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还记得你初来那日?”
被燕摧这样问时, 两人正站在剑宗第一任剑首陨落之处——虽在剑谷之中,这位“祖师爷”却并未像谢家那些先祖那样,被后代弟子以丰厚香火供奉。
与之相反, 沈青衣只在山头看见一口残破铜钟,以及在旁依着的一柄锈剑。昔日风姿卓绝的绝代剑客, 甚至连个姓名都吝啬留下,更令沈青衣觉察剑宗历代传承冷酷坚决之处。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扭头四望。
这处剑谷深陷山中腹地,本应更暖和些。可诸多无主灵剑静静栖身于此,半插于山崖石缝, 凛冽杀气扑面而来, 竟比四季积雪的山顶还要冷上几分。
他将脸埋进毛绒绒的领中,轻声哼了一下。
“我记得。当时我冷得要命, 想靠在你身边暖和些,你却让我好好站直。”
沈青衣没好气道, 哈出一团暖暖白气:“燕摧,你当时是在故意为难我?”
剑首微妙地沉默了一瞬。
他无奈叹气, 认输似的轻轻捏了一下少年修士圆润肩膀的肩头:“那日,你坐上剑首之位, 赤钟并未排斥于你。”
沈青衣看向面前这口一人多高的铜钟, 虽满身血色——却不过只是锈迹斑斑。这群剑修不仅没给这位“祖师爷”好好打理坟头,还蹬鼻子上脸, 真取了个这般随意的名字。
换做是他, 估摸着哪怕不惜起尸,都要掐死这群不孝之徒。
剑首见他眼神飘忽,知晓他又走神了。这次捏下去的劲儿有些大,疼得沈青衣轻轻“哎呀”了一声。
他一怔, 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又说:“我想他应当对你印象不错。”
沈青衣仔细看了看面前这口残破铜钟,迟疑地问:“你们的祖师爷...魂魄还在这里?”
“留下一丝残魂,用以传承,”燕摧道,“若剑首更迭,赤钟便会震鸣不休。”
沈青衣缓缓转头,看向了对方。
“突然说这个干嘛?”他不高兴道,“真不吉利!”
两人今日本是要去秘境,在路上便就吵了一架。沈青衣得知自己凝出剑意、自由掌控那日,便算练成了无相剑决。他不敢置信,自言自语道:“这就算练成了?可这也不厉害呀!”
燕摧正欲开口,那双乌圆猫眼,任性地看了过来。
沈青衣沉下脸,凶巴巴道:“燕摧,你最好想明白点再和我说话。”
剑首想了又想,明明白白告诉对方:“你太懒散,不曾锻体。又疏于修行,只徒有境界灵力,自是用得一塌糊涂。”
沈青衣听得大怒,踮起脚就要去拧剑首那张不会说话的破嘴,结果被高高大大的男人抱了个满怀。
他与对方闹了一路别扭,却还是不愿猜测那个最坏的结局。
他歪头想了想,认认真真道:“既然你们祖师爷留了一丝残魂,那我是不是也能和他说话?”
剑首略一迟疑,点了点头。
沈青衣双手合十,阖上眼眸,将这位陨落剑首当做了个现成的许愿机。
他先是想要燕摧平平安安,又要对方保佑自己日后闯荡时不会被人欺负。
哎呀,既然对方也是当世第一剑修,顺便保佑一下自己的修行与功课,应该也不是难事。
说起功课,为啥把无相剑决写得那么复杂?他根本就读不懂,却还是在燕摧的教导下磕磕巴巴凝出了剑意——说明“祖师爷”的剑诀写得台不对,就应该好好简化一下。
沈青衣最后那道念头划过脑海,被铜锈侵蚀的钟体蓦然迸出一道剑气,将他震退了出去。
“你还犟嘴!”
沈青衣顿时不乐意了:“你就说我有没有道理嘛!你看,我都不懂你写得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还是凝出了剑意。这不说明这些都是不用懂的废话——”
他伸手去碰,赤钟突然重重震颤,浑厚钟鸣穿堂过耳,一下就将猫猫的雷霆小怒给敲了个粉碎。
响什么响!
好不吉利!
他转头去看燕摧,对方正满眼无奈纵容地望着他,对那声震得他耳膜生疼的钟鸣毫无反应。
“燕摧,”沈青衣心中不安,“你刚刚、你刚刚有没有听到...?”
他从剑首微挑的眉头间,窥到了答案,在对方温声询问时,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你们这祖师爷也太小气,不过是说他几句不对而已——”
居然这么咒你!
