刚那个异种脾气真好。”薛无遗有点摸不透了,“我都那样了,它居然还没有亮血条。”
这医院流程很随意,医生直接在给她们开的单子上写了陪护家属2人,并且上面还有一句打印的字:
【只有病人和病人家属可以进入住院部。没有身份的人不得擅自闯入病房,否则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四个字是鲜红色。
看来她们最好还是再去一趟挂号机,让钱娇等人也有个身份。
钱娇不像薛无遗那么大胆,不太想说自己脑子有病,谁知道会不会出口成真?
她想了想,报了一个自己本来就有的病:“我月经不调,我去挂生殖系统科吧。”
但是在挂号机上操作了一圈,她纳闷:“怎么没有?”
薛无遗说:“选这个妇科。但是你确定要选这个吗?体验可能不会太好。”
钱娇挥了挥手:“都到污染域了,还追求什么体验!”
薛无遗耸了耸肩。
钱娇的医生也是白色羊头,但皱纹更多一点,可能年纪更大。
不出薛无遗所料,她等到了一段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
钱娇:“医生,我月经好久不来了。”
医生:“你有男朋友吗?”
钱娇:“我没有和朋友互助的习惯。‘男’朋友又是什么?”
薛无遗:“她没有男朋友,没有性生活。”
钱娇:“我有啊!我都会好好消毒的,不是感染的问题!”
医生:“你们哪个是她的男朋友?”
薛无遗:“虽然个子高,但我们都是女的。”
观百幅:“?”
李维果:“噢!这都什么和什么?”
医生:“去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怀孕。”
钱娇:“啊?要转到生产科吗?但我肯定没有怀孕啊。”
医生:“你先去拍一下。”
几个人掰扯了一通,最后钱娇还是去拍了片子。
医生看了看就说没问题,表示可以抽血查查激素。
钱娇才不想在污染域里抽血化验,于是医生就打发她走了,但在薛无遗的强烈要求下还是给钱娇开了个【住院休养】的单子。
钱娇:“……”
就没有别的检查了吗?还怪省事的。
在整个检查的过程中,她们的污染检测仪都很平静,污染域还没有展现出任何攻击倾向。
只是在进入住院部大楼的时候,她们注意到了地上的红色痕迹。有一个清洁工模样的异种正在缓缓地清理。
薛无遗看到了一只熟悉的金耳环。
【你能够辨别出,那属于刚刚穿志愿者服的药贩子。】
这又是一个异种之间会相互残杀的污染域吗……薛无遗若有所思。
票据上的规则告诉她,如果遇到假药贩子请向医生检举。所以检举之后,医生一方就会这样“处理”它们吗?
她们看着清洁工把异种的尸体清理完毕,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按动电梯。薛无遗闪身进去,对清洁工一笑。
李维果:“……”
姐们儿,你是真胆大!
清洁工理都不理薛无遗。它的帽檐下是白色的鸽子头。
6人1异种在电梯里一路无话,薛无遗等人的目的地在3楼,清洁工则前往最顶层的5楼。
她们真的要遵从规则,在污染域过夜吗?
钱娇有点踌躇了,没话找话说:“其实我们分开住也行,反正有莉莉丝。咳……不过能争取住一间病房最好。”
莉莉丝能够保持通畅联系的前提,是几个耳机持有者在进入污染域之前就彼此链接过。
如果是上回许问清的情况,信号就会差很多。
有护士看过她们的单子,来给她们分配病房。
护士也是动物头,不过是白色的猫,体型普遍比医生小一圈。
薛无遗挺诧异的,猫是肉食动物,羊是草食,鸽子则是杂食。
她还以为这里面的派系会按照食性划分,但现在看来明显不是。
那会是什么?颜色?
猫头护士给她们安排了病房,果然谨遵医嘱是同一间。
一进门,薛无遗就看到了墙上张贴的【住院部病房守则】:
【第一、病房内是安全的,但只有在早上8点到晚上12点是绝对安全的。】
【第二、晚12点夜晚降临后,请确保病人躺在病床上,病人家属躺在陪护床上。请各位用被子蒙住眼睛入睡,保持安静,不要打扰别人。】
【第三、病人任何时候都需要穿好病号服,并保证病号服的整洁。如果病号服出现脏污,请在晚上十二点之前送至洗衣房,并于次日拿回。】
【第四、医生和护士只会在白天查房。如果在夜晚听到敲门声,请忽略。】
【第五、如果医生和护士要求您前往住院部5楼心内科L11病房,请听从安排,不要担心。】
【第六、如果有任何人要求你们前往医院行政大楼以及任何心理相关科室、病房,不要相信。我们的病人没有心理问题,而且医院的行政不是病人需要关心的问题。】
【第七、我们有完备的器官更换技术,欢迎各位前往选购。请问要来一枚心脏吗?哈哈,开个玩笑。】
【第八、请相信我们的医护人员是在为病人的健康做努力。我们衷心地希望每一位重症者都能在滨海医院得到痊愈。】
第七条那句“开个玩笑”上面还用蜡笔画了一个巨大的笑脸,看起来分外醒目。
这真的是玩笑吗?
