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再回潼关是来不及了,爷爷也已睡下了,不知何时会醒。
公子礼坐在行宫大殿的门前,正拿着一卷书看着。
这卷书中所记载的都是有关丞相的病情,公子礼常看常总结。
太医府如今正在编写一卷书,那卷书被父皇赐名《内经》,所谓《内经》,便是论述经脉与人体经络之书。
随着太医府从各地招来的医者越来越多,他们对针灸的使用之法也越发清晰,经脉者,所以决死生,处百病,调虚实。
太医府也终于证实,神医扁鹊用针石刺三阳五会穴,救活虢国太子,并不是传闻。
于太医府闻言,医是医学,医学一门学科,因其涉及人命,有其特殊之处。
因此单独设立学府,所录用的都是宣誓过且年满二十岁的学子。
妹妹素秋就很喜欢医学,她学的很快,用不了多久就能单独去治病了。
正想着,有内侍脚步匆匆而来,行礼道:“公子夫人来了。”
公子礼抬头看去,见到了自己的妻子正领着孩子站在不远处。
公子礼走到近前道:“你怎来了。”
吴氏提了提手中的食盒道:“知你来时未用饭,这都夜里了。”
公子礼道:“我确实饿了。”
说这话时,他伸手将两岁大的儿子抱在怀中。
一家三口在殿前坐下来,用着饭。
正吃着,吴氏道:“今天听公子民说了一件事。”
“这孩子说什么了?”
吴氏低声道:“他说要在北海养一百万头牛。”
闻言,公子礼嚼着的动作稍停,片刻又恢复咀嚼,咽下之后,疑惑道:“他何出此言?”
吴氏又道:“他说是书舍的一个同龄学子说的。”
公子礼道:“当年我看过北海的卷宗,既然北海能养一百万匈奴人,就能养出百万牛,并非空谈。”
见妻子带着责问的目光看来,公子礼又道:“这都是笑谈,要是真在北海养百万头牛,牛粪就能垒成一座座大山了。”
吴氏沉默不言,低头照顾着儿子用饭。
等丈夫用了,吴氏收拾着碗筷,道:“百万头牛不可能,数十万头牛还是可以的。”
公子礼颔首,再道:“那都是秦廷的事,与我无关。”
吴氏颔首。
公子礼领着一家人先去行宫边的侧殿休息,大秦的公子是没有封地的,因秦没有分封制,所以根本不存在给公子土地养几万头牛。
一家人在骊山的行宫过了一夜,第二天天刚亮就带着一家下山回了潼关。
骊山上,嬴政看着离开的孙子一家,又道:“李斯你最好比朕活得更久一些。”
李斯道:“老臣恐做不到了。”
嬴政又道:“你与朕有着共同的理想,你做梦都想与朕一起看着这个国家,你若先死了,朕一个人该如何自处。”
李斯呼吸着早晨山里的空气,空气还带着一些泥土的味道,缓缓道:“老臣领命。”
生死之事并非一句领命能够改变的,李斯只能答应,但能否实现全看天意了。
嬴政看着这个将死之人,又道:“朕也多活一些时日。”
秦政六十四年冬,章台宫内,扶苏面前放着三个木雕,木雕是三个小人,其中一个是盾兵,另一个是弩兵,最后一个是长槊兵。
盾兵走在最前方,其后是拿着弩与剑的木雕兵,再之后是提着长槊的另一个木雕。
扶苏再看眼前的韩信,道:“你觉得这个小队如何?”
韩信上前,端详片刻后,没有当即开口。
萧何道:“臣以为很好。”
陈平又道:“臣以为当场比试更好。”
自皇帝登基以来,秦廷一直效仿实践出真知,陈平总能在各种情形下,讲出让人挑不出错处的话。
扶苏又一次看向韩信道:“太尉?”
