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孩子听话是好事,再过十年他也要入军的,这是每个秦公子必须要经历的过程。
扶苏坐在章台宫的床边,正在看着一张图。
公子民询问道:“爷爷,这画的是什么?”
扶苏道:“这是炉子。”
又看了眼这个炉子,他乖巧坐在一旁,又道:“爷爷,近来的国事好似少了许多。”
“是吗?”
扶苏反问了一句话,还看了眼这个孩子。
“嗯。”
扶苏再道:“萧何帮你们父子拦下了不少事,你该去好好谢谢他。”
第二天,天刚刚亮堂,萧何走到宫门前准备参加廷议,却见小公子民就站在宫门口。
按照平时,小公子总是径直去章台宫,而后站在他的父亲身边,听着国事。
今天倒是鲜有见到小公子会站在此地。
对方也注意到了目光,正在朝这里看来,萧何笑着示意点了点头。
而后小公子便提着一个食盒而来,他将食盒放在萧何面前,又道:“这是我自己扯的面,扯得不太好,给萧侍中吃。”
言罢,小公子也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一碗面就在食盒中,食盒底部放着炭火一直热着面。
直到小公子将这碗面端起来递上,又道:“萧侍中这是我自己做的。”
萧何接过碗筷道:“谢公子。”
于是,这位侍中就坐在宫门边,吃起了面。
面很简单,就是一碗寻常的羊汤面,放着不少葱花。
萧何吃的很开怀,让在场等待廷议的群臣都羡慕坏了,也不知道这面是什么味道的。
他们恐怕这辈子都没有这样的机会。
待萧何一碗吃完,又与小公子说着话。
刘肥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多了一些笑意,当年一起从沛县而来,在秦廷举目四望几乎没有依靠的人,最后萧何成了一个能让别人依仗的人。
再看小公子与萧何的关系,刘肥心中觉得踏实了不少,至少以后的萧何有小公子这个依仗。
也不知道小公子与萧何又说了什么,两人谈得很愉快。
阳光逐渐升起,到了廷议的时辰,众人纷纷走入宫门。
刘肥回头看去,见到小公子与萧何依旧走在一起。
群臣三三两两,脚步声带着一些话语声陆续走入章台宫内。
直到公子衡也来到了大殿,离廷议还有半刻时辰,众人还能聊一些家常,就譬如说在潼关读书之后,谁家的孩子通晓秦律,竟比当父亲的都要了得。
还有说起了近来的趣闻,也不知道谁说有人在终南山脚下,建了一个家禽场,养了不少家禽,每天的蛋就能卖到几千钱,光是卖蛋,就已是一位远近闻名的富人。
还有人自从当年御史娄敬在咸阳城前杀了不少人之后,如今各郡县一提起修河,只敢提前布置,绝不敢耽误半分。
对群臣而言,这个御史府不止有陈平那个烦心的,还有一个娄敬令人心生警惕,御史府就是悬在群臣头上的一把刀。
相较于众人的议论,韩信则慵懒许多,他坐在朝班前,身边站着萧何。
诸多的大臣都觉得韩信与萧何很和睦,但只有韩信自己知道,除了公事,其实他平时与萧何没什么交集。
只是等得时间越久,众人纷纷意识到了时辰。
似乎廷议的时辰早该到了,却迟迟不见皇帝来。
众人的议论声也小了许多,直到议论声完全停止。
一直一来几乎从不缺席廷议的皇帝,今天竟到如今都没来。
群臣又等了片刻,就有内侍脚步匆匆而来,在公子衡身边低语了几句话。
公子衡闻言,神色先有担忧。
群臣见到了公子衡的神色,也都有互相看眼色以及低声议论。
公子衡来到众人面前,道:“父皇说今天的廷议取消,诸卿且去各府主持各自事宜。”
群臣的议论声又大了许多,今天的廷议反常的取消了。
众人离开之后,继续处理着各自的事宜。
之后接连数日,皇帝都没有来廷议,有传闻从骊山送来,说是骊山增加了不少兵马,公子礼去了骊山之后,数天没有归潼关。
这天,公子衡也来到了骊山,山上的行宫前,他见到了弟弟礼,“礼?”
公子礼坐在水池边,神色多有疲惫,似乎是接连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
一场大雨刚停歇,整个骊山湿漉漉的,风吹来时还带着凉意与湿气。
公子衡将自己的外衣披在弟弟身上,询问道:“出什么事了?”
