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狄昭隐约露出的危险本性, 沈青衣被吓得生生呆了一会儿。
他躲在门扉之后,企图用这样笨拙的方法将自己藏起,看得门外的剑修忍不住笑了一下。
微凉的山风吹过, 冻得沈青衣打了个寒颤。他回过神来,想要将门关上, 赶走面前这位师长离开,便就暴露本性的可怕家伙。
他企图重重关上木门,即使将剑修搭在门框上的手指砸烂砸坏,也再所不惜。
可最终,木门撞在狄昭手上的力道依旧轻轻的。
沈青衣听见狄昭叹了口气, 用颇为柔和无奈的语气唤他:“小师娘...”
对方主动抽回了手。门扉轻响一声, 牢牢扣住。沈青衣紧紧按住木门,几乎将整个身子都抵了上去, 慌慌张张道:“燕摧过几天就回来,你、你不怕...”
他本想说要与燕摧告状。可这听起来未免也太过孩气, 话到口边,沈青衣磕巴了一下后, 又改口说:“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这句话听上去,着实没有什么威慑力。
可门外的剑修, 却似乎更在意他的态度一些。对方应了一声, 语调听起来居然有着一丝紧绷不安。
“小师娘,为什么我就不可以?”狄昭问:“你不愿意同时成为我们师兄弟三人的道侣吗?”
沈青衣再次听见了那些荒唐许诺。狄昭说, 师兄弟三人都会对他很温柔, 无论做些什么都轻轻的,不会弄疼了小师娘。
这到底是在说些什么不堪入耳的事!沈青衣真想让燕摧回来好好管管他的徒弟!
不等沈青衣厉声反驳,狄昭安静了一会儿后,又说:“小师娘, 你不愿意?你觉着,成为我们师兄弟三人的道侣,这太荒唐?”
“那我将师兄们杀了如何?他们死了,自然就无法再做你的夫君了。”
狄昭的语气很平静,犹如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令沈青衣在这短暂片刻,从对方身上恍惚瞧出了几分剑首的影子。
他忍不住将屋门抵得更严,轻声道:“那可是你的师兄,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吧?”
狄昭又说了些什么,沈青衣却无心听进耳中。
那句淡淡然的话中,偏生带出浓郁粘稠的杀意血腥。沈青衣的指尖紧紧贴合着门缝,却无法阻挡这句话中渗出的血腥味道,悄无声息地缓缓钻进屋内。
他捂住嘴,心里默念了一遍狄昭的那句话,忍不住周身发冷,干呕起来。
屋外剑修不知何时安静下来,沈青衣耳边,只回响着他费力吞咽、忍耐之声。
怎么能这样?好可怕!
他这样想着,眼圈微红滚烫。过了好一会儿后,屋外依旧不曾再响起狄昭与他说话、劝慰他的动静。
沈青衣抵着门,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向外窥探。
屋外静悄悄的,只余寒风卷起一片雪粉,莽莽撞撞地落在他的鼻尖——除却这些,一切都寂静安然,就连台阶前的足印上都重又覆上了一层薄雪,仿佛不曾有人来过、不曾有人同他说过那般血淋淋的话。
沈青衣拉开了门,瞧见屋外门框之上,残留了一枚生生把漆色抹去的指印。他伸手搭上,对方居然连手指都要比他粗长上些许。
“他怎么能说出这样可怕的话,”沈青衣孤零零站着,困惑地询问道,“我一点儿也不要他这般对我好。”
剑修沉重冰冷的执念,仿似空悬于他头顶的一柄利剑,不知何时坠下,亦不知将会夺取他拥有的怎样物件。
沈青衣关上了门。他在剑宗本过着夜不闭户的日子,可今日却仔仔细细用门栓从内锁住。
狄昭当真是吓坏了他。
他背对着门,抱膝靠坐在了地上。将脸蛋压在膝上,像平日里紧紧贴着剑首时那样,把脸颊软肉压得扁扁,整个人失却安全感地蜷缩成了一团。
沈青衣心想:燕摧也该回来了。
*
沈青衣没再出门,迷迷糊糊就这如此姿势睡去。在梦中,依旧躲不脱狄昭那双黑若古井,似剑首那般平静冰冷的眼。
他吓得一抖。
将沈青衣抱回床上的男人,见状剑眉轻皱,屋内的温度跟着往上窜了一番。可惜,这真真算是好心办了坏事——本安慰睡着的猫儿,此刻仿佛凭空落入了火焰山中。
他热得面色酡红,梦见自己被关进了一座滚烫火炉,变成了一摊干巴巴的猫饼,被翻来覆去炙烤。
沈青衣一时分不清现实梦境,费力地伸手想要将炉门推开。男人抓住了他不老实的手,极克制地揉捏了一下细嫩掌心,似是回味,又微微叹气,将其放了回去。
而他怀中的少年,热得一个翻身,面朝下压在了男人的蓝衫之上,很快便被憋得喘不上气来。
沈青衣抬起头,一时间身在不知梦里梦外。尤其是当他看见燕摧单手抱住自己,而另一只手正翻看着一个字没写的空白功课后,更以为落入了荒唐的噩梦之中。
他伸手去抢,却差点从男人怀里滚出。对方随手将他拎起后,沈青衣这才清醒了些,第一反应便是为自己辩解,说:“我不是故意不做功课的。”
燕摧挑眉。
“都怪你给我留的那个阵法!他今天突然自己爆炸了!”
