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九州界。
岐城,万象秘境外。
当看清石头上的字,并发现面前的紫袍男子就是被魔尊重点关照的“姬九离”之后,人们窃窃私语起来。
一个金丹期,怎么会和魔尊结下梁子?
随着消息迅速传播,修真界众人也扒出了姬九离的来历。
竟然是个从小世界来的天灵根,只用了三年就成了金丹期,何等天才!比之当初的风阙仙人也差不多了。
难怪会被魔尊盯上,魔尊最讨厌有人以风阙作比,想必是这样的天赋让魔尊又打算动手了。
他们怜悯且惋惜地着向即将陨落的天之骄子,却都不敢上前交流一句,哪怕是想挖角天灵根的人门派,也都罕见地沉默,就怕被殃及池鱼。
随着姬九离的天才之名一起传扬开的,还有魔尊的恶名。
一时间,九州界的父母又多了一种恐吓孩儿的方式——“你再不听话,当心魔尊红矾把你抓走”。
魔尊红矾自此成了能止小儿夜啼的恐怖人物。
姬九离并不在乎其他人的反应,他和月德在确认姬长乐被抓走之后,就立即返回了无极宗。
附着在山门之上的金线察觉到有人回来了,社君迫不及待地前来迎接,却只见到两个宛如丧家之犬,神色凝重,周身气氛诡异的二人。
“长乐呢?”他看向姬九离,似乎想打量那只白团子是不是藏在了对方怀里。
空气中漫开极淡的血腥味,姬九离扣着手心,以一种格外冷静的语气,三言两语将在万象秘境发生的事交代了。
霎时间,从社君身上弥漫出合体期的恐怖威压,排山倒海般袭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五脏六腑都遭受冲击。
威压如同罡风一样掀翻周围的一切,衣袍翻飞作响,连腰间保养极好的绒毛腰坠也被吹起,轻柔地拍打着他。
一向平和的社君此时冷若冰霜,这才真正让人意识到,他其实是个合体初期的修士。
他脚下气浪如涟漪般漾开,浮空而起。
姬九离连忙叫住他:“师尊打算去哪里?”
社君毫不犹豫道:“去魔界,救长乐。”
姬九离注视着他,以一种冷静到可怕的状态,问了他一个问题。
“师尊能敌过魔尊红矾吗?”
魔尊是合体后期的大能,就算是仙道魁首扶光宗掌门松柏也不敢说自己能敌过对方。
除了修为的差距,魔尊和社君之间还有明显的战斗经验差距。
魔尊身经百战,社君却因不喜与他人接触,战斗经验严重不足。
社君蹙眉,不悦道:“比不得又如何?若真叫你修炼至合体期再去,也不知道要几百年后,长乐等不了那么久。”
饶是他们想尽办法,灵丹妙药喂了又喂,那个孩子始终没能真正踏上修仙之路,依旧是寿命短暂的凡人。
姬九离冷冷说道:“那么师尊此去,不过是添乱罢了。魔尊下手无情,师尊若有个三长两短,不仅人救不回来,只会叫乐儿自责哀痛。”
“你——”社君一噎,他从未与人争执过,却不想,第一次被人顶撞,竟然是被自己的徒弟。
或许是飞扬的绒毛腰坠拂过他的手背,社君散去术法,缓缓平静下来。
“那你又打算怎么做?”
姬九离道:“去魔界,救乐儿。”
社君面露诧异:“这是何意?为何你做得,我做不得?”
“魔尊是冲着我来的,且目前他必不会杀我。”
“他确实留言予你,但何以见得他不会杀你?”
“因他似是将我认作风阙仙人相关之人。”
姬九离说出自己的发现。
在回来的路上,他已经搜集了和魔尊相关的大量情报,汇总出了魔尊的性格,并对之前的事进行复盘。
魔尊能准时掐点在毛茛出秘境的一瞬间将孩子劫走,说明他对秘境中的一切了如指掌,再联系到明明已经死去的毛茛,却以戒指折断符节,不难推测魔尊说不定就在戒指之中。
在宫殿中,魔蛟的封印被骤然解开,显然是有人信了他的“取酒”之言,将魔蛟释放。
而当时在附近的人,只有玄参毛茛二人。
若他们和魔蛟接触过,也必然得知宫殿的禁制。
既如此,当一向执着风阙仙人的魔尊看到非主人不可入内的宫殿中落出两人,自然会有所猜测。
而玄参的话又透露了他修为提升异常,且是和风阙仙人一样的火系灵根,恐怕结合前后,魔尊指不定会认为他是风阙仙人血脉或转世。
“这也只是我的一种猜测而已。”姬九离都觉得这个想法未免太异想天开了,“而另一种可能性则是……魔尊与失忆前的我是旧识,彼此有恩怨。”
姬九离才一开始就对煞气运用纯熟,他猜测自己失忆前极可能是个魔修,那么认识魔尊也不足为奇。
说着,他拿出了当初那块朱雀纹南字墨玉牌。
“此物是我失忆前随身携带的玉牌,我打听过一二,却一直未能寻得线索。”
社君看了看玉牌,也摇摇头表示并不知晓玉牌来历。
然而,月德却瞳孔一缩,惊愕道:“南家身份牌?”
