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长乐给三师兄留了封信,愉快地带着凌霄和月德乘坐飞舟,前往玉老板圈定的范围。
那地方确实不远,虽然姬长乐的飞舟速度不算快,但他们还是在午后赶到了范围内。
只是一来这个范围不小,二来一些世家大族都有修真界人脉,往往会在驻地设下障眼法,因此他们在高空中很难凭借肉眼发现目的地,只能落地了再找。
有月德帮他们占卜方位,找到玉老板去过的地方并不难,难点在于如何与对方交涉,得到掌门令。
他们决定先找附近的百姓打听一番,玉老板所说的世家大族到底是什么底细,再做打算。
然而,他们走遍了周遭,也没见到一户人家。
冬日白昼短,眼看着天快黑了,天公不作美,又骤然下起暴雨。
姬长乐和月德的储物袋里都有伞,唯独凌霄没有。
他之前的储物袋还留在扶光宗,新置办的储物袋用了没多久,这一个多月来都没遇上下雨。
此刻,他全凭衣物的防水符文才没变成一只落汤鸡。
饶是如此,姬长乐还是戏弄他。
“你要是求我,我就借你雨具如何?我这还有蓑衣呢。”他的行囊是家里人塞的,光是雨具就有好几套。
凌霄不语,只是略一抬手,周围的雨水便以旋涡状汇聚他的手心,而后化作一条半透明的青龙,袭向远处,一块巨石应声而碎。
这是凌霄的招式之一,名为万水归源。
姬长乐将这当作他的炫耀。
“哼,会控水了不起啊,我还会控火呢。”
说着,姬长乐当即展开自己的神焰七翎扇,一只火凤从中飞出,周围雨势都停歇片刻,明艳的五色琉璃衬得他更是熠熠生辉,他神气十足地朝愣神的凌霄挑眉。
“看呆了吧?”
“没有。”凌霄侧过脸,拒不承认。
“你分明就有!”
两人一路上都在拌嘴打闹,走在他们身后的月德微妙的有一种自己很多余感觉。
他摇摇头,一定是错觉!
他们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找到了一处寺庙,那寺庙早已荒废,旁边还有座同样废弃的佛塔,将就过一夜足够了。
可万万没想到,正当他们三人有说有笑地踏入那寺庙,一股强大的冲击力就瞬间将他们击晕过去。
“啪”的一声轻响,姬长乐手中的洒金红伞滚落在地,可红伞的主人却已消失不见。
-
姬长乐醒来时,发现周围漆黑一片。
一向讨厌黑暗,连睡觉都不喜欢全黑的他脸色微白,心中有些慌乱。
“二师兄?凌霄?”他勉力转移注意力,从储物袋中随手拿出一盏凤凰花灯,勉强照亮了一块地方。
可他身边却并无这两人。
姬长乐提起灯笼,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却赫然与一尊恶鬼雕像四目相对,着实被吓了一跳。
那恶鬼青袍红发蝠翼,双目突出,张着血盆大口,獠牙尖锐,舌头伸得很长,被雕刻得栩栩如生。
“姬长乐?”
偏偏此时,他又听到一道声音,整个人更是一激灵,他回过神来想起这是凌霄的声音,转过身,提起灯笼,恼羞成怒道:“你吓我做——”什么。
姬长乐的话还未说完,他神情又猛地一变。
因为他身后分明空无一人。
他连忙转身,但他周边都没有凌霄的身影。
“凌霄,你在哪儿?装神弄鬼对我来说可没用!我可不怕鬼。”
姬长乐确实不怕鬼,但他怕黑。
那还是小时候问心路幻境给他留下心理阴影,他总觉得自己会在黑暗中看到令他痛苦的事情。
“我就在这,但我看不到你的身影。”凌霄也很疑惑。
“我提着灯笼你怎么看不到?”
“我也带着灯笼。”
两人一核对,顿时感觉情况不太对劲。
姬长乐顾不得会不会引发火灾,当即用琉璃火顺着石墙点亮,
他所在是个除了恶鬼雕像之外,空无一物的石室,确实没有凌霄的身影。
他又像之前在屋顶找到凌霄一样,利用之前自己放在凌霄体内的心头血,去探查对方的位置。
他循着感觉走去,却碰上了冰冷的墙壁,而他的感知中,凌霄就在墙壁后面。
“我们好像被关在相邻的房间里。”姬长乐心中疑惑,“是谁干的,为什么要关我们?这里是哪里?二师兄在哪?”