燕摧一去一回只用了两日一夜,终究是无法放心沈青衣独自留在宗门,回来便瞧见了被阵法炸得一塌糊涂的洞府。
对面笨猫先告状,而剑首则不容置疑道:“你做错了。”
沈青衣气得呕血,偏生又被狄昭吓坏了,没那个心气儿与燕摧吵架。
他缩进男人怀中,仰起面来,犹犹豫豫与燕摧说了今日之事,担忧道:“他不会真的要去杀师兄吧?燕摧,你得拦着他!”
而燕摧只是平静道:“无妨。他只是困于心魔。”
沈青衣:......
沈青衣:这哪里无妨了呀!
就算他的功课学得顶不好,也知晓心魔是要人命的事。
他死死咬住唇,想不明白这群木头剑修的脑子里究竟装了什么。
因为被狄昭吓坏了,沈青衣今夜乖乖地趴在燕摧怀中。
他嫌弃剑修嫌弃得厉害。对方流畅分明的结实肌肉,无法当做舒适的被褥去睡,磕得沈青衣哪里都不舒服。
可即使如此,他却还是将下巴搁在男人的臂弯之中。在对方怀里睡了半宿,面上残留些许发丝压痕,剑首伸手去摸时,少年依旧乖得要命,任由男人将脸颊蹭出一片嫣红,却也不蹭躲开。
燕摧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
沈青衣本以为自己还未睡醒,平白开始做起了噩梦,而神情收敛后的剑首不待他仔细打量,又淡淡道:“与剑修而言,执念与魔障不过一念之隔,你不必放在心上。”
“你以为我想关心这些?我不是怕他当真为了什么荒谬的理由,去杀害同门吗?”
“他们三个本就只能活下一个。”
听剑首说完这话后,沈青衣将脸全然埋进了怀中,只留一双乌圆的眼骨碌碌转着——便又是被剑修吓着了。
燕摧于是安慰道:“无妨。他天赋有限,大抵也会死于我手。”
沈青衣:......
沈青衣都分不清这是安慰还是恐吓——这群剑修干脆自己单立一门语言算了!
他拽住燕摧的衣袖,又说:“你们剑宗这也...对了,之前你说能让我当剑首,真的假嘟?”
沈青衣的嗓子本就清凌凌的,如溪水般清透动听,只是刚刚睡醒,便额外带了些像是撒娇般的模糊口音。
燕摧听他用又怒又娇的语气说完了那些话,垂眸看向怀中之人。对方散着一袭青丝,如山野间而来的灵秀精怪,忍不住捏了捏对方软乎乎的脸蛋,将沈青衣一句话中的最后一个字,都捏得变形颤抖。
“燕摧!你对未来的剑首放尊重点!”
沈青衣恼了。
燕摧当时真笑了一笑。只是着笑意极轻微,不过唇角微微抬起一丝弧度,些许温度。转瞬又被此人身上的凛冽寒意冻结。
“按照你们的规矩,我怎么能当剑首?”
“只要你学会无相剑决,便算是剑宗之人。将我杀了,自然能当剑首。”
沈青衣听得呆住了。
他想:天呐,燕摧也会和自己开玩笑?
可他立刻又反应过来,对方是认真在与自己讨论这件事。
被他紧紧攥住的衣袖,还残留着些其外带来的寒气,可有燕摧守在身旁,即使对方说话又怪、为人又古板,沈青衣却也不必害怕,自己被昆仑山上的那群“野狼”给叼走吃了。
他不怕杀人,却也常常不愿杀人。
如果,沈青衣为了当什么昆仑剑修,就将燕摧杀了...
他光是这样一想,便觉出几分伤心。他将脸埋了回去,闷闷道:“我不杀你们。”
少年带着体温的泪水渗过衣料,温暖湿润,如在屋中下了一场缠绵悱恻的绵绵春雨。
剑宗从不下雨。雨落在半空便化作冰晶,又在地上被人踩成污泥,融入万千年造就的不化冰川之中。
所以,燕摧难免会觉着这场雨落在身上的触感陌生非常,是他从未体会到的悸动与动摇之情。
“我才不会为了当剑首而杀人。”
说这话时,沈青衣心生几分荒唐。这世上恐怕没人会觉着,他这么一个小修士能杀了燕摧,偏生二人将这事当了真。
他成不了剑修,当不成此世唯一的昆仑剑宗。他甚至连自己相当怎样的修士都想不明白,只是不想痛苦、不愿伤心。
痛苦、伤心。
沈青衣的眸子倒影着跃动的温暖烛光,亦如在云台九峰那盏永远为他而明,此刻却已然熄灭的那盏灯烛。
他离开云台九峰,原是因为沈长戚令他失望透顶——光是看那男人一眼,沈青衣便想起对方说得那些无穷无尽的谎话。
所以,沈青衣离开了。
他在谢家待得很开心,虽说谢翊也是个彻彻底底的坏家伙。他在萧阴身边闷闷不乐,偶尔想起要回家时便心中隐痛——最后决心从邪修身边逃离。
他读不懂木头剑修,想不通他们的执念与心魔。却在懒洋洋倚在对方怀中打盹、撒娇之时,被剑宗的传承之法惊得无言以对之刻,想明白了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如他十几年挣扎困顿那样,沈青衣只是想甩开那些令他伤心痛苦、纠缠不修的人事。
这条路,远比他所想的要漫长艰辛许多。
“燕摧。”沈青衣轻轻道。
对方早已将功课丢开,听他来喊,便耐心着倾身靠近。
“以炉鼎之法修炼,”他说,“我答应你了,燕摧。”
沈青衣从男人怀中坐了起来。屋内光影变化,略过那张还不曾全然艳艳绽放的清丽面容,因着融入了几分艳丽恐惧,而显出格外的惊心动魄来。
“不许骗我,”他说,“要放我离开,燕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