韩信放下木雕,再看身后的九卿众人道:“不妨一试。”
“好。”
皇帝让人挑选了一群甲士,为了公平起见,这些人的身高体重,年纪相当。
其中三人,一人持盾,一人持弩腰挂长剑,最后一人提着槊。
兵器没有开锋,但重量与正常兵器相当。
而后韩信让众甲士分为三人一队,以各种兵种分别组成,互相进攻。
这可不是皇帝为了取乐,这与边关的战争也无关,而是为了以后建设地方或关中禁军建设的一种尝试。
韩信说他最擅长的事并不是调粮,而是调兵。
经过几次尝试,进攻的方式几次互换,三人队也经过几次互助。
两个时辰过去,直到夜里的寒风吹得更凛冽,打了一天的甲士们并不觉得冷,反倒是热得出汗。
如果在城内作战,或者是巷战,多数都是步兵。
因此用什么样的步兵,就需要考虑。
经过数次尝试之后,众人发现以盾、弩、槊三人组成的小队,哪怕是五或七人的围攻,都能够杀出来,并且胜多输少。
韩信考虑良久,最后还是决定了这种组合,并且在咸阳开始建设这种步兵。
这种队伍建设出来是用来维护境内安稳的,也是多用来对付一些贼寇的。
大秦对外有着世上最骁勇的秦军骑兵,对内则需要有精锐的步卒。
群臣离开之后,扶苏一个人回到了章台宫,这才有空闲拿起从琅琊送来的书信。
近来,出海的人越来越多,但确实有一些人出海之后,没有活着回来。
有些知道死因,还有些被卷入了风浪中,一整船的人都没了,还有的不知飘去了何地,或许是很遥远的远方。
王离派人对船坞严防死守,不得许可不能出海,但还是有人冒险出海。
且王离根据先前那一队去海外的船队得知,徐福探明的那片岛屿确实有银矿,后去那里的人也印证了徐福的发现,并且随着他们的深入,也得知了那片有数座火山的岛屿还有许多矿藏,以及未开拓的领土。
扶苏看罢书信,便着手开始写回信,一边写着,一边心想秦人对大海的征服连真正开始都还算不上,大海看待秦人就像是在看不知所谓的稚童。
宣传出海风险的事依旧很重要,扶苏让王离加大这方面的教导,并且加强对船坞以及海岸线的看管,建设海上秦军的巡视范围。
寻常渔船是不能出远海的,寻常渔船可以放过,不能影响人们捕鱼,但大海船一艘都不能私自出去,但凡见到的必须拦下来。
扶苏常看这个国家的人口数据,人口增长速度,以及土地的利用率。
这些数字列了一个个图表,图表上的数字上升就代表着这个国家人口与生产力正在上升。
要是出海的事不加以控制,盲目出海去冒险的人越来越多,这绝不是好事。
徐福还是有先见之明的,早在十五年前他就告知人们,不要出海,海上没有海外的仙岛。
如今的现状,证实了徐福当初的担忧。
写完这卷书信,扶苏让人送了出去,而后有人带来了一柄刀,内侍双手将刀奉上,躬身道:“皇帝,这是敬业县新打出来的刀。”
一柄刀被放在桌上,扶苏将其拿起端详着,这柄兵器不是青铜器,而是真正用精铁铸造的刀。
或许精铁也没有这么精,却比现如今的许多兵器要好。
听闻当年魏国公子喜收藏天下名剑,秦一统列国之后,有很多铸兵器的匠人都找不到了。
回忆起来,大抵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扶苏也问过青臂,那时青臂还是少府的宫室匠人。
因秦人取名常从孩子的特点去找,青臂从小手臂就比寻常人有力量,便有了这个青臂这个名字。
青臂如今年事已高,早已在潼关养老。
那时的青臂就说过,他所知道的六国匠人都被带到了秦国,可那些人之后都怎么样了,其实他也不清楚。
扶苏看着锋利的刀刃,以及带着些许反光的刀面,这确实是一把好刀,又道:“将此刀交给章邯试试。”
“是。”
内侍又带着刀离开了,眼看夜色也已深,扶苏让人熄了章台宫的烛台,也就回了高泉宫。
公子民正在这里,他向奶奶讲述着他在潼关的见闻。
“爷爷!”
听到孩子的呼唤声,扶苏道:“嗯,又长高了。”
公子民道:“今天徐福老夫子又在书舍指责学子了,说是有人擅自将指南针拿出去给了要出海的人。”
扶苏道:“朕记得还不能去听徐福的课。”
小小的公子民跟在爷爷身后,个子只比爷爷的膝盖高,还未到爷爷的腰线。
他一边跟着一边道:“那徐夫子训得可凶了。”
扶苏道:“徐福是希望人们不再出海,指南针此物看似神异,其实造出来也不难,也不用严防死守,此物很快就会流传遍天下各地。”
“还有人对孙儿说,北海能养百万头牛。”
“嗯……”
听到爷爷回应了一声,他追问道:“真的可以吗?”
“不可以。”
爷爷的回答很果断,公子民又道:“姑姑说得很对,我是爷爷的孙子,就该去想那些切实可行的事。”
扶苏也有些顾虑,这孩子什么事都听爷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