“我也不清楚,我刚才醒来后尝试着攻击石门,但打不开。这里绝非简单的石室。”
“门?”姬长乐张望一圈,也在自己的石室中看到了一扇石门。
可和凌霄一样,任他咱们攻击,这石门都纹丝不动。
地方狭窄,未免波及自己,他也不敢轻易使用天阶符箓。
两人搜寻了一番,既没等到幕后主使出来,也没找到出去的方法,只能先交换情报。
原来他们两个的房间完全对称都有一座恶鬼雕像。
他们总觉得这个雕像在这里又突兀又蹊跷,便开始研究起来。
外界,煞气翻涌的白陀罗盘膝坐在佛塔之外,操控着塔内的一切。
这座佛塔是他的法宝,名为双生塔。
他望着双生塔,喃喃道:“就让我看看,你们二人究竟是何关系。”
塔内。
当姬长乐碰到恶鬼的舌头时,他忽然听到一声“咔擦”声,紧接着就是机关运转发出的声音。
“我好像触发了什么机关。”他警惕地张望四周,却并未看到什么变化,心中奇怪。
难道是他理解错了?
另一边的凌霄却说:“我这里门突然打开了。”
姬长乐若有所思:“难道我这里的机关,控制的是你的门?”
他心中有了个猜想,立刻让凌霄也检查一下恶鬼雕像的舌头。
只听“轰隆”一声,他这边的石门也开启了。
紧接着传来凌霄的话:“我也启动了机关。”
姬长乐见自己的猜想证实,喜上眉梢:“原来是这么简单的机关。”
他连忙走向石门,打算和凌霄会会合,一起去找月德。
可石门之后只有一截向下的楼梯,并没有通往隔壁房间的走廊。
他顺着楼梯向下,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新的石室,还是没能出去。
“凌霄?”他连忙喊了一声。
隔壁再次传来声音:“我在。”
姬长乐心中稍安,他说:“我猜这里应该也有机关打开门。”
于是他们立刻开始检查起房间。
然而他们刚走进去,来时的路就被堵死,他们只能继续往前走。
更不妙的是,当石室封死之后,突然开始大水漫灌,涌进来的水湍急且大量,不会游泳的姬长乐呛了口水,连忙拿出避水珠。
虽然免于溺水,但他完全无法在水中寻找机关。
幸好凌霄水性极好,没一会儿就找到了机关,在洪水退去之后,姬长乐也解开了他那边的机关,两人再下一层。
他们陆续经历了水淹、刀山、流沙……几番死里逃生。
气冲冲来到下一层的姬长乐抱怨着:“我吃的美食工序都没这么多,到底是谁这么坏!走这么多楼梯好累啊,感觉一晚都没睡,等出去之后,我要你背我走。”
这一层的机关是墙壁收缩,房间里空无一物,唯一不同的是墙壁上的雕刻。
他这面墙上雕着东方青龙的星宿,还有颗刻着“翼”的石珠。
翼宿明明是南方朱雀的星宿,却出现在这里,看来这就是线索。
他询问凌霄那边的情况,很快就得到答复。
【我这边是南方朱雀的星图,配着角宿珠子。看样子只要你把你的珠子放进角宿的位置就行。】
与此同时,石室的另一边。
凌霄看着手中心宿珠子,也询问姬长乐那边的情况。
石墙另一边的声音回他:【我是鬼宿珠子,你把珠子放进鬼宿位置就行。】
凌霄却迟疑了片刻,眼看着墙壁越来越近,他却突然将珠子放在了其他星位上。
姬长乐的声音立刻响起:【你为什么不按照我的话来做?我这里的墙壁完全没有停下。】
凌霄斩钉截铁道:“因为你根本不是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那声音依旧在装聋作哑。
“哪怕是一样的声音,但我听得出来,你不是他。”
姬长乐说话时,语调中总是会带着明显的情绪。
愉悦时轻快,恼怒时咬字重语速快,无聊时拖长音……
尤其是在骂自己时,是一种既愉悦又气恼的情绪,可爱极了。
哪怕是闭上眼,凌霄也能在脑海中勾勒出他鲜活的表情。
但刚才的声音却毫无情绪,空洞虚假。
纵然有前面那么多层的铺垫,他们很容易下意识认为这层的墙壁也能传递声音,认为和自己说话的人就是对方,可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认错姬长乐的声音。
这才是这一层真正的危险之处。
那声音见他识破得彻底,也不装了。
【你可以停下他那边的机关,但是他却未必能识破诡计,一旦他中计放入唯一一个错误位置,你顷刻间就会被碾成肉酱。】
凌霄心中一沉,他心知姬长乐不会那样注意自己,在前几层的惯性下,姬长乐极有可能信以为真。
就在他再次尝试攻击墙壁时,那堵缓缓向他压来的墙壁忽然在他的惊愕的目光中开始回退。
另一边,姬长乐完全没听那声音的指引。
【为什么?】那声音问他。
“因为你又不是凌霄,一听就不怀好意,我干嘛要听你的。”
【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早在一开始就发现了,他刚才居然没答应我的要求,明显有问题!”姬长乐信誓旦旦道。
【不就是没答应背着你走吗?这有什么问题?】
“就是很有问题。”姬长乐嘀咕,“反正你是不会懂的。”
【……】
墙壁回退之后,这一层的出口也打开了,二人前往下一层。