他拉着燕摧要走,对方将他带离赤钟,却驻足于剑谷之中。沈青衣抬眼望去,明明不过只是些无主灵剑,却似有无数眼睛沉默地打量端详于他。
他下意识想往剑首身后躲藏,却又端着元婴修士的架子,硬着头皮挺胸站在了原地。
风声烈烈,似杀声呼啸而过。
燕摧眼神扫过,那被打量着的不适感顿时退却。此人低下头,同站在自己身边的少年修士道:“宗门众人的佩剑,皆出于此,死后归还。我若死了,不必搭理掣电的纠缠,将它还回就是。”
剑首一向不善人情,即使想为沈青衣再多安排打点些,却也无法可想——当真笨拙得很。
“你以后,也可来此挑选。”
他说。
“别管掣电,他杀意太重,与你不合。”
剑首想起,沈青衣不懂掣电是何种杀器,只将它当做普普通通的棍子靠在床边。而一向心高气傲——在主人生了心魔后,连燕摧都不服的掣电,自是乖乖任其折腾,百般温顺。
燕摧知道掣电的心思,也曾警告说:“他不会选你。”
掣电一言不发,反倒是沈青衣狐疑地望了过来。对方噘着嘴,走到他面前质问燕摧:“你刚刚和谁说话?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
燕摧摇头,沈青衣不依不饶地追问着,直到被男人拉入怀中,亲得脸蛋通红。
掣电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仿似只是一柄寻常凡铁。直到被亲得恍惚的沈青衣重又被剑首骗上床,它才连连嗡鸣数下,将他的神智唤了回来。
与自己的本命剑作情敌——恐怕历代剑首,都少有这般离奇经历。
“我有剑,”沈青衣摇了摇头,“不要你们的。”
“你那柄剑上不曾有灵,”剑首语调平静,“若你用那剑杀了我,我的魂魄大抵会附在其上,也算把能用的剑。”
沈青衣:......
“我若要杀你,”他没好气道,“第一件事,就是将你的舌头给剁下来。”
他不愿再搭理燕摧,自顾自地转过身去。无论沈青衣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对方都微微嗡鸣震颤——好莫名其妙,他怎么感觉自己被这些破剑给调戏了?
剑坏,剑修也坏得要命!
沈青衣知晓今日他们便要去那秘境,还不知能不能再齐齐整整地出来。
对方将他关在洞府那么久,今日突然带他来剑宗要地——未必不存着交代后事的心思。
只是,哪有人这么交代后事?还不如直接告诉他私房钱藏在何处。
思及此,沈青衣不由叹气。
“我想自己单独待会儿,”他说,“燕摧,懂我意思吗?”
剑首离开时,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手指。沈青衣不由一笑,小声道:“若是被旁人看见,你丢不丢脸?你是昆仑剑首,又不是什么路边的野狗野猫,是半刻也离不开我?”
“是。”对方满目认真。
沈青衣低了头,脸颊慢慢红了起来,慌忙转身背对着男人,连连挥手让对方离开。
他听着剑首的步伐且缓且慢,当真那般依依不舍。
他以手背轻轻贴着滚烫脸颊,直到温度渐渐消散,才同系统说:“燕摧、燕摧他真是的!”
“宿主,”系统很担忧,“你别忘了,燕摧的年纪比长老都大。”
沈青衣:......
想起长老那张橘皮似的脸,当真立竿见影,药到病除——对老男人那一点点微末好感,顿时干巴巴地冷静下来。
他站在剑谷之中,耐心等着,期间还因受不了那些灵剑调戏,大发脾气了一通。
长老走近剑谷时,正听见沈青衣在挨个训话。他摇了摇头,无奈道:“沈道友,你与它们较真什么?”
少年修士住了口,只是依旧气哼哼的。
长老看着他——哪怕没有剑首与沈长戚之故,他倒也不由将对方当做个小辈照料,不由开口道:“这里的剑...”
“我知道,”沈青衣说,“燕摧刚刚和我说过。”
“剑首与你说过剑宗传统,可他不知这里有多少柄剑,更不知它们的来历、去向,经历过多少任主人。”
“这么多剑,他怎能知道?”
长老笑而不语,沈青衣盯着这位老人看了会儿。对方的修为境界远不如燕摧,早已寿元将近,才显出此番老态龙钟的模样来。
许是因此,长老不似个于一方掌权的强大修士,更似一位尤有遗憾的老人。
沈青衣想起他从未见过燕摧为俗务操心,只看长老一次次为了宗门事务忙得愁眉苦脸。历代剑首不理俗务、超凡脱俗——可宗门总得有人管事操心吧?
