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衣听出了燕摧的未尽之言。
他扭头不去看对方, 而一向执着于将他牢牢锁在注视中的燕摧,此刻居然也跟着收回了目光。烛光倾倒溢满了整个房间,些微的苦寒也被拥挤着赶出, 小小静室,此时此刻居然在静谧中平白生出几分温馨。
系统此刻突然开腔。
“宿主, 要不你就答应下来?”它说,“我们不是本来就该这么做?何况如果能有燕摧的元阳辅助,破丹成婴应该很简单!”
剑首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动,颔首赞同。
沈青衣同样觉着系统说得有道理。
他本就离着燕摧很近, 此刻更是鼓起勇气靠近对方。剑首身侧环绕着股不曾消散的寒气, 不知是因着剑意外泄、或是此人当真威压至此的缘故。
沈青衣拉着对方的衣袖时间久了,指尖不由生寒发白。他的脸颊贴在燕摧的乌沉蓝杉上, 织金的滚边划过他的脸侧,留下一道微红发疼的痕迹。
剑首粗粝的指腹轻轻擦过这道痕迹, 挑起少年修士小巧的尖尖下巴。哪怕此刻,对方用以持剑、杀人的手依旧冷冷冰冰, 令他情不自禁地莫名打了个寒颤。
燕摧是这世上最强的修士。对方的威名、修为,甚至比男人修长结实的高大身形更令沈青衣害怕。
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这般厉害, 又如此沉默寡言、权柄在握的男人。
剑首俯下身来, 不带一丝温度的唇,轻轻贴上沈青衣微红发烫的耳尖——两人俱屏住呼吸了一瞬。
燕摧侧过脸, 冰冷的唇舌贴在少年修士的面上, 对方细腻幼嫩的脸颊软肉上沾着些眼睫落下的惶恐湿气,仿佛正在融化于剑首唇齿之间。
剑修顿了一下。
沈青衣对他的无声惧怕,令这位独断的可怕修士品出几丝扭曲甜蜜。少年修士长得那样美,本就是件足够不幸的事, 偏偏又是在害怕、懵懂时的情态最为惑人,甚至无声无息地将剑首也拉入了沉沦其中的泥淖。
燕摧的吻,不似主人那般无声冰冷。不知为何,沈青衣总觉着对方紧贴他的皮肉中带着滚烫温度,甚至让他难以抑制地疼痛起来。
在剑首即将亲上他时,他再也无法忍耐,猛然转头躲避,伸手挡在了两人之间。燕摧没能尝到少年修士润泽娇嫩、如花苞般紧紧抿合的唇,只贴着沈青衣颤抖不止的手背上,那双深黯如冰的眼,静静凝视着他。
沈青衣往后蜷缩着推开,用力擦去剑修残留在面上、不知算作冰冷还是滚烫的骇人温度。
他无法解释、不敢面对,干脆径直拉起床上的被褥,哪怕衣服还好好穿在身上,却已做出一副即将要睡的姿态,翻身背对着燕摧躺了下去。
沈青衣自暴自弃地合上了眼。
而被他躲开、拒绝的剑首,维持着刚刚弯腰倾下的动作,眼底渐渐凝上一层显而易见的薄冰。
男人重又站起,说:“我知道,你与其他人都...”
燕摧自然能看出,沈青衣早已与其他男人成过好事。他对此没没什么执念,只是在想:倘若对方习惯以炉鼎之法修行,当是不会拒绝自己。
因为天下没有修士比燕摧还强,没有人能像燕摧那样,令对方在短短时日内就能破丹成婴。
可不在意用炉鼎之身修行,极想要破丹成婴的沈青衣,偏偏拒绝了昆仑剑首。
剑修静谧安然的心湖中,波澜又起,在平静的水面之下,阴阴燃烧的暗色火焰在浮光中折射出不详光芒。
燕摧身后去碰沈青衣的雪白后颈,对方立刻蜷缩起来,像是怕极了他。
燕摧一向是不在意沈青衣怕他的。可是此刻,这种从容自若的心境消解无踪,他那完美无缺的剑心不知何时,被如蚁噬般的细密焦虑侵蚀出一道裂缝。
千年来练就的道心,只溃于今日今夜,溃于少年人偏头躲避的可怜动作中。
燕摧在沈青衣床边站了会儿后,转身离开。
*
沈青衣一夜没睡。
他心想:自己为何要拒绝燕摧,对方可是男主呀!
