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啾啾啾啾

姬九离赶到坤灵派接儿子,坤灵派掌门先前接到了商秋通气的说辞,好生招待他,笑着说:“两个小子出去野了,道友不妨也留下来暂住几日,赏赏我坤灵派的景色,等他们撒欢回来。”

姬九离自然没什么不答应的,笑眯眯寒暄几句,只是还没等他被带去厢房,就看到商秋从外面回来。

“娘,我从秘境回来了,还带了新的毒草……”

刚一进厅,他就看到了姬九离的身影,咽下了嘴边的话,礼貌作揖问安,“姬伯父。”

姬九离一扫他身后外出归来的坤灵派弟子,挑了挑眉:“秘境?”

商秋摸了摸鼻尖,憨憨一笑,又问:“伯父您怎么在这,长乐师弟也来了吗?”

姬九离瞬息间意识到了什么,笑意不再。

他灼灼地盯着商秋:“乐儿不是在你们坤灵派玩吗?”

商秋也懵了:“可姬伯父你不是已经将人接走了吗?”

他也从姬九离的表情中意识到不对劲,立刻和盘托出。

“我是在万象秘境外遇见的长乐师弟,他让我帮他遮掩一二,说要去秘境里给你找点宝贝充作惊喜。我从秘境出来后打听了一番,听说长乐师弟前天晚上已经被你接走,这才回来。”

姬九离目光一沉。

“我才出关,尚不知乐儿去向。”

商秋一拍脑袋:“糟了,那将长乐师弟带走的人是谁?听描述那人确实是你,还是长乐师弟主动让那人背走的。”

难道是朝阳的傀儡?

姬九离也因他的描述蹙眉,当即飞身出去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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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昏沉,大雨滂沱,姬长乐将洒金红伞懒懒地搭在肩头,和南陆来到一座新城镇。

这附近一直在下雨,他感觉整个人都吸饱了水,若是变成鸟形,只怕他的羽毛都要湿漉漉了。

他讨厌连绵的暴雨天。

“爹,我们不回门派吗?”

姬长乐指尖摆弄着伞柄缀着的金流苏玉环,因为下雨,街面上也没什么人,看着实在无趣。

身旁举着墨色牡丹伞的南陆不着痕迹地顿了片刻,回道:“玩几日再回去。”

姬长乐闻言,也不再多问,他本来就挺喜欢热闹,喜欢出来玩。

他打量着周围的景色,看到屋檐下有两个孩子在踩水。

南陆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忽然察觉到耳畔的脚步声没了,他驻足转身,发现姬长乐正津津有味地踩着小水洼。

一开始他还小心翼翼,等鞋子彻底湿透之后,他反而放开来。

整个人蹦蹦跳跳的,从这滩跳到另一滩,看着水面绽开的模样,听着水花迸溅的声音。伞柄的金流苏好似游龙,随着他灵动摇曳。

他鲜艳又轻盈,像一只在雨中起舞的小鸟。雪发映在水中,似是雨过天晴后的白云。

姬长乐踩了一阵,格外畅快道:“我小时候就喜欢这么玩。”

在破庙的那阵子,他能弄到的玩具很少,身边只有雨水、树叶、树枝……于是天地间的一切好似都成了他的玩具。

南陆怔怔地看向他,似是想要陪伴幼年他一样,也认真地踩到了水洼里。

姬长乐脸上浮现惊讶,随即露出更加灿烂的笑容,很有派头地指挥道:“不行,不是这样踩的,要随意一点,突然一点,看谁踩得水花大!”

两人玩了一阵,旁边屋檐下的两个孩子家长也来了,揪住小孩的胳膊生气道:“都多大人了,还玩水!衣服都湿了,快跟我回去!”