姬长乐对着墙壁那边的凌霄说:“区区雕虫小技,完全骗不过我。”
“我也识破了。”凌霄轻笑着说。
“肯定是我先识破!我比你聪明。”
“不,是我先。”在这个问题上,凌霄寸步不让。
那道神秘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但这一次,却像是把他们两个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祝贺你们二人来到了双生塔底层,你们真是一对互相信任、充满默契、感情深厚的爱侣,从这里出去之后,我会当面向你们致歉。】
可他话音未落,姬长乐已经反驳起来。
“我和这家伙才不是这种关系。”
什么互相信任、感情深厚,充满默契,完全不能套用在他们身上。
已经结束了丰城的任务,凌霄也不再是他的“未婚夫”了。
神秘声音似乎有些疑惑,不过还是提醒他们:【往石台上注入灵力,就能出去了。】
“这么简单?”经过上一层的猜疑,姬长乐有些难以置信。
不过他们检查了一番,确实没有其他的机关,这里也没有别的选择。
两人将信将疑地照做,石台上有个圆,一墙之隔的两人将手放在上面。
姬长乐身后的石门果真开启了,清晨的天光洒落进来,令他喜出望外。
他长舒一口气:“终于能出去了。”
他欣喜地朝外走去。
石墙另一边,当凌霄启动机关之后,那神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而这一次,显然只有他能听到。
【你的门没开,看来他根本没想救你出去。】
凌霄望着面前纹丝不动的石门,冷声道:“你又弄了什么把戏。”
【你不相信?】
“他不会做这种事。”
【可若是我说,双生塔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呢?唯有第一个启动的机关才能生效,无论他想不想,他都没办法打开你这边的大门。】
凌霄闭上眼,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反悔的机会,只要你再触发一次机关,他就逃不出去,而你这里的大门则会立刻开启,让你真正离开这里。】
【不要想着等他出去了你再开门,在你做出决定之前,他都没法逃离双生塔,而你们两个必须有一个死在这里。】
像为了印证他的话似的,石室的地面开始崩裂,露出下面炽热滚烫,冒着火星的岩浆。
【你最好快点做出抉择,要是迟了,不仅你逃不走,要是机关落下去了,他也会被困住。】
他话音未落,凌霄已经毫不犹豫道:“让他走。”
神秘声音一怔。
【不再好好想想吗?你们的感情真的深厚到了这种地步吗?别忘了,你可是魔修。】
“我说,让他走。”
凌霄再次强调,他没有丝毫动摇。
【……也罢,那就如你所愿。】
为了让凌霄安心,那神秘声音还在他面前放出一面水镜,令他看到姬长乐朝外走去的样子。
凌霄望了一眼,心中稍安。
他当然不想死,正是因为有着强烈的求生欲,所以他才能一次次在各种危机之中存活下来。
但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害死自己的心上人。
凌霄闭上眼,他已经尝试了无数次破坏这座塔,但都没有成功。
双生塔的主人修为至少在化神期之上,以他们的力量,不可能击破这座塔。
尽管他的太虚龙渊剑有着划破空间的力量,但他的修为还不足以发动那一招,而他体内的龙廷自从之前消耗过度,就一直在沉睡,无法再襄助他。
或许这一次,他真的要死了。
他回忆着过往的种种,却有一道声音突然刺破他的思绪。
“你怎么还不走?”那是姬长乐的声音。
凌霄猛地睁眼,通过水镜看到,快走出去的姬长乐不知为何忽然转返回来,站在石墙面前,一脸疑惑地和他对话。
他涩声说:“你先走。”
“我刚才先走了,但你完全没有朝外走。”姬长乐双手抱臂,蹙起眉,“果然这一层也有什么陷阱吧?别想瞒着我,我能感觉到你的位置。”
凌霄为他的敏锐感到惊讶,但唯独这种时候,他希望对方不要这么敏锐。
可凌霄越是规劝,姬长乐越是怀疑。
而地面的崩裂已经波及机关,眼看着姬长乐逃走的希望也要破灭,为了促使他尽快离开,凌霄只能咬牙说道:“因为我讨厌你。”
姬长乐一愣。
“我不想和你一起走,我想自己找到掌门令。当侍从什么都是骗你的,我只是想通过你找到掌门令的下落,然后把无极宗收为己用。”
他继续说:“我从一开始就很讨厌你这种任性骄纵的纨绔。”
凌霄心想,他都说得这样过分了,姬长乐肯定会被气跑吧。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姬长乐气呼呼的模样。
水镜中,姬长乐果然露出了气鼓鼓的表情,但出乎他的意料,姬长乐并没有转身就走,而是灼灼地盯着前方,对他说:
“可我怎么记得,某个说着讨厌我的家伙之前却趁我睡觉的时候说心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