八条规则里,独独这一条不像书面用语,用词十分突兀。
这些规则的制定者到底是谁?污染源?
薛无遗对于势力斗争有一股接近本能的敏锐,她越看这八条越觉得有意思,在光脑上写了三行字,招呼自己的同伴们:“我们先来分析一下目前的情报。”
(1)病历本子、门诊部、住院部。
(2)行政大楼、心理科相关的地点。
(3)传单、药剂。
从进门开始,最先给出规则的是薛无遗带进来的本子,它要求她们前往门诊部,且从用词倾向可以看出,它对待住院部是己方态度。
那么姑且可以认为,给廖医生发本子的那位嫌疑诡异物和【门诊】及【住院】部属于同一个派系。
又可知,那些病历单都属于同一名病人,一个12岁有心脏问题的小孩儿。
——这个小孩如果要住院,肯定是住在心内科病房。
病房的规则里有提到一间【5楼心内科L11病房】,而且说如果有人让你去那里,不要担心。
那会是小孩儿住的病房吗?
刚刚的鸽子清洁工也把药贩子尸体带去了五楼。
而在这一整个派系的规则里,表现出了对另外派系的抵触。
一个是会发传单卖药剂的派系,一个是行政大楼与心理科。
这两派属于同一派吗?薛无遗不知道,但按照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先把它们算作一派也没问题。
也就是说,这个污染域里至少存在两个互相敌对的派系,薛无遗姑且把它们先称作【住院派】和【行政派】。
当然,也有可能这全部都是污染源的阴谋,就是要看她们在这分析得头头是道,最后一掀桌说哈哈没想到吧其实我们都是一伙的。
不再依赖ai分析后,第一军校的学生也不是笨蛋,罗燕停率先说:“那这么看的话,这两个派系本身就很有意思。”
“住院、门诊,这些可以说和医生相关也可以说和病人相关,但‘行政’就是完全属于医生与医院的体系了。”
罗燕停沉吟,“难道这个污染域形成的本质是……医患矛盾?医生病人与另外行政阶级的矛盾?”
“现在暂时还不清楚。”薛无遗穿上了护士给她的病号服,颇有一股“得了精神病之后我更有精神了”的感觉。
现在讨论得再多,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求证。
观百幅说:“你们看时间,这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
她们进污染域的时候在下午一两点左右,一路走过来的体感时间最多也只到傍晚。
她们身上,除了莉莉丝以外的电子与钟表设备都停摆了。莉莉丝说:“在我的计时里,现在是18:21。”
可病房里墙上的钟却显示,现在已经快接近十二点了。
那钟表很古怪,居然不是指针转动,而是一整个表盘在咔咔旋转。
指针只有一个时针,横向固定在原地,映衬着金色的表盘,像半截羊的横瞳。
这是中午的十二点还是夜晚的十二点?
医院外面的天空现在还是白天。
几人还没来得及讨论,在指针即将接近12时,外面的天色突然变化了。
就像一只手拉扯下了夜幕,天空飞快地向夜晚转。
……原来如此,难怪那八条规则里疑似把12点之前的时间段都划分为了白天。
几人对视一眼,都默契地飞快躺到了床上,手里拿着各自最顺手的武器。
咔、咔……
钟表转动。到十二点了。
她们没有熄灯,但一刹那间,房间里变作了漆黑。
这黑色如此浓郁,窗外的黑夜有若实质,没有任何月光星光。
此刻病房唯一的光源,只有门上的小窗映照出的一点医院走廊上淡绿色的灯。
薛无遗缩在被子里,心想那规则上并没有要求她们一定要闭上眼睛,只说用“被子蒙住眼睛”。
她在被子里睁着眼,露出一条缝把光脑探了出去。
不用眼睛直接看,让莉莉丝给我转播总行了吧?
ai总该干点事!
