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和爹一起回到家的姬长乐看到在院落外等待的身影,竟然是於菟。
他颇有些惊喜。
於菟微笑道:“今日是除夕,也是你们在无极宗的第一个新年,我来帮你们一起打扫吧。”
姬九离轻呵一声,笑意不达眼底。
本以为会是心野的乐儿先按捺不住,没想到是外面的家伙先找上门。
只是两句对话,他就已经猜到这两人必然私下认识。
若非如此,姬长乐不会欣喜,而於菟若不是一直注意着他们的动向,也不会出现得如此恰到好处。
“好呀,我和爹还要准备年夜饭呢,大师兄也一起吃吧!”姬长乐笑容愈发灿烂,“人多一点才热闹呢!”
姬长乐喜欢热闹。
他对年节的心情是又爱又恨的。喜欢是因为每到过年的时候供品都很丰富,他也能从中感受到过年的喜悦。
可每次看到别人一家团圆,热热闹闹的景象,他又会觉得难过起来。
他向往着那样热闹的过年。
他带着渴望,仰头望向自己的父亲,眼巴巴询问:“爹,可以让师祖和二师兄也一起来吗?”
这是他的欲望,姬九离自然没什么不答应的。
大过年的,虽然他看那几个人不爽,但也不至于在这种时候扫兴。
不过他还是考验了一下儿子。
“若要邀人赴宴,需先下帖邀请。既是你想请,那你就自己写帖子吧。”
姬长乐认了不少字,也练了一阵子书法,他信心十足地拍着胸脯道:“我可以的!”
于是,三个人风风火火地忙碌了起来。
先是里里外外一通大扫除,虽然有阵法原因屋子不会落灰,不过他们还是略做了一番清洁。
接着,於菟开始准备年夜饭,他之前照顾同门照顾修为尽失的门主,自然有一份好手艺,姬长乐平时在他那里吃的小点心也都是他亲手所做。
相比之下,曾经的宰相大人倒是没这方面的经验,只默默地摆了些熟食,就和儿子一起去研墨写春联福字了。
写福字这事对他来说不在话下,不一会儿就写了几大张。
只在写对联时,他思忖片刻,瞥到了站他对面的白发孩童,随手写下“千门欢洽有长乐”。[1]
姬长乐还在抓耳挠腮地想帖子,看到他爹气势磅礴地写下几个字,兴致勃勃地凑过去瞧。
“这上面也有我的的名字!好玩!我也要写!”
他没学过作诗,也没学过对对子,此刻看着他爹写的,撅着嘴思索片刻,挥笔“唰唰”写下“我家高兴有爹爹”。
写完了,他放下笔,还像模像样地端详一番,很是满意地点点头。
姬九离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愉悦地搓着他的小脑袋。
姬长乐气呼呼看着他,不服气道:“哪里好笑了?我写得哪里不好了?”
姬九离瞥了眼那稚嫩的字迹,忍住笑意,连忙转移话题:“那横批写个什么?”
“横批是什么?”姬长乐不解。
姬九离解释了一番,姬长乐恍然大悟,又兴致勃勃地写下四个圆滚滚的字——“天下第一”。
“嗯,很有气势。”姬九离夸赞了一番,当即就把这幅春联糊到“长乐”的匾额下。
“歪了歪了,左边上一点。”姬长乐在他爹身后晃来晃去地指挥。
等贴完之后,姬长乐看到匾额和横批连起来正是“长乐天下第一”,“嘿嘿”了两声,继续斗志昂扬地去写帖子了。
於菟端菜出来,瞧见新鲜出炉的大红春联,定睛看了片刻,“啧”了一声。
姬九离还有大门外的对联没写完,瞧见了於菟之后,他灵感所至,当即写下了一副禁止黄鼠狼入内偷鸡的对联,贴到了大门外。
姬长乐写完帖子,为了快些把帖子送到,自己变成了幼禽的模样亲自去送。
月德住的地方离他这里更近一点,他便先送了这边。
“二师兄,你一定要来哦。”
刚把帖子送到,交代了两句,他就匆匆离去,赶着去找社君了。
月德歪在榻上,旁边暖炉煨着灵酒,他看了眼重新变回鸟团子远去的小身影,懒洋洋地打开帖子。
“除夕?”他神情微愣,随即不屑地轻嗤一声。
修士一生几百岁,哪还在乎什么年不年的。若不是看了这帖子,他都没注意到今天是除夕。
他才没兴趣凑这个热闹呢。
说着,月德摇摇头,将帖子随手放置一旁。
另一边,姬长乐飞到了社君的金丝小楼。
这里一直开着窗,室内的恒温法阵都失了作用,里外都冷得像冰窟窿一样。
他落在案几上,哆嗦了一下,抖了抖翅膀。
可他左顾右盼,怎么都没瞧见往日总是身处小楼中的那道身影。
奇怪,师祖去哪儿了?
