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竹舟“讨赏”的话, 沈青衣脸颊鼓鼓地怒视了他一会儿。
只是,少年终归是心软,即使觉着男人太过“贪得无厌”, 却依旧招了招手,待到竹舟倾身靠近后才轻声询问:“你想要什么?”
与同龄修士并不肖似。竹舟在沈青衣的这般年纪, 已然能看出如今鼻梁挺直、线条锋锐的清俊长相。而沈青衣却似被什么困住一般,直至今日,气质神态依旧颇为幼弱。
他似被人圈养过,对方却并不把他当做珍宝,只视作一件奇货可居的商品。
沈青衣的一切心思, 在竹舟这般被长老们教养过的人眼中, 都几乎能够一眼望穿。
但或许那过于玲珑剔透的那颗心,不曾是竹舟见过, 亦不是他敢去奢想的。有时他也会心生迟疑,不知对方为何愿意给他这样的人一些接近的机会。
但总归, 竹舟会将其牢牢把握。
竹舟朝沈青衣做了个“请”的动作。
少年伸手搭住了他,指骨如同白瓷烧作般纤长精致。竹舟心想:对方为何总能轻易相信自己?是不知, 男人将他引到房中究竟想要做些什么吗?
那张纯稚如处子的脸,正抬首仰望着他。跟随竹舟进屋之后, 沈青衣按照对方的要求坐于榻上。
他的睫根兀自沾着一点湿意, 晕染出一小片淡淡墨色。沈青衣刚一坐下,竹舟便抱了上来, 不似谢翊那样将他整个抱进怀中, 而是半跪在沈青衣身前,将脸埋在他的肚皮上,像埋进一只小猫肚皮,像抱着位小妈妈般轻轻抱住了沈青衣。
“你干嘛!”
隔着衣衫, 沈青衣依旧能感觉到对方高挺的鼻梁来回轻蹭着他。甚至更过分些,仿似其中有什么令男人饥渴之极的美味佳肴般,像狗一样拼命嗅探。
竹舟揽着他的腰,几乎将脸压在了沈青衣的小腹之上。随着呼吸,他柔软的肚皮轻轻起伏,而对方却将脸越埋越深,闹得沈青衣都开始担心这人会不会因此窒息,推着男人的肩膀说道:“你起来!这也太怪了!”
“再让我抱一会儿。”
被衣衫盖住的竹舟,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对方也不曾做什么过分的事,至多只是搁着青白绸纱,亲了一下沈青衣的肚脐眼。
沈青衣一方面觉着怪,另一方面又莫名其妙地觉着这比竹舟直接来亲自己,还要令他更害羞许多。
他犹豫着,试探性地伸手搭住男人的肩膀。他小小一团,即使努力想去抱,也无法将对方宽阔结实的肩膀揽进怀中。
反倒是沈青衣自己被竹舟往前压了一下,差点被男人直接按着肚皮给顶翻在床上。
他迟疑着,小声道:“好啦,没事的。”
沈青衣亦不知自己为何要说这么一句话。他只是隐约直觉,即使如同竹舟这般看似有长老撑腰,依旧在此刻表露出许些脆弱,如信徒、孩子般向他索取安慰。
他似小妈妈般,努力回抱住了竹舟。
从房中走出时,沈青衣脸蛋血色还未褪去,羞怯到理都不愿理竹舟了。
他急急推开了门,走到桌前拿起杯子喝了茶。
两人在屋中折腾了这么久,这茶居然还是温热的。没喝上冷茶的沈青衣一愣,转身看去。
他走得着实太急、心情又太恼,居然不曾察觉在夕阳昏暗之时,暮色如潮水般涌入之刻,昏黄明亮交际之处静静站在一个人。
对方伸手轻按住门扉,所以没闹出一点儿动静。他只露着下半张脸,削薄的唇紧紧拉直,阴影将他的神色全然掩盖,可沈青衣却依旧满心信任地凑了过去。
“陌白!”
