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德记起来了。
这是他的心魔劫,是他的心魔幻境。
除了眼前这个借尸还魂的弟弟,其他的一切都是他真实经历过的事情。
在父母去世之后,得知真相的他孑然一身地留了下来,直到学会了屏蔽天机的秘术之后,他离开了家族,抛弃了“北坎”这个名字。
他改名“月德”,像个流浪狗一样加入了无极宗,成了一个缺德的乌鸦嘴神棍。
无论是幼时还是长大之后,他都在渴望不存在的东西。
他渴望从未体会过的亲情,渴望能够打破天命的人出现。
但他也很清楚知道,他的渴望永远不会成真。
于是他蒙上眼纱,阻隔了与世人的接触。
他成为天命的虔信者,播撒着绝望,自己的心魔却也越来越重。
月德心想,这大概就是自己的报应。
魔修会通过杀人或者折磨人来制造煞气,而他亦是如此。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的心魔愈发嚣张地蛊惑他。
【寒窗苦读的书生无论多么努力,命中注定无法高中;再孝顺的孩子,呼天吁地也救不了病重的父母;大奸大恶之人也能得到善终……
天道实在是太残忍了,给予人希望,却又给予人绝望。
就像你的双生子弟弟一样,若是没有他,你又怎么会觉得同一张脸的自己也可以获得父母的青睐?】
【既然如此,何不让每个人都得知自己的天命?让他们早日解脱,早日放弃?】
那声音一寸寸瓦解他的抗拒。
【当然,这必然会天下大乱,君臣离心、兄弟阋墙、夫妻反目……可这不就是天道的意思吗?若非如此,祂为何让你得知这一切?】
【去做吧,无论你做了什么,这都是天命所迫,是命中注定不是吗?】
是啊,如果自己的行为是受人操控的结果,那与其在痛苦绝望中挣扎沉沦,还不如选择麻木,选择放弃,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从九州界到小世界,他创造并积累的煞气越来越多。
他看着人们安居乐业,只会想到他们得知真相时候的绝望。
直到那天在雀城的街上,一个刚开始认字的白发孩童出现在他面前,问他:“修真者不就是逆天而行吗?”
而后,那个孩子也确实改变了命数。
他一直等待的人出现了。
停滞许久的修为也重新增长,心魔甚至只能通过封锁他的记忆来蛊惑他。
但心魔万万没想到,这个孩子竟然能误打误撞,进入他的心魔幻境之中,补全了他缺失的亲情。
月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落于下风的心魔发出尖锐且不甘心的声音。
【这个孩子出现在你面前,何尝不是天道的安排?你以为你真的逃脱了吗?】
月德的笑意逐渐凝住。
这下换成心魔开始张狂起来。
他与心魔你来我往,针锋相对,但在感受不到心魔的姬长乐眼中,他哥哥刚刚还痛苦捂头,下一秒就毫无征兆地捧腹大笑。
姬长乐心想:完蛋了,哥哥脑子坏掉了。
既然身为双生子的自己自小缠绵病榻,那他哥脑子里有点毛病,好像也不奇怪。
他发愁叹气,又打起精神,拍着他哥的肩膀说:“没关系的,就算哥哥很差劲也不要紧,我不会丢下你的,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变厉害。”
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对此很有经验。
月德回过神,注视着他。
差劲么……
他失笑挑眉,心中的困惑一扫而空,他回复心魔:“那又如何?我没算出这个孩子的真正的命数,说明我也只是一个庸碌拙劣的卜师罢了。”
他不过是在庸人自扰。
心魔说:【你完全是自欺欺人,无论你承不承认,总有真正的天命存在。】
“所以呢?”月德不以为意,“反正我也不知道真正的天命,不知道天命能否被推翻,何不试试看。修真不就是逆天而行嘛,说不定就成功了呢。”
他承认天命的强大,却并不放弃挣扎。
心魔被他的无赖噎住了。
月德第一次感到,“无知”竟然是如此的令人愉悦。
因为无知,所以未知的未来显得那样充满吸引力。
就像当初的他可没算到,他竟然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心魔败退之后,月德揉了揉姬长乐的脑袋,脸上挂着没心没肺、吊儿郎当的笑容。
“那就拜托弟弟了。”
姬长乐感觉自己肩负重担,他用力点点头:“交给我吧!对了,哥哥你刚才为什么突然大笑?是病吗?要不要找大夫?”