姬九离诧异看向他:“你知晓此物?南家?”
月德指着玉牌背面的朱雀纹路说:“这就是南家的家纹。”
“东南西北四大家族乃是隐世家族,以天之四灵为家纹,除了东家北家迫于传承出世外,另外两家一般人并不知晓。尤其是最神秘的南家,就连我,也只知道天枢楼和拍卖行似乎都和南家有关,别的一概不知。”
姬九离摩挲着玉牌,神色莫测。
“不管魔尊是将我认作风阙血脉,还是南家旧识,他有的是机会杀我,却没动手,掳走乐儿迫使我来寻他,说明他不会杀我。”
他心中猜测应是前者,若非如此,魔尊留言中就不会写“姬九离”这个名字,而会写他失忆前的本名。
不过这种细枝末节并不重要。
“纵然如此,你要如何潜入魔宫?”社君问,“魔尊大费周章掳人,可不像会轻易放人的样子。”
姬九离早有准备,周身气势一边,原本还算锋芒内敛,在额心出现竖黑魔纹之后,他的气势顿时变得锐利强势起来。
他缓缓答道:“制造一场足够大的混乱。”
社君思虑片刻,说道:“既如此,倒有一人可助你一臂之力。”
“何人?”姬九离眯眼。
月德恍然:“是他?”
-
魔界。
升卿看着面前紫黑衣袍的俊朗男子,目光尤其落在额心的那道魔纹之上,略带惊讶道:“有你我两个魔修,看来无极宗被叫做败类也不冤。”
姬九离打量着面前蟒缎袖袍的青年,这便是师尊所说的魔宫内应了。
此人名为升卿,是月德的师弟,行三,算是他三师侄。
升卿领了宗门任务,追寻五件遗失的先辈遗物中的玄天金镯下落,后发现玄天金镯被投机倒把者冠以风阙仙人遗物之名,被神秘人买走,故而一路追查至魔界。
姬九离已经打听到对方如今是红矾的副手,故而问到:“乐儿如何了。”
升卿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会先和我讨论计划,让我配合你里应外合,没想到先问这个。”
“那个孩子嘛……”
他故意沉吟片刻,叹着气说:“他每天都被魔尊揍哭。”
【练功室中,红矾抱臂看着面前瘫倒的白发孩童:“小崽子,连这点力道都扛不住?再练一个时辰。”
“不要……我好累,好困,好想睡觉……”白发孩童打了个哈切,白色睫毛上都挂着犯困的泪珠。】
升卿又说:“他吃不好。”
【“这个是用鸭肉冒充的,我不喜欢吃。”姬长乐嘲笑他,“你好笨啊,这都没发现?”
“你等着!”魔尊咬牙切齿地转身出门,重新跑腿。】
升卿继续说:“也睡不好。”
【姬长乐睡在挂了帷幔,铺了柔软被褥的床上,理直气壮地对面前的魔尊说:“大坏蛋,我睡不着,你给我讲故事听。”
“臭小子,别得寸进尺。”
“可我以前睡不着,我爹都是这么哄我的。你该不会是不会讲故事吧?”
“这有何难!”】
升卿感受着身边的低气压,搓了搓手臂,接着说道:“他经常独自生气难过。”
【魔宫的小角落里,姬长乐看着面前的死胡同气得直跺脚。
“可恶,今天的逃跑计划又失败了。”】
面对升卿简明扼要的说法,姬九离冷笑:“你以为我这么好骗吗?”
当他看不出来这个人脸上的玩味之色呢。
魔修可不是相当就当的,眼前既然是个正儿八经的魔修,那姬九离自然不会全然相信他的话。
升卿也不遮掩,咧开笑说道:“可我看你身上散发的煞气浓得都能凝成阴魔了。”
若是一丝一毫也不相信,何至于这么大的反应?
