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剑宗秘境时, 一阵战栗划过沈青衣的背脊。
血红夕阳低低落着,挂在垂死的枯枝枝头。他抬头望去,如那一日般浓烈的云霞倒影进他的眼底——许是某种恶意的玩笑巧合, 这处秘境沉寂不详的气氛,竟然与谢阳秋出事那日一模一样。
沈青衣凝神细思, 想从中找寻出些许不同,回忆中却只余下谢阳秋死前大片大片的狰狞血色。
他低低倒吸了一口气,胸膛胀痛,不得不紧紧抓住了衣襟。
剑首低头望去,只见胭脂色的云霞染上身边少年的眼角, 重重缀在浓长眼睫之上。
“怎么了?”
剑首询问的语调低低的。
他握住对方, 察觉到少年掌心沁出一点点微凉的冷汗。
“别怕。”
这人安慰都说得如此笨拙,引得沈青衣不由叹了口气。可心中压着的沉沉不安, 却随着叹息消解——他回握住剑首比自己大上一圈的手,轻声说:“燕摧, 你那么厉害。我不允许你失败,明白吗?”
两人在进入秘境之前, 便已约定好了。虽说几乎都是沈青衣紧绷着脸,仰头认认真真说, 而剑首则垂眸低头, 安静耐心地听着。
若剑首抵不住妖魔血脉的侵蚀,对沈青衣而言是最轻松的结局。这处秘境易进难出, 古时便被剑宗用来从弟子中筛选坚韧果决之人, 无论多少人进,都只能走出一人。
而燕摧若化妖,沈青衣便能轻轻松松从秘境出来。
若燕摧抵住了,那两人之中只有一人能出来——除非他二人结成道侣。沈青衣此番, 便是与对方约定此事。他可以发发善心,与剑首暂时结下道侣契约,却不代表自己当真愿意嫁给对方做妻。
“是,”剑首说,“你年纪太小。”
这句话听起来古怪得很,引得沈青衣不由瞪了一眼对方。
什么意思?谁允许这人来嫌弃自己的年纪了?他还没嫌弃对方老呢!
沈青衣重重踩了一脚对方,甩开袖子转身就走。剑首望着鞋面上的浅浅脚印,自是不觉痛的,只是想不明白,自己又为何招惹了对方生气。
此刻,两人正身处秘境之中,燕摧又将此事重提。
沈青衣本不想回他——闹得好像自己很想给这个比老头子岁数还大的家伙,当媳妇一样!
可他犹豫片刻后,捏了捏男人带着茧子的修长手指,说:“我不管,总之你不可以失败!”
剑首同样回捏了一下他的掌心。
“哎呀!”
这家伙手劲儿可真大!
沈青衣疼得差点儿跳了起来。
*
还好,秘境深处的景色,与谢阳秋身死的秘境并不肖似。
沈青衣跟随燕摧,来到一处断崖前。眼前是无垠翻滚的血红云霞,而崖下则是深沉汹涌的海面。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近似风中裹挟着血的滋味。无数乌色利剑浮于半空,冷冷俯视这两位不速之客,沈青衣眯眼望去,发觉这些剑竟都与赤钟旁靠着的那柄破剑有几分相似。
“这是你们祖师爷留下的?”
剑首点头,开口道:“试试看。”
沈青衣:“?”
“你既练了无相剑决,自也能操纵此处剑意,”
闻言,沈青衣像见鬼似的看着燕摧,忍不住吐槽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给我上课?!”
剑首面色冷淡,只是轻轻将他往前一推。被无数长剑注视之感愈发鲜明。此情此景,与逢年过节被长辈带到不熟的亲戚面前,让他大大方方表演一下才艺有什么不同?
沈青衣:......
他认命地闭上了眼。
与意随心动的燕摧不同,他还需阖目凝神,才能清晰觉察悬于空中的无数长剑。被他的神识扫过,那些无主剑意便躁动不安,迫不及待地聚集于他的身边。
沈青衣:!!!
他终是胆怯,立刻睁了眼,躲在了剑首身后。
男人眼瞳微动,唇角似有若无地掀了一下。
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都比沈青衣想象中要简单许多。燕摧以指为剑,在他手臂割出一道深深伤口,被他的血气吸引,无数长剑拧成一团打着旋儿的风暴,半张半阖的风眼整悬于他们的头顶,定定垂望着两人。
“他很中意你。”
沈青衣望向那只完全由剑意化作的眼,心想这位祖师爷这般为剑宗着想——却是连个姓名都无法留下。
他曾询问过燕摧,不明白这样厉害的剑修,为何会在时光荏苒中丢却名讳。对方则淡淡回道:“他入了魔,宗门深以为耻。”
沈青衣:......
