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长乐听着耳畔的歌声,有些诧异。
难道说,这是魔界的民俗乐曲吗?
啊……不行,听着好想笑。
姬长乐捂着肚子,身体颤抖,又难受又想笑,感觉肚子更痛了。
红矾见这次没效果,更觉得是自己失去力量所以用不了这种音疗功法。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不甘地攥紧双拳。
他永远不会忘记,在他诞生之初,正是风阙和万魔的大战尾声,他眼睁睁看着结束了战斗的风阙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那时的红矾恐惧到浑身颤抖,他以为自己会像其他魔一样,被风阙抬手抹去。
但逢魔即杀的风阙明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却没有杀了他,而是冷漠地从他身旁走过,就像路过了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一粒微尘。
侥幸活了下来,红矾却一点也不觉得庆幸,他只感到屈辱。
为什么不杀了他?!
他不是因为强大才活下来,而是因为太过弱小,弱小到风阙连一个眼神都不屑于给他。
红矾永远不会忘记风阙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一幕。
他一定要洗刷这份屈辱,他要击败自己恐惧的源泉,他要让风阙后悔当初没杀他!
他怀揣着这样的执念一路修行至今,如今却功力尽失,成了比当初还要弱小的姿态。
察觉到红矾突如其来的失落,姬长乐止住笑,说道:“光是唱歌可不行,你得帮我揉肚子。”
红矾迟疑着,揉了揉他的肚子。
姬长乐美滋滋。
崽真孝顺啊!
接下来两天他们依旧往城镇赶,路上,红矾指点着姬长乐打猎物练手。
没多久,红矾就从姬长乐的招式中就发现一件事,他神色古怪:“你修的是《凤鸣诀?》”
姬长乐点点头:“你也知道这个啊。”
红矾心中五味杂陈,他反复告诉自己这是风阙的儿子。
饶是如此,他还是咬牙切齿道:“你竟然把《凤鸣诀》练成这个样子,起来!我来教你!”
他钻研风阙许久,对于《凤鸣诀》自然也是研究颇深。
姬长乐委屈巴巴,小声嘟囔:“小红你怎么和大坏蛋一样喜欢抓着我修炼啊。”
在屏蔽符箓彻底用完时,他们总算赶到了附近的城镇。
和九州界其他的城镇不同,这里的城镇完全没有入城检查,似乎是个谁都能来的地方。
姬长乐还看到了不少魔修来去匆匆的身形,不愧是距离魔界最近的城镇。
他们找了家客栈休息,报价时,掌柜看了看穿金戴玉的姬长乐,毫不迟疑地报出:“五十两金子一晚,吃喝另算。”
“?!”姬长乐感觉这价格不对劲,狐疑起来。
他之前住醉倚楼也没这么贵啊。
掌柜拨着算盘,淡淡道:“爱住不住,魔界附近就这个价。”
红矾对人类的价格也没什么概念,不过他确实知道魔界附近的物价会高许多。
凡是中魔域那片黑红色的血煞之海途径的地方,自然生灵都会慢慢被浓郁的煞气侵蚀,因此,魔界的范围其实一直在缓慢扩张。或许一百年后,这座城镇也会成为魔域的一部分。
姬长乐多问了几句,得知血煞之海的情况后便没多说什么,爽快地付了房费,带着红矾上楼去了。
在他们走后,掌柜点了点手中的金子,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和大堂里身材壮硕带着头巾遮挡额心的跑堂对视一眼,双方默契地点点头。
来了个小肥羊。
-
到了房间后,姬长乐长舒一口气,要了水洗澡,洗完后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轮到红矾洗澡,他甚至没兑冷水调节温度,直接就要往滚烫的热水里坐。
姬长乐吓得弹跳起来,连忙把他往外拽。
红矾不解:“你做什么?”
姬长乐大惊失色:“你不觉得水烫吗?”
身为天魔,红矾从不觉得有什么冷热,他甚至曾经在岩浆里泡过澡。
如今成了凡人之躯,他也不觉得热水有什么不对的。
姬长乐操心地叹了口气:“你怎么连冷热也不知道,真是太笨啦!”
