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九离赶到坤灵派接儿子,坤灵派掌门先前接到了商秋通气的说辞,好生招待他,笑着说:“两个小子出去野了,道友不妨也留下来暂住几日,赏赏我坤灵派的景色,等他们撒欢回来。”
姬九离自然没什么不答应的,笑眯眯寒暄几句,只是还没等他被带去厢房,就看到商秋从外面回来。
“娘,我从秘境回来了,还带了新的毒草……”
刚一进厅,他就看到了姬九离的身影,咽下了嘴边的话,礼貌作揖问安,“姬伯父。”
姬九离一扫他身后外出归来的坤灵派弟子,挑了挑眉:“秘境?”
商秋摸了摸鼻尖,憨憨一笑,又问:“伯父您怎么在这,长乐师弟也来了吗?”
姬九离瞬息间意识到了什么,笑意不再。
他灼灼地盯着商秋:“乐儿不是在你们坤灵派玩吗?”
商秋也懵了:“可姬伯父你不是已经将人接走了吗?”
他也从姬九离的表情中意识到不对劲,立刻和盘托出。
“我是在万象秘境外遇见的长乐师弟,他让我帮他遮掩一二,说要去秘境里给你找点宝贝充作惊喜。我从秘境出来后打听了一番,听说长乐师弟前天晚上已经被你接走,这才回来。”
姬九离目光一沉。
“我才出关,尚不知乐儿去向。”
商秋一拍脑袋:“糟了,那将长乐师弟带走的人是谁?听描述那人确实是你,还是长乐师弟主动让那人背走的。”
难道是朝阳的傀儡?
姬九离也因他的描述蹙眉,当即飞身出去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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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昏沉,大雨滂沱,姬长乐将洒金红伞懒懒地搭在肩头,和南陆来到一座新城镇。
这附近一直在下雨,他感觉整个人都吸饱了水,若是变成鸟形,只怕他的羽毛都要湿漉漉了。
他讨厌连绵的暴雨天。
“爹,我们不回门派吗?”
姬长乐指尖摆弄着伞柄缀着的金流苏玉环,因为下雨,街面上也没什么人,看着实在无趣。
身旁举着墨色牡丹伞的南陆不着痕迹地顿了片刻,回道:“玩几日再回去。”
姬长乐闻言,也不再多问,他本来就挺喜欢热闹,喜欢出来玩。
他打量着周围的景色,看到屋檐下有两个孩子在踩水。
南陆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忽然察觉到耳畔的脚步声没了,他驻足转身,发现姬长乐正津津有味地踩着小水洼。
一开始他还小心翼翼,等鞋子彻底湿透之后,他反而放开来。
整个人蹦蹦跳跳的,从这滩跳到另一滩,看着水面绽开的模样,听着水花迸溅的声音。伞柄的金流苏好似游龙,随着他灵动摇曳。
他鲜艳又轻盈,像一只在雨中起舞的小鸟。雪发映在水中,似是雨过天晴后的白云。
姬长乐踩了一阵,格外畅快道:“我小时候就喜欢这么玩。”
在破庙的那阵子,他能弄到的玩具很少,身边只有雨水、树叶、树枝……于是天地间的一切好似都成了他的玩具。
南陆怔怔地看向他,似是想要陪伴幼年他一样,也认真地踩到了水洼里。
姬长乐脸上浮现惊讶,随即露出更加灿烂的笑容,很有派头地指挥道:“不行,不是这样踩的,要随意一点,突然一点,看谁踩得水花大!”
两人玩了一阵,旁边屋檐下的两个孩子家长也来了,揪住小孩的胳膊生气道:“都多大人了,还玩水!衣服都湿了,快跟我回去!”