若燕摧入魔,也会同那人落得一样的下场吗?
只留下一行小字,被记在破旧的手抄册之上。后人只能读到一位入魔剑首,其余一切都化作烟尘。
这般被人全然抹去遗忘,与再死一回无异。
沈青衣想到此处,不由紧紧依靠住剑首。他的鲜血从腕间滴落,被无形之力吸引着浮上半空,被剑意吞噬吸取。不待伤口处的剧痛反噬,燕摧之间划过他的腕间,那伤口便被灵力抚平收拢,愈合得平平整整,不留一丝痕迹。
他没遭什么罪,甚至以为这件事能如此平平静静地结束。
他轻轻叹了口气,松快心情还未曾浮在面上,一向对他极溺爱的剑首,面上却凝了寒霜,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转过身去。”
沈青衣一愣。
他被凶得有几分委屈,却依旧乖乖听话着,松开了紧抓着剑修衣袖的手,不禁转过身去,还扬声询问:“这样可以吗,燕摧?”
他被柔和的剑气轻轻一推,不由自主往前又多走了几步。
沈青衣不知为何燕摧不然他看,而另一头,剑首正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自己皮肉迸裂的手臂。
此番入秘境,所有要害都俱系于剑首一身。吞吃了他人精血的剑意,如何替这位入道之事的剑首再度洗经伐髓,重塑肉身?
不过扒皮裂骨而已。
手臂上的皮肉裂开,露出白森森的臂骨,燕摧却只是一言不发,神色变也未变。而沈青衣嗅到了空气中扩散开的咸腥气味,担心地再度开口询问:“燕摧,你受伤了吗?”
森森白骨一路顺着臂弯而进,而这位剑首喉结滚动,在嗓音还未崩坏之际镇定道:“无事,不要回头。”
他耐着剧痛,惴惴不安的少年修士,喘息声居然比他要更重一分。
剑首并非不觉痛,但若让沈青衣望见他此刻近似骷髅的狰狞模样,光是思及此番场面,他的道心便重重一颤。
——也就在少年修士面前,他才会如此在意这么一副无用皮囊。
剑意重塑着他的肉身,粗暴修复起他的陈年旧伤。可血中妖气同样被初代剑首留下的灵力滋养,迫不及待地冒了头,想要接管掌控这位强大修士。
一颗犬类的长长獠牙顶开他的薄唇,剑首眼皮一跳,伸手冷静地将这颗牙从嘴中掰断下来。
他不在意一切,只担心沈青衣不听话,回过身来看见这画面,会被自己吓坏了。
还好,对方是这世上最乖、最好的一只小猫。
沈青衣听见皮肉迸裂,骨骼寸断的声音,鲜血滴落在地上,海风染上层层粘稠。男人的语调虽是平静,却渐渐嘶哑至失声,他极想回头去看,却咬着食指指节忍耐,泪水涌出,模糊了面前的一切视野。
他想说:燕摧,我不怕你。
属于犬兽的特征在剑首身上浮现,却又被生生压抑下去。沉疴旧疾同原先的血肉,一同被剑意削剥而去,燕摧卡在渡劫期近千年,甚至近期隐隐显出跌落之态的修为,竟再度突破了个小境界。
那蚕食剑心的魔气,自然被破境之气消解。
燕摧无心查看修为剑心,也不在乎妖气将他侵蚀成了何种模样。他只是想,如今心魔压制,他还想将沈青衣留在身边吗?
......他极想。
无论如何,他绝不愿对方伤心、失望。
他运作灵力,强行将妖气压制了下去。而以他人精血换来的机会,本就算作偏门秘法,两人头顶上由剑意织做的暴风缓缓盘旋,不曾消散——依旧在审视夺量着他,是否还足以担下这个剑首之位。
“燕摧!”
在燕摧将一切修复之际,沈青衣也有所察觉。对方刚一开口,他便转身扑了过去,鼻梁在男人胸前撞得生痛,也不再发那娇娇脾气,急切地将耳贴在对方的胸膛之上。
听见那颗心脏依旧有力搏动着,他不由松了口气,带着哭腔哑哑道:“燕摧,你怎么不和我说明白会遭这样的罪?”