公子礼看着池水低声道:“当初老丞相与我说,田爷爷过世之后,唯一一个知道父皇过去的人已不在了,现在老丞相也要过世了,若爷爷不说韩非的死因,那么这世上唯一一个知道韩非死因的人,也要过世了。”
“老丞相……”
公子礼道:“已在弥留之际了,兄长去看看他老人家吧。”
公子衡快步走入行宫殿内,殿内爷爷正坐在病榻旁,沉默不言。
父皇正在太医府的府丞公孙光商议着,而后又与李由交谈。
公子衡走到近前,道:“爷爷,老丞相?”
嬴政拉过这个孙子,对李斯道:“你看,衡已是个能在丞相府任职的人。”
李斯点着头,但双眼似乎只是稍稍睁开。
直到李斯的手完全垂下,这位为理想与毕生追求奋斗了大半辈子的老丞相也过世了。
面对李斯的死去,嬴政的眼神中先有不舍,而后逐渐平淡。
曾经,这位老丞相还领了命,说他要比始皇帝活得久,但他如今还是死了。
嬴政起身走出了这座行宫。
扶苏与李由安排着这位丞相的身后事,其实多数身后事长出张苍都办好了。
骊山邑的工匠们将一个与丞相李斯一模一样的兵马俑送入了骊山陵。
老丞相遗体被送下了骊山,扶苏道:“不要太过悲痛。”
李由道:“父亲这一生都过得很好,相较于我,皇帝才是父亲这一生的骄傲。”
“他老人家一直会是朕的老师,永远都是。”
李由道:“张苍带走了很多书,要与父亲一起下葬。”
闻言,扶苏颔首道:“张苍是觉得这个世上最后一个法家,也不在了。”
人们对于法家的说法还是有不少的,这世上绝大多数学者坚定的认为,李斯是法家。
就像是以前的商鞅,申不害,韩非。
而李斯则是借大秦完成对整个中原列国的变法,这个变法便是书同文,车同轨,一统度量衡。
李斯是大秦的丞相,始皇帝的诏命都是他执行的。
不论是名望还是治国理念,人们都觉得李斯就是这个春秋战国结束之后,存活在世上的唯一一个能够被称为法家代表的人物。
从此,这个世上恐怕再也不会有这样纯粹的法家人物了。
因以后的学子都是杂糅诸子百家所长的学子,那些学子所写的经典都是经过整理后的诸子典籍。
张苍要将李斯的书埋了,对他而言一个有关列国征战的时代真正意义上结束了,当年与列国有关且有恩怨的最后一个人,也离开了人世。
那些魏韩,楚齐等等恩怨,也随着李斯的埋葬彻底结束了。
春秋战国八百年的历史,真的就在这个时代成了写在史书上的故事。
送别李由之后,扶苏又一次回到了骊山行宫,重新坐在父皇身侧。
嬴政道:“朕总有一天也会死的。”
“儿臣也是。”
“你说李斯死了,人们会如何说他。”
扶苏道:“法家巨子,儿臣追封广武侯,老丞相的家乡在上蔡,是属广武郡。”
嬴政道:“当初朕与李斯提及陈年旧事,说起当年逐客令,朕一直保留着谏逐客书。”
扶苏道:“那时老师是如何回答的。”
“李斯与朕说,他除了秦国无处可去,别无他法。”嬴政又笑道:“呵呵,如今看来,朕当初不看他的谏逐客书,就没有他李斯的今天。”
扶苏笑着给父皇端了一碗茶。
就像张苍所觉得的那样,李斯的死是一个时代恩怨的结束。
也正如眼下,父皇所言人总会有一死。
李斯的过世是一个时代的结束,那始皇帝若过世了,那就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这个时代实行郡县制,书同文,车同轨,一统南北,远拓西方。
咸阳城内,此刻全城的人都知道李斯过世了,皇帝追封广武侯,在潼关城内立碑,碑文刻写丞相李斯的仓颉篇,并且以此纪念书同文字。
丞相府的大门被关上了,听说丞相府的人都离开了,就连李由也回了上蔡。
当吴公从北方回来之后,他只见到了丞相李斯的墓碑。
吴公跪在碑前痛哭着,他磕着头,哽咽道:“若无丞相照拂,我这辈子都是一个被人欺负的。”
吴公的身上有很多的缺点,他愚笨且刻板,又很老实。
听闻他小时候常被同乡欺负,只有李斯发现了这个孩子身上的优点,此人诚实且坚韧。
而多年来,许多事又证明了吴公的优点没有错,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吴公来到了潼关城,他见到了一个巨大的石碑,石碑上正在刻写的正是仓颉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