姬九离不搭腔,说起自己的计划:“那条窜逃南魔域的魔蛟,会在排位赛的时候袭击东魔域,引走红矾。”
首先排位赛当天众魔齐聚,是最适合混进去接近魔宫的时候。
其次,以红矾的性格,当其他人都有挑战在身,这时候外敌来犯,无所事事的他必然会独自迎敌。
“那条魔蛟?”升卿挑眉,“我也有所耳闻,但他和魔尊并无仇怨交集,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姬九离淡淡道:“因为我和他有共同的敌人。魔蛟憎恨风阙仙人,红矾对风阙仙人的维护足以让他觉得碍眼,我只需稍作处理,他自然就会替我去做。”
一旦清楚那条蠢蛟的欲望,余下的事就再简单不过了。
没有仇怨,那就制造仇怨,有时候,很多冲突只需要一点摩擦即可。
姬九离眼底略过一丝冷意。
升卿摸了摸下巴。
这个人真是比魔修还魔修。
由于红矾最近异常的行为,升卿也和修真界其他人一样,关注到了姬九离的情报。
他原本也怀疑过姬九离会不会和风阙有什么关系,比如是风阙转世之类的。
但现在,他打消了这个想法。
这个操弄心术,毫不犹豫挑起两个魔域战争的男人,绝非他所知的那位清冷仙人。
不知道魔尊大人发现后会是什么反应。
“听起来你自有一套计划,那你约我见面,是打算让我做什么?”升卿饶有兴致问到。
姬九离摆出几瓶药,嘱咐道:“魔界的环境不适合乐儿,他的药恐怕所剩无几了,帮我把这些交给他。”
升卿一愣:“就这?”
亏他还挺期待,想着能当面背叛魔尊呢。
“就这。”姬九离平静道,他可不会随意将这种不稳定因素纳入自己的计划。
“行动前我会通知你,在此之前,希望你能帮我照顾好乐儿。”
-
哦吼,完蛋了。
升卿看着左护法手中的金轮耳环,觉得大事不妙。
几日前,东魔域的排位赛开始了,但往年一直会发表赛前宣言的魔尊红矾这次却毫无踪影。
升卿本以为对方是还没回来,却从其他魔修口中得知,前一日就已经看到魔尊回宫。
他在魔宫中寻了几日,可不仅红矾消失了,姬长乐也不见了。
任他怎么找,都没有两人的下落。
而随着排位赛展开,东南边境摩擦升级,魔蛟都放言挑衅了,红矾还是不见踪影,一直有着篡位之心的左护法也意识到不对劲。
在化神期圆满的左护法以神识强行搜宫之后,找到了红矾落在浴池中,并顺着排水口冲出去的金轮耳环。
本命法宝离身,红矾一定出了事,恐怕凶多吉少。
左护法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脸上不由得露出喜色。
升卿丝滑开口:“既然魔尊大人缺席,此时若是有个人在排位赛上挑战红矾,那不是魔尊之位要易住了?”