剑首原本一身乌蓝,此刻已然被鲜血染作深黑。沈青衣半点也不嫌弃对方将他也蹭得脏兮兮的,只是着急地询问道:“你还疼吗?”
被扒皮裂骨的剧痛,还在骨髓深处回荡。燕摧本想摇头,却在对方湿润急切的眼中瞥见了像是心疼般的神色。
他怔住了。
一时间,就连剑首也茫然起来。他不知对方如何会为自己心痛——他是昆仑剑首,当是这世上最无所谓生死哀痛的那个人。
从拜入道门,被师父选中开始,燕摧便再无任何凡人的喜怒哀怒。
在他贯穿上一任剑首胸膛之时,也似将自己钉死在高高在上的冰冷玉座之上,只做一道当世睥睨的漠然身影,除却这些,其余一切都被从他身上剥离。
即使在沈青衣面前,多了不当有的那些爱欲妄念,燕摧依旧身在高不胜寒的剑首之座。
他不觉痛、不畏死,因着剑首便该是如此。
可沈青衣不把他当做剑首。对方将他视作软弱的凡人,会因他遭受这些无谓的皮肉之苦,而落下泪来...
燕摧搭在沈青衣箭头的手,那执剑杀人、扒皮裂骨都不曾动摇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沈青衣抓起它,将脸颊埋在了那冰凉的掌心之中,落下的泪水温热,每一滴都为了燕摧而留——而非百代如一人的剑首。
他被沈青衣拽下了那名为“剑首”的高高神坛中。他心甘情愿,去当个对方眼中的俗世之人。
本游曳不去的无数长剑,骤然发出清越剑鸣,凛然杀意倾斜而下。
燕摧双臂一收,将沈青衣拽入怀中,牢牢护住对方。掣电早已不为他所用,他便也不曾带上,在数以万计的剑意面前,饶是剑首也不过沧海一粟——可他偏是空着手,只是用以霜雪剑意挡住了狂暴飓风似的攻击。
沈青衣抬起了脸。
他面上泪痕未干,五感却前所未有的清晰明了。
他察觉到燕摧本已将妖气压下,或许回去再炼化百年,便就无事——可偏生,他们没有这百年时光了。
剑意倾轧而下,崖下波涛翻涌,竟掀起百千丈高的海浪,拍于断崖之上。又被剑首如雪巅般寒凉灵气冻结破碎,如冰川般叠叠破碎落下。
那妖气借机攀上剑修脖颈,显出狰狞可怖的青筋,原本即将突破渡劫的修为,如今层层跌落,再不复过往。
沈青衣能察觉到那妖气,却无法控制。他转头望向那些欲置燕摧于死地的剑意——他不明白,他问了那么多次,还是不明白!
为何不放过燕摧?只因剑首在他们眼中,本就不算人?
他原本怯于面对这些剑意,如今更是怕到浑身发抖。
即便如此,沈青衣却强迫着自己阖眼凝神,神识再次探出时,那些剑意不再那样温顺听从,而是一幅要将他与燕摧一并剿灭的冷酷做派。
燕摧该是厉声呵斥了他一句,可专注于此的沈青衣,甚至连对方说些什么都没能听清。
就这样坐视不管,如以往那样躲在旁人身后吗?
燕摧当是不会让他死。可沈青衣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对方死。他如此惧怕死亡,却极难得地伸手,触碰那道冰冷无情的帷幕。
系统在他大脑里大叫,让他不要去管燕摧。
你不明白。
沈青衣心想。
他被死亡吞噬,被静静拉入虚无深渊时,心中只有悔恨——悔恨自己走上了这条断头路,悔恨自己不曾有机会,将被它侵蚀吞没的人生夺回。
剑意狂怒,同样不明白自己选中的人为何要回护剑首。
你们该听我的话。
沈青衣想。
当剑意转向于他,企图将他的神识搅个粉碎时,沈青衣蒲苇如丝般的剑意将它们缠绕,比月色还要柔和几分的剑意,偏生能将这些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他抓住了这些剑意——许是此刻,他终于朦胧地抓住了随波逐流的人生尾巴。
沈青衣睁了眼,乌色的眸子在血红云霞之下,闪过一抹如金属般凌锐的光芒。他只是心意稍动,那些看似温顺下来的剑意,顿时被卷成齑粉。
他的神识痛得厉害——同初到这个世界,在贺若虚身下睁开眼时的那日一般。
他那时怎么敢有勇气握住短匕,捅进妖魔的胸膛之中?如今想来,沈青衣依旧些许恍惚,却咬牙甩头,只记得自己绝不要死,也不要旁人去死。
沈青衣努力将神识扩张,在无穷无尽的剑意攻击下守不住薄弱之处——可站在他身边的那位昆仑剑首,又不是真已经死了。
对方立刻替他挡开了攻击。两人对视一眼,燕摧回握了一下他微微颤抖的手。
*
当天色复明,那并不讨喜的血色云霞重回眼前时,沈青衣倒了下去。
他并非力竭,而是被一只毛绒绒的巨大白狼扑倒。对方高热湿润的舌头舔过他的脸颊,低头往他的衣襟里钻。沈青衣气得眼前发黑,顾不得两人刚刚一同在生死之间走过一回,抓着白狼的脑袋生生扯了开去。
“燕摧!”