路中央的父子俩好像被隔空骂了,齐刷刷停下来,南陆更是眼神躲闪,不知该看向何处。
他收回目光,垂下伞隔绝那边家长的视线,却反倒迎上了姬长乐含笑的眼睛。
姬长乐探着身子,越到他的伞面下,像发现了什么大事一样,嘿嘿一笑道:“原来爹也会害羞啊。”
在他的印象中,他爹好像一直都是如沐春风地笑着,是个十足的笑面虎,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觉得羞耻,风度翩翩坦然自若的模样,反而会让别人觉得是自己不该疑问。
父子俩湿淋淋地走到了附近的客栈,大堂里,滞留的商队唉声叹气地看着雨幕。两人要了一间上房,又叫了两桶热水,打算好生洗掉身上的寒意。
店里叫水的人多,一时间有些烧不过来,就先送来了一桶,姬长乐先在里间洗着。
隔壁的南陆伴着雨声,随手抚起了姬长乐带着的绿玉琴。
泡在浴桶中的姬长乐听到那悠扬的琴声,却愣了愣,心中的思绪就像地上的水洼一样飞溅开。
外面这个爹,心地善良、脸皮薄、单纯、好忽悠,实在和他爹大相径庭。
以至于这些天来,姬长乐心中总是充满疑惑。
这真的是他爹吗?
若说不是的话,这人是怎么知道他们父子间的隐秘对话?
而且这人思考时喜欢用指尖轻点桌面的习惯,和他爹一模一样。
若说是的话,这琴声……
虽然姬长乐喜欢舞乐,但他爹其实截然相反。
姬九离对丝竹之音和清歌妙舞都毫无兴趣,他会弹琴,仅仅是因为他手眼协调、领悟力强,轻易就能学会。
然而他弹出来的曲子在姬长乐听来,毫无情感。
姬长乐觉得,没有情感只有技巧的乐声一点意思都没有,可他爹却觉得,用乐声暴露心中所想,将自身欲望袒露给他人,并非明智之举。
正因如此,比起声乐一道,他更喜欢暗藏杀机的棋道。
但此刻,南陆的琴声正是他爹唾弃的那样,也和姬长乐对他的印象完全一致。
好似皑皑雪山上的温泉,为登山者提供一股暖意,和他爹诡谲的棋风迥异。
走火入魔,真的会变成这样吗?
姬长乐的内心不断拉扯着,他感觉这个人既是他爹,又不是他爹。
他换好干净衣物出来,南陆停了琴声,而姬长乐则像宣泄心中的纠结一样,情感充沛地哐哐弹琴。
那琴声似有摄魂之力,南陆几番欲言又止。
伴着姬长乐的琴声,街道上似乎传来什么呼喊声。
姬长乐也听到了声音,停手按住琴弦。
外面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并非是叱责噪音扰民,而是令所有人都停下来的呼声。
“……快要决堤了!!快来帮忙啊!”
南陆骤然站起身,姬长乐也紧随其后,就像猜到了南陆所想一样,坚定道:“我也一起去!”
二人和其他的镇民一同赶往河边,连日的暴雨令河水暴涨,堤坝在汹涌的河水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这里!这里!”
“这里快要坚持不住了,再来一袋!”
泥浆翻涌的堤岸上,百姓们正集结起来,前赴后继地修筑防线,一双双青筋暴起的手掌死死扣住木桩,遵循河工的指示,往河水中抛掷沙袋。
就连路过滞留的商队也来帮忙,但收效甚微。
姬长乐和南陆虽然都是修仙者,可他们都是火属性,没法直接引动这滔天的洪水。
对于修仙者来说,要创造这样的洪水有诸多办法,面对洪水也有各种办法可以使自身安然无恙。
可要抵御洪水保护这么多凡人,却绝非易事。
姬长乐一边帮着大家递东西,一边绞尽脑汁开始思索自己有什么法宝派得上用处。
他送出结实的金绳当作阻拦索,又让灵活的噬元藤在洪流中抓住被冲走的百姓。
除此以外,他还有符箓。
月德是水系的,给了他不少天阶水系符箓,但是这种情况用水符箓无疑是火上浇油,他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导。
他拿出全部的土系符箓,毫无治水经验的他,却又不知道具体该如何使用。
“爹。”他下意识看向他爹。
在他心目中,他爹博学多识,什么都难不倒他爹。
尽管他不确定现在这个爹能不能做到,但南陆冷峻的神情依旧让他感到格外可靠。
“交给我吧。”
他接过姬长乐的符箓,朱色身影扎入暴雨之中。
他查看了河道走向,使用符箓,令地上隆起土堆,疏散洪流,又如流火一般飞至上游,试图以身截断洪流。
可只要雨还在下,水还在流,这洪水一时半会儿就难以止住。
姬长乐遥看着水幕下水火相激的红点,忽然想到什么,仰头望向降下暴雨的黑云,握紧了手中的错金玉扇。
他从人群中抽身,放出飞舟,乘舟向云层飞去。
但因为他晕飞剑,他的飞舟制作时也是以稳为主,也从未想过要飞上那么高的地方。越是接近雨云,他的飞舟越是显出力有不逮的意思,速度越来越慢。
姬长乐咬咬牙,索性化作雀鸟的模样,抛弃飞舟,顶着倾盆大雨,振翅朝着雨云飞去。
下方的百姓依旧坚持不懈地抵御着洪水,身处危急时刻,竭尽全力的他们未曾注意到天上和上游的异象。
但随着上流来的河水逐渐减少,他们面临的压力稍有减弱,被雨幕侵袭的模糊视野也逐渐清晰起来。
“水头弱了!”