路中央的父子俩好像被隔空骂了,齐刷刷停下来,南陆更是眼神躲闪,不知该看向何处。

他收回目光,垂下伞隔绝那边家长的视线,却反倒迎上了姬长乐含笑的眼睛。

姬长乐探着身子,越到他的伞面下,像发现了什么大事一样,嘿嘿一笑道:“原来爹也会害羞啊。”

在他的印象中,他爹好像一直都是如沐春风地笑着,是个十足的笑面虎,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觉得羞耻,风度翩翩坦然自若的模样,反而会让别人觉得是自己不该疑问。

父子俩湿淋淋地走到了附近的客栈,大堂里,滞留的商队唉声叹气地看着雨幕。两人要了一间上房,又叫了两桶热水,打算好生洗掉身上的寒意。

店里叫水的人多,一时间有些烧不过来,就先送来了一桶,姬长乐先在里间洗着。

隔壁的南陆伴着雨声,随手抚起了姬长乐带着的绿玉琴。

泡在浴桶中的姬长乐听到那悠扬的琴声,却愣了愣,心中的思绪就像地上的水洼一样飞溅开。

外面这个爹,心地善良、脸皮薄、单纯、好忽悠,实在和他爹大相径庭。

以至于这些天来,姬长乐心中总是充满疑惑。

这真的是他爹吗?

若说不是的话,这人是怎么知道他们父子间的隐秘对话?

而且这人思考时喜欢用指尖轻点桌面的习惯,和他爹一模一样。

若说是的话,这琴声……

虽然姬长乐喜欢舞乐,但他爹其实截然相反。

姬九离对丝竹之音和清歌妙舞都毫无兴趣,他会弹琴,仅仅是因为他手眼协调、领悟力强,轻易就能学会。

然而他弹出来的曲子在姬长乐听来,毫无情感。

姬长乐觉得,没有情感只有技巧的乐声一点意思都没有,可他爹却觉得,用乐声暴露心中所想,将自身欲望袒露给他人,并非明智之举。

正因如此,比起声乐一道,他更喜欢暗藏杀机的棋道。

但此刻,南陆的琴声正是他爹唾弃的那样,也和姬长乐对他的印象完全一致。

好似皑皑雪山上的温泉,为登山者提供一股暖意,和他爹诡谲的棋风迥异。

走火入魔,真的会变成这样吗?

姬长乐的内心不断拉扯着,他感觉这个人既是他爹,又不是他爹。

他换好干净衣物出来,南陆停了琴声,而姬长乐则像宣泄心中的纠结一样,情感充沛地哐哐弹琴。

那琴声似有摄魂之力,南陆几番欲言又止。

伴着姬长乐的琴声,街道上似乎传来什么呼喊声。

姬长乐也听到了声音,停手按住琴弦。

外面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并非是叱责噪音扰民,而是令所有人都停下来的呼声。

“……快要决堤了!!快来帮忙啊!”

南陆骤然站起身,姬长乐也紧随其后,就像猜到了南陆所想一样,坚定道:“我也一起去!”

二人和其他的镇民一同赶往河边,连日的暴雨令河水暴涨,堤坝在汹涌的河水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这里!这里!”

“这里快要坚持不住了,再来一袋!”

泥浆翻涌的堤岸上,百姓们正集结起来,前赴后继地修筑防线,一双双青筋暴起的手掌死死扣住木桩,遵循河工的指示,往河水中抛掷沙袋。

就连路过滞留的商队也来帮忙,但收效甚微。

姬长乐和南陆虽然都是修仙者,可他们都是火属性,没法直接引动这滔天的洪水。

对于修仙者来说,要创造这样的洪水有诸多办法,面对洪水也有各种办法可以使自身安然无恙。

可要抵御洪水保护这么多凡人,却绝非易事。

姬长乐一边帮着大家递东西,一边绞尽脑汁开始思索自己有什么法宝派得上用处。

他送出结实的金绳当作阻拦索,又让灵活的噬元藤在洪流中抓住被冲走的百姓。

除此以外,他还有符箓。

月德是水系的,给了他不少天阶水系符箓,但是这种情况用水符箓无疑是火上浇油,他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导。

他拿出全部的土系符箓,毫无治水经验的他,却又不知道具体该如何使用。

“爹。”他下意识看向他爹。

在他心目中,他爹博学多识,什么都难不倒他爹。

尽管他不确定现在这个爹能不能做到,但南陆冷峻的神情依旧让他感到格外可靠。

“交给我吧。”