对方化作人形,身边萦绕着的妖气,连沈青衣都能清晰可见。
初代剑首留下的剑意,被两人消耗了七七八八,剩下的不成气候,乖觉地臣服于沈青衣面前。可即使如此,它们依旧得偿所愿——因着灵力消耗过甚而无法压制妖气的燕摧,不知不觉便被侵蚀成半人半妖的模样,绝无可能再回剑首之位。
对方倒并不担心,反而像是彻底放下重担。
此人身高马大,压得沈青衣忍不住想开口骂人。
可对方低了头,以前所未有的温柔眼神,看向了他。
“你若现在将我杀了,”燕摧说,“我的魂魄会附在你的剑上,永远留在你的身边。”
“你要动手吗?”
沈青衣恨不得给对方结结实实来一巴掌,只不过没了这么干的力气。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燕摧,你让我来做这个选择?”
两人身在秘境,还能如此耳鬓厮磨。可从秘境出去,燕摧便是众矢之的——只能像那些邪修那般,活在阴暗的角落之中。
如丧家犬般离开剑宗,是对方想要的吗?
沈青衣想不明白,可燕摧将选择权交于到了他的手中。他鼻头一酸,却强忍下去,既已决心做一只坏猫,他便绝不心软。
他对燕摧有一点点的喜欢,就像是喜欢谢翊、喜欢陌白与师长那般。可对方又与那些人不同——燕摧还从未让他再失望过。
“我是大坏蛋,”他的语调闷闷的,用着绝非恶人的委屈语气,“燕摧...不管你变作何种模样,你必须为了我而活下去。”
*
赤钟颤吟,鸣彻山峦。
狄昭听闻,却无暇在意新一任的剑首。他甚至不在乎师父的死活,只是心想:与师父在一处的小师娘,如今身在何处?
他先是去燕摧洞府寻找,见此处无人,便立即转身走向那处秘境。
他步履匆匆,寻着浓重的血腥气味找到了小师娘。对方一身血污,跪坐在秘境之前,身边有头近半人高的巨大白狼,用半是陌生、半是熟悉的眼神,冷冷盯着这位不速之客。
“你该走了。”
他的小师娘轻轻推搡着那头围着自己打转的白狼:“现在没人有心思管你,可他们很快会来!你不走,难道要拖累我也暴露身份吗?”
对方低低咆哮着,张嘴咬住小师娘的衣袖拉扯。
即使是剑首,在妖化时也难免失却理智。那双如黑曜石般的眼眸,不似以往平静无波——但沈青衣知晓,对方依旧是那个名叫燕摧的讨厌木头。
狄昭惊在原地,却也很快缓过神来。
“好重的妖气。”
他按了一下腰间佩剑,心中叹气,又将手垂了下去:“小师娘,你为何不一起走?我送你们出去。”
沈青衣摇了摇头。
许多事情,当他不再害怕时,便能想得明明白白。
“我走不了,他不会让我走的。”
沈青衣说着,站了起来。
那双怯而美的眼,如今直望着狄昭,仿似再不怕这位曾经吓坏了他的剑修。
他最后一次推了推身边的白狼,
“快走,”沈青衣说,“你答应我的,你要活下去!”