“难不成你知道?”
“不知道不行,”长老叹气道,“都是我带着弟子来此挑选本命灵剑,若是一问三不知,日后还怎么管教弟子?”
“我从未见过燕摧管教过剑宗弟子。”
长老看向他,眉目和蔼,摇头笑了。
沈青衣本不太理解对方。
他太畏死,自然无法理解将亲近之人的性命,视作草芥之举。可想到长老将宗门的样样事务都放于心头,日日挂念——而沈青衣与燕摧相处了那么久,甚至都不知对方剩下两个嫡传弟子,姓甚名谁。
“若燕摧伤好了,我就去劝劝他,让他别再这么当甩手掌柜。”
长老闻言,面上的皱纹微微抽动,无言苦楚化作一声叹息,从他嘴中幽幽吐出。
“强求不得。”长老说。
沈青衣知晓对方已不再偏驳燕摧,亦沉默下去。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他是不来见我吗?”
“除非想在剑首面前再死一次,不然恐是不敢吧?”
“他怎会不敢?他什么坏事都干做。”
沈青衣胸口胀痛,闷闷道:“他就是不想来见我!”
他想起许多事——许多他不愿想通,只会令他徒增忧愁、烦恼之事。师长曾赠予他防身短匕,同样将利刃缓慢煎熬地刺入他的胸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头刺痛愈重,压着微微哭腔道:“这都不是巧合。”
为何当初谢秋阳出事时,那处秘境的禁制偏偏与剑宗相似?为何师长偏能赶到,从仇家手中救下他,却未能救下他的生母?
沈青衣不愿细想,不敢细想。
他生得当真太过恰巧。恰巧能解燕摧燃眉之急,又恰巧能陷对方于万般不义之地。稍稍一猜,答案便呼之欲出——带着残忍的荆棘尖刺,拔出时带起一串裸露白骨的破碎血肉。
这疼太鲜明、真实。
唯一能保护他的,便是一层可笑的朦胧薄纱,挡在他与血淋淋的真相之间:他不是真正的沈青衣,那对恩爱夫妻也不算是他真正的爹娘。
但、但...
这也太可悲、可笑。
沈青衣几乎都要为这般幼稚逃避笑出声来。
“我绝不会原谅他。”
*
沈长戚听到这句话时心想:自己的乖徒弟,当真变了许多。
他站在远处,遥遥望着对方。少年修士依旧身着青衣,却不似之前那般娇俏青翠,似拔节墨竹般清甜可口。
对方修为比在云台九峰时强了不少,与旁人说话也敢大胆地直视对方的双眼,仰起声调。将所思所想讲得明明白白。
明明在师长身边时,对方还羞怯得声若蚊呐,甚至无法与同门长辈独处。如今倒能大着胆子试探询问剑宗长老——沈长戚笑了笑,心想:他曾以为自己将对方养得很好。如今看来,却并不如此。
他从未将沈青衣视作自己的孩子,此刻却难免生出些许孩子长大的惆怅之感。只是,他终归是恶人,便不觉丝毫欣慰,只担心那孩子生出翅膀,飞出他的掌心。
光是如此想象,他的胸膛便涌进一股酸苦微涩的咸水来——几乎要将他溺死在失去对方的未来光景之中。
长老叹了口气,说:“我不知你与他的纠葛。若你想见他,我便将他喊来。”
他看向沈长戚藏身之所,可少年修士却立刻背过身去。
“他不来见我,那很好,”沈青衣说,“我等你来找我,便就是要你告诉他。这辈子也好、下辈子也罢...”
他好久不曾这样疼过,早已结痂的伤口此时正汩汩流血。
“我不愿再见他。”
那压抑着的哭腔,带出些许难言怨恨。可这怨恨也分外天真孩气,还不曾被漆黑杀意侵染。
沈青衣不愿杀他,自是拔不出那骨中钉,肉中刺。
只要沈长戚活着一日,他便会永远如此剧痛下去。
——他还不曾想明。
他这样小,怎懂恨究竟能怎样悠长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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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燕摧的剑宗副本结束。之后还有半个副本,之前所有攻都会返场嗯
猫猫每次想到燕摧和长老同辈(甚至可能比长老还高一个辈分),就不由自主:......
家猫是真感觉有人确实老得有点太过分了,是对铲屎官很挑剔的小猫咪!
二编:忘了说,继续发红包[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