他笑盈盈道:“东魔域除了红矾之外,修为最高的就是您,新魔尊的位置,您当仁不让。”
“你倒是知趣。”左护法瞥了他一眼。
“我只想追随魔尊大人,至于魔尊是谁,我可不在乎。”升卿贪婪道,“那红矾实在小气,若是魔尊大人您愿意从他的宝库之中赏件微不足道的法宝给我,升卿任您吩咐。”
左护法嗤笑。
眼皮子真浅。
不过贪婪对于魔修来说才是正常的。
“好说好说,不过我算不得什么新魔尊,只是红矾大人不在,东魔域不可一日无主,我只能勉为其难暂代魔尊罢了。”
红矾生死未卜,左护法心中万分警惕。
“敌人当前,红矾出事不可随意张扬,魔尊大人若是不弃,倒也可以给我一星半点的权利,叫我去找那红矾。”
左护法对此有些迟疑,毕竟他还不知道升卿的背叛是否可行。
升卿知晓他心中的忌惮,坦然道:“若能由您提拔我一下,那自然最好不过了。”
左护法顿时茅塞顿开。
没错,红矾不会容忍叛徒,只要升卿让公开站对自己这一方,他就没得选择,只能为他效力,并为了活下去弄死红矾。
“小事一桩,我们多年同僚情谊,我自是相信你的。”
-
另一边,魔域外。
通过红矾提供的传送阵法,姬长乐和他来到了魔域外。
但这里并非就是修真界的地盘了。
魔界并不是像小世界一样独立的空间,而是九州界中,墨玉州北部的地区。
据说多年前,一些走火入魔,为修真界无法容忍的魔修逃至偏僻的墨玉州,在此定居下来。后来投奔来的魔修越来越多,煞气汇聚于此,这才逐渐形成了如今的魔界。
墨玉州除了魔界地区之外,还有不少都是凡人生活的地方。
这些凡人不像仙人一样可以自由往来九州,他们终其一生可能都无法离开穷山恶水的墨玉州,只能在此繁衍生息,和一群魔修做邻居。
离开魔界之后,姬长乐和红矾打算先找个城镇落脚,再想办法离开墨玉州。
但就在路上,他们遇到危机了。
姬长乐看看储物袋里最后两张屏蔽符箓,开始犯愁。
之前他每次逃跑都无人阻拦,除了红矾和升卿不插手,也是因为他用了符箓,降低了自身存在感,其他魔修没发现他。
可经过三个月的挥霍之后,他的符箓已经用光了,接下来要是遇到魔修就麻烦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要紧的事。
“咕噜噜——”
红矾的肚子发出了叫声,姬长乐的肚子也紧随其后开始叫起来。
从未感受过饥饿的红矾还没反应过来,他低头看着小肚子,神色凝重:“这是何故?难道有人袭击?”
“是你肚子饿啦!”姬长乐看着周围,“辟谷丹已经没了,我们得找点东西吃,不然没力气赶路了。”
红矾还是不解凡人怎么如此孱弱,不过找吃的他会。
他张望一圈,看中了不远处在水边喝水的黑鹤,决定烤和鹤来吃吃。
他还当自己是魔尊,自信上前,没过一会儿,他就被黑鹤追得到处跑。
该死……
红矾感到了务必耻辱,他竟然连区区黑鹤都打不过!
姬长乐在岸上偷笑。
这里黑鹤好像是墨玉州的特有品种,看起来真凶残,攻击力比起村头的大白鹅也不差什么了。
红矾看他笑,顿时引着身后一串黑鹤朝他冲来。
姬长乐双手叉腰,严肃道:“别担心,爹来保护你!”
然而,黑鹤却绕过他,只攻击红矾一人。
“嗯?”姬长乐只好追上去。
红矾在前面跑,黑鹤和姬长乐在后面追,两个孩子跑了好一整,红矾被啄了好几下屁股,总算是逃脱了黑鹤的攻击。
他们撑着膝盖搭扣喘气,本就腹中空空,这下更饿了,一点力气都没了,瘫坐在地休息。
红矾一坐下,被啄过的屁股瓣隐隐作痛,又黑着脸站了起来。
幸而这时他看到远处有一头鹿,他当即呼喊起来:“小——”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姬长乐,总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喊“小崽子”之类的。
想了想,他喊道:“姬长乐,那边有鹿,快动手。”
姬长乐鼓起脸,不满地看着他:“不可以对爹直呼其名哦。”
不过他没忘了拿出法宝开始轰鹿。
他没什么对敌的经验,准头很差,幸好红矾一直在旁边提醒他该用什么招数,很快,姬长乐成功打下一头鹿,他得意极了!
他小手一挥:“崽,看啊,这爹给你打下来的食物!”
然而两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用刀割下来烤着吃,结果考了个半糊。
姬长乐平时吃过鹿肉,在他印象中鹿肉也是道美食,但他没想到一口下去,又腥又柴又苦,难吃得他顿时感觉一股委屈涌上来。
都怪大坏蛋!
不过旁边的红矾第一次食物,虽然觉得味道怪,但完全不觉得是他们处理的问题,一个人吃了半只鹿,速度还极快。
姬长乐惊呆了,那个小肚子里是怎么塞下那么多食物的?
看着面前的大胃王吃播,姬长乐也不禁多吃了些,吃得也比平时快,咬不动就直接吞了下去。
到了晚上,吃了一堆鹿肉的红矾没什么事,姬长乐却把自己吃撑了,蜷缩着身体,难受地打滚,睡也睡不好。
红矾看着他病恹恹快哭出来的样子,想起之前姬长乐发病的时候。
姬长乐正难受着呢,忽然,一只小手拍着他的后背,一道跑调至极的歌声随之响起:“摸摸头,烫烫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