男人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笑。
“我听过那个老东西来找,怕他为难你。”他说。
“是!”猫儿立刻告状起来:“他与我说话可凶了,不过我能应付。”
走得近了,暮色渐渐流淌至沈青衣的脚边。他望见了对方的脸,可男人眉骨锋锐,投下的阴影依旧将眼神遮掩。
沈青衣莫名心中发慌,小声说了一句:“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竹舟是看不得这些的。
“副堂主,”他说着快步走来,像是宣誓主权般站在沈青衣身边,“你不如将这个脸色摆给家主看。也好笑,你这种没名没分的东西,可别把手伸得太长。”
陌白冷冷看向他,嘴角扯了一下。
“竹舟,”沈青衣伸手抓住他的袖子,又看向对面,“陌白?”
修士垂下脸,轻轻叹了口气。沈青衣也跟着心头一松,正要伸手去抱对方时,被竹舟捏着肩膀给拽了回来。
“不要随便和外面乱七八糟的男人说话。”
他弯着嘴角,刻意模仿陌白平日里那种亲昵的语气与称呼,笑着说道,“是吧,小小姐。”
陌白猛得紧紧攥住了拳。
*
两位修士差点将沈青衣的小院给拆了。
竹舟与陌白没能打起来,也都亏两人怕吓着沈青衣。
无论修为、战力,修奴死士出身的陌白都比竹舟要强上许多,可沈青衣伸手拉住他时,对方轻柔的力道却重若千钧。
陌白停了手,沈青衣又赶忙去看被陌白突然袭击,因此受伤的竹舟。
对方只是轻伤,却故作虚弱之态。陌白盯着阴冷地盯着竹舟,而他的“小小姐”却并不因恶犬的突然发难而责怪什么,确认竹舟无事之后,很是偏袒道:“你不要故意气陌白嘛!”
这一点点偏袒,不知为何令陌白愈发地难以承受。他仿似阳光下的污雪渐渐融化,露出其中灰黑色的肮脏泥土。
等陌白离开,沈青衣亦很为难——刚刚又要安慰生气的陌白,又要担心受伤的竹舟,可真是忙死他了!
而竹舟像是无事发生似的,根本就不曾反省什么。
他看沈青衣气鼓鼓的模样,反而厚着脸皮来问:“小少爷,再过些时日是谢家的五十年一度的庆典。按照习俗,夜幕之后便是新婚夫妻夜游时刻,你愿意与我一同去吗?”
谢家庆典?
这个,沈青衣倒是知道。谢家的庆典,是同其他门派开宗大典差不离的事儿。只是谢家以血缘世家维系,用以庆祝纪念的便不是开宗那日,而是谢家先祖定居此处那天。
以谢家如今的煌煌声望,自是有许多门派来拜,便渐渐成了修士中约定俗成的一个大日子。
而也是因为血缘世家的缘故,谢家保留了许多凡人似的传统。这庆典与中元节只差一月,便沿袭了中元节的习俗,凡是新婚夫妻或是两情相悦的年轻人,便能夜游庆典。
只是——
“你太不要脸!”
猫儿发怒。
“怎么不要脸了?”竹舟很是理所当然,“合规合矩得很。像是陌白那样的人来请你,这才是不要脸呢!”
沈青衣没有回应,只是气哼哼地转身进了屋。
他不喜热闹,并不在意即将到来的谢家庆典。只是临睡之前,他正托着脸听竹舟给自己念话本——说的是一只小猫妖报恩的故事。
有人走进小院,轻轻敲了下窗扉。
此刻沈青衣已脱去外衫,昏昏欲睡地趴在榻边。屋内只亮着一盏灯,影影绰绰的勾勒出他秀美的五官。
“谁呀?”