他到处寻找,又等了一阵,始终没寻到人,悻悻离开。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雪,他飞回家中,却在半途瞧见一个身影。
淡蓝的衣袂翩翩,在皑皑白雪之中好似一朵盛开的雪霞花。
社君遥望着远处正在筹备新年的院落,他渴望见到那个小小的雪团子。
心魔锲而不舍地说道:【看,姬九离根本不像他说的那样照顾小家伙,他们都忙着自己的事,根本不有人注意到小家伙。只有你……】
耳畔的风声忽地凛冽了起来,社君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煞气环绕着他,眉心若隐若现地显出黑色竖纹。
心魔说得没错。
要抢过来,他应该随心——
“啾。”
一声清亮的啼鸣让社君的大脑一片空白,周身的煞气也停止了波动。
社君缓缓转头,一只几乎要被风雪吞噬的雪团子扇动着弱小的羽翼,两爪抓着一封红帖子,悬停在他的身旁。
社君怔了一瞬,抬起双手。
红帖落到了他的掌心,雪团子也亲昵地落到他手心,抬起翅膀开始理毛。
社君却像被烫到一样有些不知所措,害怕在他面前露出自己可怕的一面,竭力压制着心魔。
“是给我的吗?”社君喃喃,打开了帖子,看到了上面稚嫩的字迹在邀请他一起去过节。
因为知道他不喜出门,已经很久没有人邀请他了,可他心底又期望像其他人一样,能从容地赴宴。只是每每想到自己出现后别人的注视和议论,自己在宴会上也没有什么关系特别好的熟人,他刚刚萌发的念想又被压了下去。
一个人待着也挺好。
社君望了一眼徒弟所在的院落,询问:“你希望我去吗?”
幼禽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这让社君一时间难以理解他的意思。
他琢磨着:“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去也可以不去?”
“啾。”幼禽点头。
社君有些顾虑:“过年大家都要聚在一起,我若是不去,是不是会显得很不好?”
“啾啾!”幼禽飞速摇头,用翅膀拍了拍他的嘴角,往上提,尝试让他笑起来。
社君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幼禽啾啾叫了两声,突然向下飞去,
社君也缓缓降落,但雪团子仿佛融入了积雪之中,突然消失无踪。
他环顾四周,急切地寻找起来。
“师祖!”
稚嫩的童音响起,社君浑身一僵,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会出现在这里。他手中捏着帖子,慌忙的藏入袖中,害怕被当作是前来赴宴的。
惊慌之下,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为什么徒孙能认出他这个疑点。
白发的孩童朝他跑来,说道:“啾啾让我转达师祖,只要师祖觉得觉得开心,来不来都可以。我是来帮啾啾送新年礼物的,这是啾啾给师祖挑的。”
说着他将那绒毛腰坠递给了社君。
触及那柔软的绒毛,社君好似一座逐渐融化的冰雕。
“啾啾?”
他摩挲着绒毛球,心中的情绪稍缓,终于将目光放在徒孙身上。
白发孩童吐了吐舌头说,“没错,我能明白他的意思哦。”
社君恍然:“原来如此。”
姬长乐暗暗松了口气,鸟型交流不方便,幸好师祖好忽悠。
社君又紧张地问:“那啾啾他……平时是怎么说我的?”
白发孩童绽开笑容,响亮地说道:“啾啾觉得师祖超级好看哦!人也很好!”
