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姬长乐安置好之后,南陆看到了脚边的信纸。
他有些疑惑,就算是姬长乐收到的信件,也该收进储物袋里,这是从哪儿落出来的?
原以为是儿子在卧房里看话本掉下来的书页,南陆拾起纸张,拆开来一看,神色骤然冷若冰霜。
信中,凌霄叙述了他那日听闻的南家阴谋。
南陆握着信纸的手紧紧攥起。
他和姬九离一样,知道南家底细不干净,却未曾想到他们竟然将主意打到了姬长乐身上。
垂眸之间,南陆怀疑起了姬九离。
身为从对方身上分离出来的善尸,没有人比南陆更了解对方是个怎么样的人。
姬九离喜好权力,欲壑难填,想要掌控一切。
凡尘界有皇帝,魔界有魔尊,为何就不能有人来掌控修真界,让修真界听命于某个人呢?
他想要不仅仅是强大的名头,而是掌控所有人的欲望,成为最有权势的存在,哪怕不亲自出手也可以对任何人、任何门派家族生杀予夺。
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想要这样掌控修真界,他和南家完全是一丘之貉,不,南家只是滋养怪物的沃土罢了。
他笑里藏刀,冷血无情,意识到仅有的良知善意会影响自己之后,他就毫不犹豫想将善尸分离出来,彻底舍弃。
倘若有一天,面临自己的野心和儿子二选一的时候,姬九离是否也会像当初舍弃善念一样,果断舍弃儿子?
南陆轻轻撩起白发少年酣睡中滑落的发丝,想到自己死后本体不会照顾儿子,他就心头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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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家,议事厅。
南芫看着穿心而过的利剑,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紫袍的男人。
“你!为什么……”
“因为你们的愚蠢。”
愚蠢地想都不该动的人,愚蠢地想要利用他。
姬九离随意抽出剑,甩去上面的血珠,又从袖中弹出一枚棋子,击倒扑来的护卫。
在他周围,其他的南家长老也接连被听命于他的南家弟子所杀。
他并非傀儡,当了南家那么多年的族长,自然也有不少死忠于他的下属,他们都像当初的鹑首鹑尾一样。
哪怕自己失踪了这么多年,他们依旧对自己唯命是从,因为能完成他们欲望的人,只有自己。
这些夺舍重修的长老们虽得了一世光阴,但每次夺舍都会失去原有的修为,而在一次次重修后,心知接下来还会不断重修,他们也早就没了当初那股修炼的心气,只百般筹谋,等着日后吸收了其他修士的灵力,一举突破,举族飞升。
日后有这样的捷径,他们又何苦自己潜心修炼?够用即可。
也因此,纵有千百年的记忆,但他们修为却并不高,一旦解决了那些护卫,要取走他们的性命就易如反掌。
议事厅很快就恢复了一片寂静。
摩挲着指尖的墨玉棋子,姬九离却从血泊之中看到一个朱色倒影。
只有一个人能悄无声息进入他设下的结界。
——南陆。
姬九离略有些诧异,不明白对方不留在无极宗陪乐儿,突然跑回南家的原因。
他令下属们扫尾,自己则跟着南陆离开议事厅。
下属们看到两位族长,心中惊骇不已,不过他们什么都没说,默默做着姬九离吩咐他们的事情。
不管谁才是真正的族长,他们只听命于能实现他们愿望的人。
池塘边,姬九离微笑着站在栏杆旁,随手洒下鱼食,鱼儿们便疯狂向他涌来,水声哗啦,南陆那边却是一片死寂。
南陆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他,姬九离见他没有直接说明来意,索性自己提起一事。
“你之前从杏林谷带来的消息,我查过了。”
若非南陆当日带来的消息,他绝不会想到,乐儿的前世竟然就换过心脏。
但也确实有迹可循,那日自己在三生石中看到,建章公子将风阙捡回来时,那只白团子的伤处正是在心口处。
恐怕风阙就是在那之前不久失去了心脏,成了一个空心人。
“东谷主所说属实,当年为风阙仙人捐心者,应是天魔龙廷。”
提到龙廷,姬九离轻呵一声。
南家传承未断,对于当年名闻遐迩的风阙仙人有不少详尽的记载。
风阙六岁时养父建章公子毒发身亡,他自那以后踏入仙途,天生道体一经发现,就被无极宗重点栽培。
他尚未涉世,就久居深山整日修炼,被养成了超脱出尘、无悲无喜的清冷性子,不是仙人胜似仙人。
而在他出名之后,感到危机的魔界就派了龙廷来勾引不谙世事的风阙。
每每想到此事,姬九离就咬牙切齿,好似看到一条不怀好意的蛇叼走了他家的鸟。