他迷迷糊糊地问。
对方听出他的困倦,轻轻一笑。
“是我。”谢翊回答,“这般晚了,不必开门。我过来,只是与你说上几句话。”
这位谢家家主着实很溺爱沈青衣,甚至不舍得让对方在困倦时多走上几步。竹舟将话本合上,拿着烛台来到沈青衣身边,火光照透了薄薄的窗纸,两人便都能望见对方映于窗上的侧影。
沈青衣打了个呵欠,听见谢翊又笑。
“你最近好忙!”他小声抱怨着,看向对方。隔着窗户,沈青衣无法看见谢翊的神色,便比平时更加粘人、大胆了些。
虽说有竹舟陪着,可竹舟终归不是像谢翊、陌白这般与沈青衣相处许久,能令他全然安心的人。
沈青衣坐起,慢慢挪到床边。此时的他,便像桌上那只青衣皮影小人,映照在窗纸上的每道弧线无一不是美的。柔和饱满的额头,纤长扑朔的睫毛与圆翘鼻尖,小巧的短短下巴与他身边那些男性的冷硬线条截然不同。
谢翊似乎在侧脸看着自己。
沈青衣犹犹豫豫地小声道:“我很想你。”
说完,他便安静下来,听窗户那边的谢翊回答:“我亦是。”
两人都不曾试图推开木窗。隔在他们之间的雕花窗扉,反而是深夜月色之下,最为暧昧模糊的小小遮影。
沈青衣极少这般大胆,谢翊亦从未这样直接。
两人都安静了会儿后,谢翊便说:“过段时日,便是谢家庆典。你愿与我一同去吗?”
沈青衣:.....
他回头望向竹舟,对方似一尊鲛人烛台般,面无表情地稳稳站着。
沈青衣不知男人为何突然冷淡得紧,却还是说:“不行,我先答应了竹舟。”
与陌白不同,谢翊倒真有几分不在沈青衣面前吃醋的大房气度,听他拒绝,亦不生气。
“你与他去也好。”
“不如您与家主去吧。”
室内外两人同时开口,沈青衣却摇了摇头,说:“我与竹舟去。你干嘛呀,白天都与我说好了,现在又谦让。怎么,你也欺软怕硬?”
谢翊、竹舟俱笑了起来。
谢翊让沈青衣早早休憩,而沈青衣嫌弃他管得太多。
两人之间独有一份超越情人之间的亲昵。等到家主离去,沈青衣回头再看。或许是因为听见他刚刚拒绝谢翊的缘故,竹舟此时眉宇柔和,变回了平日里温顺小意的模样。
他极有做小自觉道:“不如,您将我与家主,还有那个没名没分的一起带上。”
沈青衣很不明白。
“你不是想我只与你一道去吗?”他不懂,“既然与你说好了,我便不会毁约。我不想让你伤心,竹舟。”
不知为何,沈青衣总觉着烛光之下,竹舟的表情愈发柔和起来。
对方摇了摇头。
“您与家主去吧,”男人轻声且坚决道,“我...我配不上您。”
*
沈青衣第二日去找谢翊时,发觉礼堂堂主换作了个他不曾见过的年轻面孔。
他坐在谢翊怀里,忍不住总盯着那位年轻人看。对方颔首低眉,直望着地面,耳尖却微微红了起来。
谢翊瞧见,便令这位堂主先行回去。等到书房之中只有他们两人之时,谢翊才开口解释:“之前那个,总是说些不该说的话。”
他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便换个管得住嘴的。”
沈青衣知晓对方是在为自己出气,但不仅不受用,还戳着谢翊胸膛责怪修士“脾气太大”。
“昨天,竹舟突然就不要与我去夜游了。”
他坐在谢翊大腿上,被男人单臂搂在怀中。
“既然这样,那你要不要与我一起去?”
沈青衣仰脸,认真问道。
谢翊昨日去问,心底也隐约猜到总会有人比他更快上一线。如今,这个机会幸运地落在他的身上,他先是沉默了一会儿后,才说:“我昨日去问,是觉着你不会答应。”
“我只是想与你说上几句话。”
“那你去不去?”
谢翊又沉默了一会儿。
“与凡人那些胡闹不同,”他以极柔和的语调说,“若是你与我同去,他们便会真将你我视作夫妻一般。”
沈青衣早已从竹舟口中提前知晓。虽心中尚有几分羞怯——但既然他跑来询问谢翊,便就是想好了。
可这位谢家家主,却比沈青衣显得更加犹豫、踌躇几分。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谢翊道,“如你所说,这件事我终是不该瞒着你。”
阴云般的郁色,聚拢在他端正锋锐的眉宇之间。
“只有此事,我不愿回想起来再为此后悔。”
*
谢翊带沈青衣去的地方,需有一段路程。
沈青衣自己无法长途跋涉,谢翊便跟随着他乘上马车。因着两人简装前行,不曾带上其他侍从,陌白便专门从兵堂赶回,做回了护卫死士的老行当。
沈青衣趴在马车的窗前,见到陌白骑马跟随,便笑着与对方说话。
男人转脸看向他,沉默了会儿后问:“你今日...是主动邀请家主吗?”