社君的脸一下子燥红,在寒冬腊月,似乎还冒出了缕缕热气。
他难以置信,说话都有些磕磕绊绊:“好、好看?”
白发孩童用力点头,笑着说道:“对呀,我也这么觉得呢。”
社君紧紧握着绒毛球,试图缓解自己此刻慌乱的情绪。
可绒毛球的手感根本比不上雪团子。
“你难道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吗?”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一直不露面,还只用文字和你们交流。”
“是挺好奇的,但每个人都要自己的喜好,师祖只是不想露面,不想说话而已,不喜欢做的事情就不做,这不是也挺好的吗?”
姬长乐嘀咕道,“要是我不想写作业的时候也能不写,那该多好。”
想到了师祖练习交流的事情,他叉着腰继续说道:“不过要是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也要好好去做才行。”
虽然不喜欢写作业,但他也知道读书识字对他来说很有用,他可以帮爹写对联,还可以弄懂原著故事,从而避免让他爹下场凄惨。
他有想要做到的事,所以他要学习,要鼓励他爹上进,还要好好活着。
他不想像问心路的幻境一样,等自己死后再后悔。
孩童坦然又理所当然的语气抚平了社君心中的紧张之情。
迟疑许久,他从袖中拿出了那份帖子。
“若是我去赴宴,能见到啾啾吗?”
“当然啦!”姬长乐信誓旦旦地保证,又有点心虚过,“不过,他不会一直出来。师祖要是不喜欢,提前走也可以~”
社君虽然有点小失望,当并没有退怯,只是握住了绒毛腰坠。
他想大胆地去尝试一下……
就像小徒孙和心魔说的那样,随心所欲一下,若是不喜欢,就不要做。
“那师祖我带你过去!”
社君看着朝自己伸来的手,迟疑地搭了上去。
好温暖……
社君第一次牵住别人手,小孩子的体温像个小火炉一样暖和,一股暖意和活力源源不断地传达给他。
就好像是……啾啾一样。
社君睫羽轻颤,注视着身前蓬松白发的小身躯,若有所感。
过了片刻,被牵着走的社君望着越来越偏僻的景色,沉默一瞬说道:“好像不是这个方向。”
姬长乐脚步一顿,当即转向,还嘴硬道:“我当然知道。”
地面视角和天空视角完全不一样,走路没法走直线,他只是稍微绕了一点点而已,总能走回去的。
社君欲言又止。
可是这个方向也不对。
小徒孙不识路吗?
雪下的越来越大了,再这样下去,天黑了也走不到。
社君无奈道:“还是我来领路吧。”
这么一迷路,他心中的忐忑之情都没了。
“好吧,”姬长乐觉得他还挺上道,张开双臂撒娇道,“正好我也走不动了,师祖抱我!”
社君有些笨拙地将他抱了起来,怀中的身体很轻,但很温暖。
他想要不择手段抢夺的存在,竟然就这么乖巧地主动地窝在他怀里。
难得一次出门就收获了这样的惊喜,或许偶尔出来一下也不错?
如果不喜欢,大不了再回去。
他看着怀里这个接纳自己异样,接纳自己心魔的孩子。
不用为偏安一隅感到不安,也不用像心魔一样强迫自己,把自己变成不认识的模样去适应外界。
一切顺其自然,顺心而为。
私心所致,社君没有御剑,也没有凌空,他慢慢抱着小徒孙走着,想让这段时间再拉长一点。
但在半路上,他们却迎面见到了打伞而来,外出寻子的姬九离。
社君停下脚步,与之对视之时,心中倒是没了之前的紧张,反而有一种不服输的气势。
姬九离一眼就从衣着认出来这是自己的师尊,他瞥了眼师尊的绒毛腰坠,似笑非笑地看着窝在师尊怀里的小家伙。
“乐儿,下来吧,对师祖要有礼貌,要尊老。”
“不必了。”貌美如花的社君淡淡道,“他走累了,是我要抱的。”
这对师徒对视一眼,眼中似有火花迸溅。
姬九离笑吟吟开口:“乐儿,你要谁抱?”
社君的目光也紧紧盯着怀中的白发孩童,等待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