此起彼伏欢庆的嘶吼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天上!天上有凤凰!”
他们仰头看去,墨染的云层被撕裂一角,一只燃着琉璃火的五彩火凤在乌黑的雨云间展翅翱翔,那璀璨的流焰翎羽掠过之处,水雾蒸发,雨停云散,拨云见日,露出被染出一片绚丽彩霞的苍穹。
随着一声清鸣,琉璃火凤消隐在天幕间,唯有晴朗的天空让他们知道那不是幻觉。
众人仿佛被打了一剂强心针,面前逐渐消弱的水势,他们脸上的神情从绝望变成充满希望,齐心协力,完成这最后的对抗。
天空中,硕大的凤凰散去,一只小巧玲珑不起眼的白色雀鸟却脱力地坠落下来。
直到一双手温柔地托住落下的小鸟。
姬长乐勉力睁眼,变回人形。
他使用异火过度,整个人疲惫不堪。
“你做得很好。”南陆称赞道。
姬长乐倚在南陆怀里,嘴上抱怨着:“羽毛湿了又干了,一点都不舒服,我浑身都是泥土,脏兮兮的。”
尽管自己狼狈至极,但他看着逐渐平静下来的河水,还是忍不住露出开怀的笑意。
“我没有给爹拖后腿哦!”
他爹都能做好事,他当然也行!
随即,他劳累过度,抵挡不住愈发沉重的眼皮,逐渐睡了过去。
夜晚,众人辛苦了一天,全都陷入了沉眠,唯有身为修仙者的南陆无需睡眠。
他照料着睡得香甜的姬长乐,忽然,他行至窗边。
客栈楼下,一袭紫衣的姬九离与他四目相对,眼神凌厉。
出于一种同样的,不愿打扰姬长乐睡觉的共识,他们默契地远离镇上,来到郊外一处树林密谈。
姬九离看着眼前果真与自己别无二致的朱衣男人,一种玄妙的联系让他意识到这并非是单纯的冒牌货。
“斩三尸么。”他很快意识到两人的关系,轻笑起来。
为了给儿子找去除煞气方法,他很早就知晓斩三尸的方法,只可惜这种方法并不适合姬长乐。
当初知晓那块身份牌来自隐世南家之后,他便接触过南家的人,得到过一些消息。
自然,他知晓化神期修士南陆。
他曾以为自己就是南陆,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的修为提升得这么快,因为他是失去修为后重新修炼。
不过鉴于他还没有找到让自己失忆受伤流落小世界的罪魁祸首,不排除南家有内鬼,因此他并没有正式与南家接洽。
但此刻,看到面前的男人,饶是他也不禁怀疑起来。
他们两个人,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南陆”?谁是分离出来的三尸?
这个问题在他脑中只是一闪而过。
姬九离并非对身份耿耿于怀的人,谁是南陆对他而言根本不重要。
只要另一个人死了,他自然就是唯一的南陆。
更何况,比起南陆,他更在意“姬九离”这个身份。
他笑容不减,眼底却是一片森冷,毫不退让道:“乐儿是我儿子。”
“姬九离”是姬长乐的父亲,这个身份他可不会拱手让人。
南陆眼神一凝,身上爆发出了强烈的杀意,显得愈发冷若冰霜。
他有着和姬九离一样的想法。
“只要你死了,他就是我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