沈青衣一愣,慢慢缩了回去,将脸埋在谢翊怀里。
明明是谢翊半夜主动来邀请自己的呀?
他有几分委屈,可又觉着与陌白说明也无太大作用。他因此郁郁不欢了一路,直到马车停下,陌白站于车边伸手将跳下马车的沈青衣接过,轻声说:“抱歉。”
沈青衣用力狠狠挠了一下对方的掌心,便也就原谅了陌白。
“这是一处秘境遗址。”
谢翊下了车,将手背在身后,缓缓道:“你该是知道,这是何处秘境遗址。你总是来问我,不是吗?”
沈青衣举目四望,周遭不过一片了无生气的荒野。他猜到这是何处——在传闻中,他的生父谢阳秋与谢翊一同被困在秘境之中。
进去两人,一生一死。谢翊之前总不愿告诉沈青衣发生过什么。
沈青衣忽而有些怕了。
这份惧怕来得突然,而他只要扭头上车,便能将此处旷野,将真相与这毫无由来的惧怕甩在身后。
当年的真相,对沈青衣当真如此重要?
那终究不是他的爹娘,他没必要去承担来自他人的血仇爱恨。
寒风无声吹过,令沈青衣心头冷冽,他不自觉地伸手拽住自己“杀父仇人”的袖子。
明明那不是他的爹娘,他的爱恨,他却依旧缓缓点了下头。
属于化神期修士的灵力缓缓展开,在沈青衣面前化作一副过往的画卷,将他卷入其中。
沈青衣落进这片褪色的时光中。
沈青衣落下时,发觉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伸手触及周遭失误时会直接穿透而过,便知者不过是一场过往的回放光影。
他左右望着,此时的场景并不似刚刚那般荒凉,当是在秘境之内。
沈青衣毫无目的地来回飘荡着,很快便找到了那个人。对方其实与他并不肖似,眉宇冷厉英俊,鼻若悬胆、目似朗星——唯有翘起的那几撮发,勉强能让沈青衣瞧出几分眼熟来。
是谢阳秋,沈青衣的生父。
他轻飘飘地落在对方身后,发觉谢阳秋已然受了重伤,却依旧不曾驻足停下,在秘境中探索。
他看对方的衣摆滴落了一路的血迹,脸色苍白——是沈青衣无法想象的可怕伤势。沈青衣不知对方为何能忍耐如此。
直到对方撞见敌手,他听见谢阳秋与对方死前的对话才知,谢阳秋与谢翊、以及其他谢家之人被困于此处秘境,而这个秘境便只能有一人活着出去。
谢阳秋碰见的那些人——并不是困住他的敌人。他们是谢阳秋的同僚兄弟、属下挚友。
只是,秘境只能活着出去一人。
沈青衣沉默地跟着,望着谢阳秋将那些人一个个地杀死。其中有一人像是与他极熟,便出声哀求对方放过自己。
“我不能。”谢阳秋低声道。
他因着失血、剧痛,神色恍惚,语气虚浮。
只是他的脚步依旧是稳的,而握着刀柄的手极稳,哪怕已然将缠绕着刀柄的碎布染成干结乌黑的模样。
他已经再无多少余力,于是也无法给对方一个痛快。
沈青衣看见谢阳秋一刀劈下。对方惨叫一声,却并未断气。
父子俩的瞳孔俱是一震,谢阳秋像是回过神来,垂下眼又轻声重复道:“我不能。”
他将长刀从对方腹腔中拔出,又是一刀捅下。
等到那人断了气,谢阳秋才呢喃着说完了下一句:“我的妻与子,还在等我回去。”
沈青衣本是瞧这人很陌生的。
他望着这位陌生人被困在此处秘境中,不得不与亲友仇人厮杀。他望着这位陌生人伤重难支,却不知为何总也还有前行、杀人的力气。
他心中并无太过波动,并为此足足松上了一口气。
他想:太好了。只要谢阳秋对沈青衣而言,不过是个有着生父名头的陌生人——哪怕谢翊不得不因着秘境、因着谢阳秋来杀自己,而将对方杀死。
他都不会伤心难过的。
可是,谢阳秋说:“他们还在家中等我。”
不知为何,沈青衣几乎要为这位陌生人的恍惚话语落下泪来。
他追上了对方,明知道眼前不过是过往幻影,却还是急急问道:“他们、她...她是谁呢,能让我看看她吗?”