可他就是畏惧、害怕对方,即使胆子远比初到这个世界时要大上许多,燕摧依旧是五位男主中,令他最害怕、最难以应付的那一位。
尤其是燕摧俯身靠近,将他怀抱于怀中时,男人宽阔的臂弯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绝。身影压下,如一柄锋利快刀,而沈青衣则被从世界中切割而下,无助、疼痛之极,新鲜的切口依旧汩汩流血。
不只是害怕。
沈青衣想。
与师长、谢翊不同,更与贺若虚、萧阴不似,燕摧靠近他时,从过往记忆中返潮而上的痛苦,在昆仑极寒的夜色中冻结成冰,刺痛了沈青衣。
这对燕摧是不公平的。
他想。
但自己早已承受过最为不公的命运。。
沈青衣又想。
他才不愿因此去同情别人。
*
第二日早课时,沈青衣见着燕摧与往常一样陪他上课,犹豫着要不要上前与对方解释几句。
解释什么?说燕摧会让他想起那对男女带来的讨厌“朋友”?
沈青衣犹豫着,直到早课散了也没能下定决心。燕摧看向他,目光在他微微发青的眼圈停留了一瞬,眉头微皱,像是不满。
见状,沈青衣更是升起种熬夜不睡,被教导主任抓包了的心虚之感,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
他正要开口,却被急匆匆赶来的长老打断了话头。这位明显比沈青衣大了不知道多少岁,却依旧坚持将他称作平辈的老头子,面上写满了焦急,不待站稳便急急地说:“剑首,谢家找来了!那位谢家家主态度强硬,恐怕...”
谢翊!
沈青衣听到这个名字,心头一震跳,身影也跟着晃了晃。
他立马就将剑首遇到的小小“不公”抛却脑后,急忙上前几步,抓着对方的衣袖问:“是谢翊来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长老看向燕摧,而剑首则一如既往,专注地凝视着他。
少年修士微微吸了下鼻子,不自觉露出哀求神色。燕摧轻轻摩挲着昨日触碰对方的指腹,说:“你不想让他死,是吗?”
这极有剑修风格的问话,一下打消了沈青衣想要撒娇卖痴,让燕摧放自己见上谢翊一面的打算。
毕竟,这人若是想要动手杀人,可是谁也拦不住的!沈青衣并不想让谢家真与燕摧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不等他张口,燕摧便说:“我不欲你见他。”
沈青衣讶异,而长老比他还要更惊上几分,几乎是用见鬼一般的眼神望着自家剑首。
剑首倾心于这位带回来的少年修士,甚至不惜为此与谢家交恶。这对于长老来说,倒是一点不值得稀奇的事。
光是见着沈青衣第一眼,对方那如薄雾般清艳缥缈的气质,就让长老心中惊叹。而对方柔弱且倔强的性子,则是任凭哪一位剑修来,都逃不脱的天罗地网。
只是,以剑首如此心境,怎会说出这般拈酸吃醋的话?
正当长老惊疑不定之时,他被燕摧淡淡扫视一眼,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连忙退下。
用以讲课的偌大经堂中,只余他们二人。原是沈青衣紧抓着燕摧,此时又被对方隔着衣袖,紧紧将他的腕子攥住。
这力道与之前截然不同,甚至剑修的指腹也带上了些许不同寻常的热意。
沈青衣听得对方语气平静,与他说道:“你若不去见谢翊,便无人会死。”
少年修士乌色的眼仁 ,因着困惑而微微放大,他迟疑着问:“燕摧,你怎么了?”
只是一夜过去,对方却似变了个人。
性情、样貌,甚至连古井无波的语气都不曾改变。沈青衣说不明白,只直觉昨夜的燕摧,是绝不会说这样的话、提这样的要求。
剑修心境上的那道裂痕,几乎贯穿了整颗剑心。
燕摧平静极了。
他不怪沈青衣,也不怪自己。他伤重至此,修为停滞不前,这么多年下来,心境总有一日会千疮百孔、不堪忍睹,只是迟一日与晚一日的区别罢了。
他想起见着沈青衣的第一面。对方跪坐与蛇妖丢弃的皮囊前,将这条小蛇藏于袖中。月色垂落,树影沉沉,明明周遭如此枝叶繁茂,偏有一抹晴朗月色恰巧穿隙而过,落于对方面上。
如此忧愁静美,楚楚可怜。
正欲随手将两人一并杀死的剑首,竟在对方面前现身了。
这是燕摧的选择。
他自愿毁于沈青衣之手。
*
燕摧将沈青衣留在了洞府之内。
此人当真无可救药,居然在离去之前,还要叮嘱他在这几日内要好好功课,等他回来再行检查。
沈青衣:......