莉莉丝开启了夜视和热成像功能,显示出六个缩在被子里的红色人影。
咚嚓、咚嚓……
【有脚步声!你们听到了吗?确认一下是不是幻觉。】钱娇打字发送。
观百幅:【听到了。】
几人纷纷+1,看来大家都打算卡bug不闭眼。
这脚步声是从走廊外传来的,非常古怪,听起来着力点很小,但不像鞋跟,而是更沉闷一点。
它慢慢地,一点一点接近了病房,在薛无遗等人的病房门前停下。
咚咚。
它敲了门。
没有人应答,钱娇【紧张紧张】的表情包刷满了六人小群。
门外又安静了,可片刻之后,居然传来了拧开门把手的声音。它直接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是腿骨。”
莉莉丝的声音在耳机里低低响起,“这名异种没有脚掌,小腿接近脚腕的部分斩断了,露出了腿骨。它在用这双腿骨行走。”
所以才是那样的动静。
“别的部分我暂时看不到,镜头位置太低了。但是至少可以确定,它体温很低。以及,白天那些医护人员异种的体温都符合它们头部动物种族的体温。”
薛无遗把呼吸放轻了,看到热成像部分照出来的高大影子。
它总体呈现冷蓝色,绝不可能是恒温动物应该拥有的温度。
影子走进来,从最靠近门的床铺开始转圈检查,凑近仔细嗅闻。
薛无遗在最里面倒数第二个床位,她还想再细看,眼前的屏幕突然被一条条字刷满了。
什么东西??
她定睛一看,居然是一条条的病历!
廖医生说后来那些病历入侵到了她的光脑里,而现在这一特性居然也转移到了她身上。
与此同时,她压在屁股底下的书居然也震动起来,努力地探了出来爬到她胸口,在被子的间隙里开始咔咔翻动。
咚。
脚步声一下子停住了,显然是注意到了她这里的动静。
薛无遗:“……”
死书,该翻的时候不翻!
她努力想摁住,但书居然莫名变得滑不溜手,甚至还会变形扭曲,根本摁不了。
低体温的异种卡顿了好一会儿,开始慢慢向她走来。
薛无遗眼看肯定是要干上仗了,干脆把被子撑起来打开手电,先打开异能飞速瞄了一眼本子。
上面出现了一行行童稚的字迹,仿佛直接跳进她眼睛里一般,信息被她的异能眼睛接收。
【■年8月2日,天气晴。】
今天又要住院了。我问妈妈,为什么同桌的小雯不需要住院?妈妈说,因为只有我是个麻烦的小孩。
妈妈又说我麻烦,说完又抱着我哭,说对不起。我晚上也在房间偷偷哭了,妈妈不知道。(此处的纸张有水滴形水渍)
医生姐姐和护士姐姐给了我小羊玩偶。
我不想麻烦妈妈。为什么只有我的心是麻烦的东西呢?
【8月14日,天气雨。】
今天下雨。我不喜欢下雨,每次下雨心都会更痛。我能够闻到水里讨厌的味道。
妈妈今天也很不开心,我不敢(主动)和妈妈说话。(我很愿意妈妈和我说话!)
妈妈说,外面的商人又反悔了,开了个高价。她的钱不够给我移植心脏了。
我一直很想知道,“外面”究竟是什么地方?
妈妈说,沿着我们城市的道路一直往外走,走到路边没有佛像的地方,就是“外面”。
可是真奇怪,为什么外面反而没有佛像呢?明明老师说,我们造的佛像,就是卖给外面的。
……
【9月■】
我要做手术了。妈妈说,有一位好心的医生想到了新的办法。
太好了,我不想再看到妈妈哭。妈妈的眼泪掉在我身上的时候,我会觉得心脏很痛。
妈妈的眼泪是我世界的雨水。
【9月■】
我做完手术了。
昨晚一直没有写日记,我的手拿不动笔。但有妈妈给我讲故事。
【10月3日,天气晴。】
今天玩一二三木头人,她们都没有赢过我!她们跑得都没有我快!
我再也不是只能站在墙边了!
薛无遗心说怎么是个日记本?是那个心脏有问题的小孩的日记?
单从小孩的日记来看,这是一个积极治疗、走向圆满的故事。
可是她回忆起了之前病历单里夹杂的那些护理记录,从护士的第三视角来看,这小孩似乎没这么顺利啊?
但她来不及细想了,直接看到最后几行红色蜡笔写的字:
【10月27日。】
【今天,我的主刀医生对我说,我怀疑你有心理问题。他还说,我可以帮你治好。】
与此同时,薛无遗也听到了被子外边传来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
“这位病人,我怀疑你有心理问题,所以晚上才难以入眠。请跟我去心理科诊室就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