那龙廷后来与魔界决裂,而且在比对东震先祖的记录后,姬九离推测那时最有可能给风阙献心的人只有龙廷。
幸好天魔身为煞气之体,不可能转世。
不然他真怕哪一天乐儿突然带着一个陌生人来到自己面前,说那是前世的道侣,决定这辈子也在一起。
只要想想他就觉得心梗。
姬九离勉强不去想那些事,却又想起前些时候他儿子身边也有个不怀好意的臭小子。
呵,凌霄最好也失踪得久一点,免得自己动手。
总而言之,在印证了南陆带回来的消息之后,姬九离确认了换心之法的可行,接下来只需要找个时机完成换心术,他的儿子就能恢复健康。
姬九离最近的心情很不错。
乐儿健康长寿有望,等他将南家的那些产业都转移给无极宗,距离乐儿想要建设天下第一仙门的愿望实现也不远了。
南陆得到了这样的消息,可看向姬九离的目光依旧带着怀疑。
“怎么,你觉得我会在乐儿的换心术上骗你?”姬九离眯起眼,觉得今日的南陆分外怪异。
南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倘若有一天,你的野心欲望和乐儿只能选一个,你会选哪个。”
姬九离一下子便知道他的顾虑,倚着栏杆轻笑起来。
善尸到底是善尸,太天真了。
他将手中的鱼食全都洒出去,语气决绝毫不迟疑,也将贪婪展露无遗:“当然是两个都要。”
“我得到一切难道还得不到乐儿当我的儿子?”他笑吟吟反问,“乐儿本就是我的野心之一,你的假设并不成立。”
“就算真有这种二选一的情况……”姬九离又是话锋一转,淡淡道,“没能得到想到想要的,那便是我无能,因而只存在两个都得到和两个都得不到的情况。”
南陆沉默良久,他确实还是小看了本体的贪婪。
可他还是难以完全相信剥离了善念的本体。
除非……自己心中这份善念,能再次回到姬九离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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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大家收复过去丢失的资源,再加上姬九离陆续将南家一些产业转移过来,无极宗一下子飞速发展,很快就在修真界有了些存在感。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人,尽管有不少弟子慕名而来,可培养人才需要不少时间。
姬长乐甚至把在外面游荡的追风也抓了壮丁。
这位师叔祖在听闻凌霄失踪和姬长乐成为宗主的消息后,就送来一封信。
信中,他说自己也会在外搜寻徒弟的下落,并且表示愿意听从小宗主的差遣。
对于这位合体期大能,姬长乐使唤起来也毫不客气。
正好让追风去和那些过去抢了无极宗资源的宗门过招。
这种天南地北到处跑的任务,正合了追风的意。
其他门派看到来应战的追风,却是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哪有派合体期大能来切磋的!不讲武德!
要知道,除了一些大门派,寻常的门派根本没有合体期的修士,合体期在扶光宗都能当掌门或者镇宗长老了。
无极宗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落魄小门派,竟然高手如云、恐怖如斯!
他们打不过追风,只能老老实实原物奉还。
一时间,无极宗的名气又上了一个台阶,风头无两。
魔界那边,在受到小宗主的指使后,升卿就怂恿着红矾去找北魔域的麻烦。
红矾头脑一热,答应下来,但被升卿坑习惯的他又很快警觉起来,狐疑道:“你和那边有仇?”
升卿说:“最近太无聊了,找点乐子,听说北魔域那群老东西那里藏着不少好东西,小师弟肯定会喜欢的,魔尊大人难道不心动吗?”
红矾确实有些意动,平时没钱了他也喜欢去北魔域搞点钱,那里的魔都是活了大几百上千年的老派魔,家底颇丰。
升卿继续怂恿:“据说有些魔和风阙仙人是一个时代的,说不定会藏有一些和风阙仙人有关的东西。”
红矾轻嗤一声道:“那群家伙不过是当初的漏网之鱼罢了,除了会保命会逃跑,别的也不会了。”
虽然表现得不屑一顾,但红矾已然抄起兵器,大步向外走去。
升卿跟上前,红矾的步伐突然停住,侧身望向他,命令道:“信给我。”
升卿一脸茫然。
红矾不为所动,继续说:“把你今天收到的信给我。”
升卿叹气,平时忽悠太多次了,红矾再傻也有所警惕了。
他交出姬长乐送来的信,红矾目光一扫内容。
信中,姬长乐说有一群想夺舍他的老头子和北魔域有勾结,但鞭长莫及,只能托三师兄帮忙调查一下,让东魔域给北魔域添点麻烦,这样出来闹事的魔修也会少点。
红矾冷哼:“小小年纪,竟然已经学会借刀杀人了。我堂堂魔尊,岂容他呼来喝去!”