月德轻咳一声,觉得自己庸人自扰那么多年实在丢脸,便扯了个说法。
“我只是突然想到,我今天完成了族里挂了几百年的一个任务。”
姬长乐果然好奇询问:“什么任务?”
月德说:“有人想要寻人,想拜托我们家族寻人,别人一直没占出来结果。”
寻人的任务不少,有难有易,但能挂几百年的任务,也仅有这一个。
因为任务的发布者是魔尊红矾,而魔尊要寻的人,正是那位据说飞升了千年的风阙仙人。
魔尊一直不相信风阙仙人飞升的事情,故而找了他们神算世家。
“那哥哥占出什么了?”
“那人不在此界。”
飞升的风阙仙人当然不在此界,魔尊并未能得到其他的答案。
“这也算结果吗?”姬长乐疑惑,“哥哥这不是完全没找到人么。”
月德轻笑:“是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还弱着呢,天外天的事情我哪算的到。”
姬长乐见他承认地这样利索,而且还在笑,顿时觉得哥哥的脑疾果然很严重。
他抱住面前的兄长,安慰道:“没关系的,不管如何,哥哥都是我心里最厉害的哥哥!”
月德一愣,笑着接住这个温暖的拥抱。
而心魔幻境,也在此刻坍塌。
-
姬长乐苏醒的时候还发着懵。
他感觉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乐儿,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更令他恍惚。
他看向面前的丰神俊朗的紫袍男子,心中一喜:“啾(爹)!”
发出鸟鸣之后,他才回过神,想起了之前进入秘境被分散,自己变成鸟寻人的事。
他连忙变了回来,热情地冲向他爹,一个起跳,挂到他许久不见的爹身上。
“爹!”
果然,他爹就是长得很好看嘛!
姬九离对他突如其来的黏人感到不明所以,却也稳稳地接住孩子,只当是姬长乐死里逃生后的庆幸。
“爹怎么来了?”姬长乐问道,“对了,二师兄呢?”
他东张西望着,这里是一处天然溶洞,他记得昏迷之前在一个很可怕的森林里,二师兄也在。
“分散之后我循着司南找你,发现你们在魔障之地,就把你们运出来了。”姬九离解释道,“月德周身环绕着煞气,为了以防万一,我将他放到洞外了。”
他自然不会让一个煞气外溢的家伙靠近自己的孩子。
正说着,他们听到了洞外传来一道重物落地的声响。
“是二师兄吗?”姬长乐问。
姬九离点头,带着他走出溶洞查看。
洞外一棵大树下,月德正揉着胳膊,被困在由黑白棋子布下的阵法之中,寸步难行。
看到父子俩出来,他的目光在姬长乐身上停留片刻,才向姬九离发出投诉。
“竟然就把我放在树上,还设了阵法。”
这待遇未免也太糟糕了。
他苏醒后,正恍惚呢,直接从枝丫上摔了下来,毫无防备。
姬九离观察了他的状态,确认后才抬手收回棋子。
“你有走火入魔的征兆,这是以防万一。”
入魔者性情大变、六亲不认,月德又是半步元婴的修为,他不得不设防。
月德自知理亏,倒也没说什么,甚至还挺赞同。
若他真入了魔,伤害到小师弟就不好了。
他再次看向姬长乐,莞尔一笑。
小师弟好像还没认出他。
这也是当然的,长大后他的模样自然和幼时有所差别,况且他还蒙着眼纱。
思及此,月德抬手扯下了眼纱,露出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没了眼纱阻隔,姬长乐的模样在他眼中也变得清晰起来。
“原来二师兄不是瞎子呀!”姬长乐惊奇地望着他,他打量着这张脸,望着对方的眼神,隐隐感到了一丝熟悉,但又说不上来。
月德嘴角扬起,率先唤道:“弟弟。”
姬长乐如梦初醒,怔怔地望着他,发出惊喜的呼唤:“哥哥?”
月德颔首回应。
但一旁的姬九离听到这两人突然变化的称呼,却微眯着眼打量他们,带着几分危险的语气,似笑非笑道:“哥哥?弟弟?”
月德的笑容更大。
其实吧,当黄鼠狼感觉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