他接过姬长乐的符箓,朱色身影扎入暴雨之中。

他查看了河道走向,使用符箓,令地上隆起土堆,疏散洪流,又如流火一般飞至上游,试图以身截断洪流。

可只要雨还在下,水还在流,这洪水一时半会儿就难以止住。

姬长乐遥看着水幕下水火相激的红点,忽然想到什么,仰头望向降下暴雨的黑云,握紧了手中的错金玉扇。

他从人群中抽身,放出飞舟,乘舟向云层飞去。

但因为他晕飞剑,他的飞舟制作时也是以稳为主,也从未想过要飞上那么高的地方。越是接近雨云,他的飞舟越是显出力有不逮的意思,速度越来越慢。

姬长乐咬咬牙,索性化作雀鸟的模样,抛弃飞舟,顶着倾盆大雨,振翅朝着雨云飞去。

下方的百姓依旧坚持不懈地抵御着洪水,身处危急时刻,竭尽全力的他们未曾注意到天上和上游的异象。

但随着上流来的河水逐渐减少,他们面临的压力稍有减弱,被雨幕侵袭的模糊视野也逐渐清晰起来。

“水头弱了!”

此起彼伏欢庆的嘶吼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天上!天上有凤凰!”

他们仰头看去,墨染的云层被撕裂一角,一只燃着琉璃火的五彩火凤在乌黑的雨云间展翅翱翔,那璀璨的流焰翎羽掠过之处,水雾蒸发,雨停云散,拨云见日,露出被染出一片绚丽彩霞的苍穹。

随着一声清鸣,琉璃火凤消隐在天幕间,唯有晴朗的天空让他们知道那不是幻觉。

众人仿佛被打了一剂强心针,面前逐渐消弱的水势,他们脸上的神情从绝望变成充满希望,齐心协力,完成这最后的对抗。

天空中,硕大的凤凰散去,一只小巧玲珑不起眼的白色雀鸟却脱力地坠落下来。

直到一双手温柔地托住落下的小鸟。

姬长乐勉力睁眼,变回人形。

他使用异火过度,整个人疲惫不堪。

“你做得很好。”南陆称赞道。

姬长乐倚在南陆怀里,嘴上抱怨着:“羽毛湿了又干了,一点都不舒服,我浑身都是泥土,脏兮兮的。”

尽管自己狼狈至极,但他看着逐渐平静下来的河水,还是忍不住露出开怀的笑意。

“我没有给爹拖后腿哦!”

他爹都能做好事,他当然也行!

随即,他劳累过度,抵挡不住愈发沉重的眼皮,逐渐睡了过去。

夜晚,众人辛苦了一天,全都陷入了沉眠,唯有身为修仙者的南陆无需睡眠。

他照料着睡得香甜的姬长乐,忽然,他行至窗边。

客栈楼下,一袭紫衣的姬九离与他四目相对,眼神凌厉。

出于一种同样的,不愿打扰姬长乐睡觉的共识,他们默契地远离镇上,来到郊外一处树林密谈。

姬九离看着眼前果真与自己别无二致的朱衣男人,一种玄妙的联系让他意识到这并非是单纯的冒牌货。

“斩三尸么。”他很快意识到两人的关系,轻笑起来。

为了给儿子找去除煞气方法,他很早就知晓斩三尸的方法,只可惜这种方法并不适合姬长乐。

当初知晓那块身份牌来自隐世南家之后,他便接触过南家的人,得到过一些消息。

自然,他知晓化神期修士南陆。

他曾以为自己就是南陆,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的修为提升得这么快,因为他是失去修为后重新修炼。

不过鉴于他还没有找到让自己失忆受伤流落小世界的罪魁祸首,不排除南家有内鬼,因此他并没有正式与南家接洽。

但此刻,看到面前的男人,饶是他也不禁怀疑起来。

他们两个人,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南陆”?谁是分离出来的三尸?

这个问题在他脑中只是一闪而过。

姬九离并非对身份耿耿于怀的人,谁是南陆对他而言根本不重要。

只要另一个人死了,他自然就是唯一的南陆。

更何况,比起南陆,他更在意“姬九离”这个身份。

他笑容不减,眼底却是一片森冷,毫不退让道:“乐儿是我儿子。”

“姬九离”是姬长乐的父亲,这个身份他可不会拱手让人。

南陆眼神一凝,身上爆发出了强烈的杀意,显得愈发冷若冰霜。

他有着和姬九离一样的想法。

“只要你死了,他就是我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