他叉着腰,叨叨地耳提面命地教了许久。
看红矾好像学会了,他这才松口气,趴在床上准备入睡。
然而,红矾虽然明白了沐浴水不可太烫,却也不知道到底该是个怎么样的温度,于是把所有冷水都倒了进去,洗了把冷水澡。
姬长乐已经昏昏欲睡,他揉着眼,打着哈欠,看向洗完澡之后就在打坐入定,完全不准备睡觉的红矾,疑惑道:“你还不睡吗?”
红矾说:“我不需要。”
他从来没睡过觉,完全没有那个意识。
姬长乐盯着他眼下的青黑看了看,依稀记得前几天在野外的晚上,红矾好像睡得也比自己晚。
“不行,小孩子不可以熬夜的!”
姬长乐严肃起身,另取了床被子,拽着被子两个角,像扑蝴蝶一样,一下子罩住榻上的红矾,用被子把他牢牢封印住,连拖带拽,塞到了床上。
他拍着身边的蚕宝宝说:“晚上不睡觉的话,就长不高啦,乖乖哦。”
本体身材高大的红矾嗤笑。
小不点还想说他长不高?
红矾正要挣扎,姬长乐凶巴巴说:“你要是不好好睡觉的话,我就用法宝绑你了。”
红矾想到他那个法宝层出不穷的储物袋,安分了。
姬长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没想到当爹养孩子这么不容易。
这些天下来,姬长乐顿时体会到了他爹的辛苦。
不对!
姬长乐晃晃脑袋,信誓旦旦地想。
他可乖巧了,才不像小红一样难搞呢。
他爹肯定也这样觉得吧?
遥想着远方的父亲,他渐渐陷入香甜的梦境之中。
他梦到了自己用夜明珠偷偷在被窝里看连环画那次,那套书太好看了,他白天没能一口气看完,抓耳挠腮的,就晚上偷偷看。
本以为他爹晚上在外面修炼,绝对不会发现他的动静,可他正看得起劲,就被他爹抓包了。
他麻溜压下书,闭上眼,假装自己在睡觉。
结果他爹居然想打他屁股!太过分了!
虽然他悄悄眯着眼,及时发现。但这居然也是他爹设下的陷阱,他一下就暴露了自己装睡的事情。
大人真是太狡猾了!
后来有一次,他装睡的时候他爹故技重施,姬长乐有了教训,这次没做反应,继续装睡。
可他爹这次居然真隔着被子打他,太坏了!
真不知道他爹是怎么发现他在装睡的。
啊,说不定他爹就是个半夜打小孩狂魔……坏爹爹!他回去一定要找师祖告状!
姬长乐在梦里和他爹吵着闹着,觉得耳畔也有点喧哗。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却发现店家的跑堂不知何时潜入进来,正单手掐着红矾,单手将其提起。
红矾挣扎着,使劲蹬着脚,但小短腿根本踢不到男人。
“小红!”姬长乐瞳孔一缩,凭借着这些天训练出的反应和准度,甩出一道火鞭,抽打对方。
那男人被火鞭灼烧包围,自顾不暇,顿时松开手。
姬长乐趁机将小红护到身后。
“修士?”那男人见状,顿时慌不择路地跑了。
确认他离开,姬长乐挥出一道琉璃火照亮房间,赶紧查看红矾的状态。
“小红,你怎么样了?刚才是怎么回事?”
“是想偷东西的贼人。”红矾捂着脖子轻咳几声,声音有些哑。
他根本没睡着,因此听到动静就发现了贼人。
红矾神色复杂地望着姬长乐。
“为什么救我?万一那个人比你还强,你对付不了呢?”
那贼人虽然戴了头巾,但也是个魔修,只是看判断失误才提前退走。
按照魔界的行事风格,刚才那种情况,姬长乐就该抛下他直接跑。
弱者没有生存的资格,哪怕他刚才死了,他也只会觉得是自己太弱了。
“因为你是我儿子呀。”姬长乐翻出丹药给他吃下,语气坦然,“我说了会罩着你嘛。”
他爹也是这么保护他的呢!