升卿快步跟在他身后,故意问:“那魔尊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红矾杀气腾腾道:“北魔域。”
居然敢觊觎风阙的儿子,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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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姬长乐突然感觉鼻子有点痒,觉得肯定是有人在背后说他坏话。
他正气呼呼琢磨着那人到底是谁,面前的於菟就关切道:“可是着凉了,又至冬日,天正寒凉,快些回去。”
“可我今年身体好多了,最近都没那么容易生病。”不过怕大家担心,他还是点点头答应回去。
接着,他欲言又止地看向於菟:“大师兄……你这样没事吗?”
此刻,於菟头顶有朵一人宽的乌云,正电闪雷鸣下着大暴雨,而於菟浑身都被淋湿了,时不时还被雷劈一下,他的额心贴着一张黄色符箓。这情况看着比他严重多了。
於菟温和地笑着:“没关系,是月师弟说他研究了新的符箓,想找我帮忙试一下,如果好用就要给你装备上。小师弟放心,我一定会全方面体验,帮你改进这些符箓。”
姬长乐:不,我并不是很想用这种符箓。
不过……他眼珠子一转,忽然想到,要是给凌霄用应该不错。
想到凌霄一本正经地使用符箓,结果被雨水浇了一身,走到哪儿乌云跟到哪儿,一定很有意思。
他脸上不禁露出笑容,但想到凌霄已经失踪一年了,他又觉得无趣。
正聊着,於菟身上的符箓效力到了,他又淡定地取出一张新的符箓,激活后贴在身上。
这一次的水符箓有所不同,於菟湿衣服里的水变成了束缚着他的锁链,绞住他的四肢和脖子。
於菟面不改色,被扼住脖子只能断断续续道:“月师弟的、符箓组合、效果,真不错……”
姬长乐猜测,这看着有点像是二师兄从他的噬元藤中获取的灵感。
没一会儿,於菟被水流裹住,就像被蜘蛛丝裹成的茧,看起来动弹不得,只有一个头露在外面。
但他还是坚定说:“小师弟,我送你回去,我给你弹催眠曲。”
说着,人形茧站起身来,格外执着,蹦蹦跳跳地朝他这边来。
若叫门派里的新人们看到,大师兄的形象怕是要破灭了。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姬长乐连忙道,被他拒绝的於菟顿时双眼黯淡,好像生无可恋。
姬长乐轻咳一声说:“我对这几张符箓挺感兴趣的,大师兄要好好帮我体验。”
於菟一下子复活,掷地有声:“小师弟你放心!”
离开之前,姬长乐笑着对他说:“最近宗门事情很多,人也多了很多,如果是我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真是多亏了大师兄的帮忙,太感谢你了。”
於菟身后一棵枯树突然“啵”地一声盛开满树花朵,他容光焕发道:“能帮上小师弟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姬长乐挥别他,独自回到院子里。
他感觉肚子有点饿,顺道去了一下耳房,这里以前是他摆放“南陆娘”牌位的地方,不过年初他得知了南陆就是他爹后便将牌位撤了下来。
只是十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来这里上香,牌位撤掉之后他还怪不习惯的,每次看到空荡荡的桌子都要愣一下。
于是他干脆放上了新的牌位,这样起码不会走空。
姬长乐没有上香,他拿起供桌的灵果,一边吃着,一边对牌位嘀咕:“二师兄弄出了好玩的符箓,你快点出现让我玩一玩。”
牌位上正写着凌霄的名字,而凌霄至今杳无音信。
姬长乐瞪着牌位:“已经快一年了,你该不会真死了吧?”
“你好歹是无极宗的二代弟子,随随便便让人弄死真是太给宗门丢脸了,说好的天道之子呢?你还没叫我宗主呢,怎么能这么容易死!宗门里现在这么忙,你居然不来帮忙!”
“我才不给你吃。”姬长乐把供盘的灵果都拿下来,一边外走,一边嘀咕,“可恶的家伙,人都不在了怎么还惹我生气。”
他端着灵果走进书房,逐渐熟练地处理着桌上的内务,忙完一切后,他照常洗漱更衣,留着一盏小灯笼,缓缓入眠。
就在半梦半醒之际,他透过灯笼微弱的光,隐隐约约看到了满身鲜血的……凌霄。
姬长乐瞬间睡意全无,猛地掀开眼。
有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