*
赤钟鸣彻,沈长戚解开身上用以遮掩的禁制,修为一跃回到了渡劫之期。
“你活不了多久。”长老在他身后说。
他像是没听见般,只闭目搜寻乖徒弟的下落。察觉到对方未曾逃离,反而和燕摧弟子待在一处,一幅等他找上门来的模样时,不由笑了起来。
“他这段日子,争气不少,”
长老:.....
这话长老真是没法接。他心想:上一任剑首,到底从哪儿捡来这两位满脑子情情爱爱的徒弟——亏好是快要死了。
沈长戚换回在剑宗常着的那身青衣,又在额外多配了些并不朴素的腰间玉佩。他弯起唇角时,总也温润清俊,内敛雅致。
如他在云台九峰,当那位闲云野鹤的峰主一般。沈青衣抱膝坐在狄昭身边,抬头望向来人时,竟觉时光倒转。
可仔细一想,两人分别不过月余。这短短数月,那盏深夜为他而留的灯烛还未曾在记忆中褪色熄灭,两人却再也不复以往。
不过,月余而已。
沈青衣站起身,沈长戚亦在打量着他的乖乖徒弟。对方此时穿着的衣服,并不似以前那般轻薄漂亮,如云似雾,只是脸上蹭着半干的血痕,瞧起来格外可怜可爱——又有几分以往依赖师长时的委屈神态。
男人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狄昭挡在小师娘与新任剑首之间,不等对方发难,沈青衣先开口道:“狄昭,让开。”
他走上前,却不愿像之前那样站在对方身边。沈长戚瞥了一眼狄昭,笑着道:“你该学会对剑首尊重些。”
“你算什么剑首?”
“我不是剑首,谁是?”
沈长戚与他说话时,又柔和了语气:“宝宝,难不成你说的,是那个半人半妖的怪物吗?”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的唇上——小巧丰满的唇珠比起离开时更艳了些,也不知又让多少坏男人骗去尝了。
那双唇微微抖着,又狠狠咬住。
一道剑光似缓却疾,含恨带怨地冲着新任剑首的咽喉而去。可在即将割断那位不闪不避的男人要害之前,剑光微微一偏,只在他的面上留下一道划痕。
沈长戚以指腹抹去渗出的血气,笑了起来。
“还是那样心软,”他说,“宝宝,与我一起回家吧。”
他走近沈青衣,终于看清少年修士眼眸中的鲜明恨意。男人唇边的笑意一僵,却像是看不见般,轻描淡写地吩咐站在两人之间的狄昭离开。
狄昭一动不动,沈长戚便也收敛了笑。
杀意划过心头,他却不愿在乖徒弟面前杀人,只是冷眼看着少年修士开了口,让狄昭离开,他们师徒俩要单独说会儿话。
“你还愿意认我这个师父。”
沈青衣并不看他,目光只落在他身后的某处角落。甜润的嗓子被恨意撕裂,带出些许陌生沙哑:“你是个混蛋,骗子!我最讨厌你了!”
沈长戚依旧笑着。他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可心中毫无喜悦之情,只是想:乖徒弟此刻在为谁而哭?
他望着对方面颊上挂着的泪,这世上无人比他更了解沈青衣——对方的脾气这样犟,怎会再为了自己而落泪?
沈长戚什么也不愿戳破,依旧粉饰太平道:“一切都算是师父的错。你想骂我、打我、甚至杀了我也好,但总该先同我回去吧?”
沈青衣转脸望向他,眼睫湿润的墨色愈深。像是被扎痛一般,少年修士只一眼,便移开了眸子。这让他的师长焦躁难耐,恨不得将人抓于怀中,握起下巴,逼迫着对方将那包含恨意的道道眼神,凌迟于他。
也好过此刻,沈青衣守了约,不愿再与他见面,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脸侧缀着的泪珠落下,却是望向了与他相反的方向。沈长戚神识一扫,突然极冰冷地笑了起来。
“宝宝,原来你在为了燕摧而伤心?他又不是死了,你急着为他哭作甚?”
沈长戚不在乎徒弟恨自己。
木已成舟,他只能不在乎这些。曾经温馨亲昵的师徒时光,不过他窃来的水中月色,如今已然破碎殆尽,徒留他在水边静静痴望。
“既然连看都不愿看我,”沈长戚问,“为何还要留下?”
沈青衣抬起了眼。
他尽力忍着泪,可当初的依赖信任却出自全然真心,如今也如剜心之痛——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令他失望了。
“我想亲眼看看,”他说,“我的那位师长,究竟多么令人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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