红矾又说:“你已经逃出了魔界,我比你都要弱,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你大可不必管我。”
姬长乐反问他:“什么是强,什么是弱呢?你现在确实很弱,但是你也可能变强呀。等你变强了,弱的不就是我了吗?强弱又不是固定的。”
“谁没有个弱的时候?我不觉得一时的弱小有什么。”他嘀嘀咕咕道,“悄悄告诉你,我爹之前也很弱呢,但是在我的辛勤教育下,他未来一定会成为天下第一!弱小只不过是前方要超越的目标有点多罢了。”
他得意地仰起头,很是自豪。
他一直坚信,他爹就算现在再弱,也一定会成最强的存在。
而且,弱弱的爹欺负起来也挺有趣,他爹变厉害了,都找不到点欺负了。
姬长乐分外遗憾。
风阙、弱小?
红矾难以将这两个词联系到一起。
但想到风阙转世,他也不得不承认,现在的风阙确实还不够强。
他心中思索着着姬长乐那句“什么是强、什么是弱”,一时间竟有些痴了。
实力应当是最毋庸置疑的,弱小就是无能为力,强大就是随心所欲。
那么昔日的风阙,就是彻底的强大吗?
强大完美的风阙,又怎么会展现出如今弱小的一面呢?
风阙都变得弱小了,那他恐惧的到底是什么?
不过就算再恍惚,红矾也没忘了反驳:“我才是未来的天下第一!我一定会超过他的。”
姬长乐拍了拍他的脑袋:“那你可要好好努力,等你以后超过他成为天下第一了,记得孝敬我。”
同时,他也在心里对他爹嘀咕。
爹啊,你看你,再不加把劲,这么小的孩子都要当你的对手了,羞羞!
入住的客栈是个黑店,只能说不愧是魔界风气。
姬长乐只能想办法尽快带着红矾离开民风淳朴的墨玉州,以前这种事都有他爹去做,他什么都不用想,但如今,他却要自己筹谋。
他带着红矾去集市上打听离开的办法,顺便给家里人带了点魔界特产。
墨玉州并没有天枢楼,因此若是想离开这里,就只能找修士载他们一程。可这里的修士,基本全都是魔修。
而且因为南魔域和东魔域的冲突及排位赛,中高阶的魔修都回魔界了,这只剩下一点避风头的低阶魔修。
大人们坏,魔修更坏。
姬长乐完全不知道该找谁,红矾对低阶魔修也是毫无印象,挑不出人。
“不如去拍卖行。”红矾说,“他们往来九州,有自己的渠道。”
“这里居然也有拍卖行?不是凡人城镇吗?”
“当然,不然如何销赃,这里离魔界近,总有魔修在。”
魔修杀完人,抢的储物袋若是用不上,回魔界路上就能找他们销货。
不过拍卖行也不是什么都收,一些寻常的货色他们看不上,魔修就只能在门口的黑市上交易。
拍卖行里有普通修士,他们定期会和其他州交换货物,姬长乐阔气地砸了灵石,他们终于答应后天可以用货船载他们离开墨玉州。
姬长乐兴冲冲带着红矾去庆祝一顿,吃个晚饭。
但当他从拍卖行出来的时候,门口黑市上几个不怀好意的低阶魔修却盯上了他,窃窃私语起来。
“不知道是哪家门派的弟子,胆子真大,出手也是阔绰,听说昨天客栈的老五说,他竟然有异火,身上法宝也不少。”
“我这一打眼就瞧出他身上至少挂着五、六个防御法宝。”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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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魔域,升卿和混进来的姬九离碰了头,两人讨论了一番眼下的情况。
“没想到红矾竟然会突生变故。”尽管说着感慨的话,但升卿的神色显然很是期待红矾带来的乐子。
“姬师弟不在也好,以左护法的性子,若是他在反而麻烦了。”升卿问道,“我组织了人手寻姬师弟,你可要一起?”
“不。”姬九离拒绝道,“我想左护法恐怕不会轻易相信你,必然埋伏了人手,一旦你找到红矾和乐儿,他必定第一时间动手。”
“虽然我很怀疑他有没有这个脑子,但你说的没错,我不能真的找到人,迷惑一下他的视线倒是可以。”
姬九离点头:“东魔域交给你,南魔域我已经在派人调查,西魔域和北魔域倒是难以安排人手。”
这两个地方,要么是顽固守旧抱团,要么是人口稀少一盘散沙,操作起来要麻烦些。
“除此之外,还有魔界之外的地方……”姬九离正说着,一只带着信筒的飞鹰朝他飞来,他停下话语,伸出手臂,接住飞鹰。
升卿打量着这只挂着符文配件的飞鹰,诧异道:“这不是拍卖行的鹰吗?”