沈青衣心想,燕摧和他的功课过一辈子去吧!
看出他不曾有着一点好好学习的心思,燕摧又说:“我在此处留了个阵法。”
听到只要破解这阵法,便能去见谢翊时,沈青衣精神一振——可当他看向燕摧所指的那本,比砖头还厚的阵法书时,又心如死灰,觉着就算一辈子不见谢翊,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
而等燕摧下山,沈青衣第二日便将阵法毁了。
之所以说是毁了,而非解开阵法,是因为他捧着那本砖头书研究了整整一天后,信心满满去尝试解除阵法。
那阵法莫名其妙就自己爆炸了!
“不是吧,”系统提出异议,“明明是宿主设置错了什么。”
“没有没有,才没有呢!”沈青衣恼怒道,“你看错了,它就是莫名其妙自己炸的!”
只是阵法这么一炸,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引狄昭前来查看。
当这位年轻剑修瞧见小师娘开了门,从门缝中露出半张灰扑扑的花猫小脸后,不由一笑,说:“师父下山前专门叮嘱于我,若是师娘闯祸,或是像现在这样,将阵法弄得一塌糊涂,便让我来代为收拾。”
“我才没有,”沈青衣顿时恼了,“是它出问题的!”
他本想只想与狄昭说上几句,可越想越是不服,干脆将房门拉开与对方理论。
年轻剑修认真点头,不知听了多少进去。沈青衣与这样油盐不进的人也吵不起什么架,又实在放心不下燕摧这个杀神去见谢家,于是犹豫着说:“你、你能不能帮我去与谢翊传个话?就说我是自愿留在剑宗的。”
狄昭闻言,点头应下,却是不走。
许是剑首不在的缘故,这位年轻剑修显得比平时更大胆、也更像他师父几分。
同样不会说话,同样像木头那般惹人生气——亦同样,习惯将小师娘锁在目光所及之处,哪怕对方被盯得恼了、怯了,也不曾移开眼神。
他本就是三位弟子中,最像燕摧的那一个。
沈青衣原没察觉,可今日被狄昭一错不错地盯着,不由自主地起了些恶寒的鸡皮疙瘩。
他摸了一下胳膊,扭头躲开对方的注视,小声道:“好了,你走吧。”
沈青衣正欲关门,剑修却伸手按住门沿。
对方微微倾身,将他几乎迫得退回门内。狄昭以五分困惑、五分认真的语气问:“小师娘,你平时也是如此使唤师父为你做事?”
他眼见着小师娘原本活泼恼怒的生动神色渐渐消解,整个人也慢慢地退了回去,悄悄藏去了门扉之后。
狄昭眼看着对方本搭在门上,从衣袖中露出一截的素白手腕也缩了回去,不愿再让他多看去一分一毫。
他心想:小师娘的手可真好看,自己得买些漂亮的首饰,回来送于对方。
只是剑修穷得很,尤其是像狄昭这样一心修行的剑修。
无妨。
即使将自己的本命剑当了,只换回些小师娘一日便会厌弃的漂亮小玩意,狄昭亦是心甘情愿。
“快走!”
小师娘在屋内道。
这语气凶巴巴的,却是声音颤抖,带着闷闷鼻音。
狄昭知道小师娘生气了,于是说:“我只是想小师娘来当我的道侣。”
屋外明日高悬,是山中难得的好天色。
可沈青衣不知为何,心慌得厉害。他突然意识到,剑宗的这些修士,并不似他所想那样温顺听话——这群人分明就是山中养作的群狼,随时随地便能将猎物撕扯得七零八落。
只是,狼王权威依旧,群狼自是不敢轻举妄动。
若不是燕摧一直守着沈青衣,独是他一人上山的话。只第一夜,自己恐怕就不知是被山中的那头饿狼,给叼去“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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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燕有事出门,只记得给猫留下猫玩具,但忘记把猫和家中其他饿狼分开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