他记得这是拍卖行特地训练出来的鹰,相比寻常的通讯符箓,传递信息的距离更远。
之前红矾也经常接到拍卖行的通知,因此升卿很眼熟。
他也正是靠着这个,确认了当初买走玄天金镯的人就是红矾。
“我托他们调查乐儿的下落,拍卖行遍布五湖四海,消息网更广。”姬九离颔首,同时打开了信件。
一瞥上面的内容,他赫然起身:“寻到乐儿的踪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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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长乐拉着红矾,跑得气喘吁吁。
在他们身后,数个魔修正在追逐他们。
姬长乐的身法根本比不过他们,每每快被追上的时候,他就用五色琉璃火阻拦。
一开始只有三个魔修袭击他们,姬长乐身上的法宝还能应对,甚至稳稳占据上风。
但那是个魔修竟然摇人来,姬长乐应对不过来,必须得想办法逃走了。
他目前能依靠着一身防御法宝毫发无伤,可总不能站着让人打,谁知道对方有没有厉害的法宝能破开他的防御,或者能像捞鱼一样,把他们一网打尽的办法。
打不过就跑,他才不傻呢。
不过两个孩子脚程再快也快不到哪里去,他们很快就在悬崖上被魔修包围了。
姬长乐瞥了眼身后黑红色的血煞之海,又看向身前步步逼近的魔修,握紧了手中的神焰七翎扇。
一道道术法袭向他,却都被若隐若现笼罩着他的的金钟挡下。
符箓还有一些,这些魔修都围聚过来的话,应该能打到。
姬长乐才拿到符箓不久,也没什么机会用,对二师兄给他的符箓威力不太清楚。他仍然以当初升仙大会的免费符箓作为参考。
唔,一张好像不太够。
姬长乐掏出五张符箓打算试试效果。
他又想了想,雷霆符箓好像是点对点攻击,还是琉璃火攻击范围大一些,不知道《凤鸣决》叠上琉璃火会是什么效果。练了三年都没机会用,就用第一式试试看吧,效果不好再试试别的。
这样想着,如临大敌的姬长乐左手流光溢彩的天阶雷霆符箓扇形展开,右手神焰七翎扇翻涌五色琉璃火,身上揣着不下十个防护法宝。
忽然间,狂风骤起,黑云压顶,像天狗食日,周围骤然昏暗下来,陷入一片黑暗。
唯有蓄势待发的符箓泛起滋啦作响的电弧,在黑暗中跃动的五色琉璃火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一同映得孩童雪发璀璨,双目生辉。
空气中透着一股可怕气息,微尘都震荡起来,像是某种不堪重负的悲鸣。
“不好!退!”
敏锐的魔修见势不妙,转身要撤,但嘶吼未落,无数贯穿天地的紫白色雷霆已然轰鸣而下,瞬间将整个山头夷为平地,化为雷泽,也令众魔修顷刻间灰飞烟灭,只留下少许法宝。
琉璃火化作五彩火凤,展翼掠空,如金乌破云,烧尽一切,一时间亮如白昼,五色光辉如云霞灿烂,魔修身上各种无坚不摧法宝也在瞬息之间化为铁水,血煞之海蒸腾出黑红气浪。
远处城中魔修瞥见这一幕,都不由得大骇。
不好啦!修真界来灭魔啦!
诶?
始作俑者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用的不是普普通通的小招式吗?
如此强大的威力,连他自己身上的防护法宝都如薄冰消融,脚下山岩坍塌,他们也不受控制地直直落入那煞气翻涌的血煞之海。
半空之中,红矾尝试伸手抓向受到煞气侵蚀的姬长乐。
但姬长乐却从他指尖擦过,坠入血海之中。
这一瞬,红矾终于明白了他所恐惧事物。
他并非是恐惧风阙,而是恐惧在风阙面前显得无比弱小的自己。
他恐惧自己的弱小,正如此时此刻。
在沉没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一个墨发紫袍的身影,不畏轰鸣不休的雷霆异火,直直冲入血煞之海,先他一步,毫不犹豫地拥住了另一边的白发孩童。
掉入血海之中的姬长乐不知道来人是谁,但在被牢牢抱在怀里的那一瞬间,他心中已然浮现出了一个答案。
爹来接他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