许是巧合。
当沈青衣带着哭腔询问时,谢阳秋重重喘上了一口气。他从口中吐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乌黑鲜血,自怀里取出一枚贴身锦囊。
明明连衣衫都被血迹浸透,那锦囊却只在一角染上了血。
他小心地捏了一下那处,从中取出一枚女子小像。
沈青衣不像谢阳秋,也不像锦囊中的那名眉眼明朗利落的女子。但奇怪的是,当着两张脸一同出现时,便能从他们重叠着的眉目中找出几分与沈青衣的相似来。
他呆住了。
这一瞬间,所谓旁人的爹娘,沈青衣的那些渴望与羡慕,俱在这两张脸面前崩塌碎裂,归宿感如洪水般将他的所有理智、借口冲得垮塌。
他再也无法说这两张脸、这面前的两人是旁人家的。
这分明就是沈青衣他自己的!
他的爹被坏人困在这里,伤重至此。但是没有关系,只要能坚持着将其余所有人都杀了——沈青衣才不在乎其他人,哪怕是谢翊的死活!
只要谢阳秋能将那些人都杀了,一定能坚持到离开秘境。对方那最后一口气悬在胸膛,为了妻与子,魂魄停驻在这具残破的□□内不愿散去。
如果,谢阳秋能回去的话...
直到此刻,无论是沈青衣或是谢阳秋,都不愿死亦不敢死,都觉着能将最后一口气咽回腹中,再陪自己在意的家人百年、千年。
可这只是过往。谢阳秋抬步走向前方时,他还不愿死,可沈青衣知道他已经死了。
他不愿跟上对方,亦不愿去看对方最后的末路。
他慢慢蹲了下去,环抱住了膝盖。
沈青衣从未这般哭过。
像今日这般,嚎啕大哭起来。
*
“家主,为何要如此?”
陌白站在谢翊身后,低声询问:“他一定会恨你。”
“不告诉他,便就不恨?不与他说,谢阳秋便能在那日活着回去?”
谢翊将过往幻境渐渐消散,“即使恨我,他亦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他就是如此的性子。”
何况,谢翊不愿在望着沈青衣时后悔。
他不算纯然的恶人,自然也不是好人。
他弑亲时后悔,看着谢阳秋死在自己面前时亦后悔万分。这般蚀骨的悔意令他愈发地去恨死去的血亲,亦令他再也不曾想起,曾算是情同手足的谢阳秋。
他如果在今日今时什么也不说,等到沈青衣将来发觉,那时的谢翊又怎么可能不悔恨如今的选择?
他该如何面对沈青衣?
他不愿在看着对方时,心生悔意。
随着幻境消散,沈青衣渐渐回过神来。对方脸色苍白,带着哭后的可怜酡红,那双乌色的眼第一次这般盛满恨意,当谢翊走进将他抱起时,少年一下咬住他的手腕,尖尖的虎牙似乎也因着恨意锋利了几分,生生扯下了一块血肉。
“你杀了他!我恨死你了!”
谢翊不语。
他其实可以不带沈青衣来此,不让对方去看谢阳秋的最后时刻。他可以知告诉对方,这处秘境只能走出一人——而重伤至此的谢阳秋,走到谢翊眼前时只余最后一口气,是绝无可能再活下来了。
对方听了便会接受,沈青衣总是很心软。
可谢翊亦知,这番话中如何巧言令色地遮掩了谢阳秋最后的绝望末路。
沈青衣被他抱起,放回马车之中。少年的双眼通红,啜泣道:“他只是想回去!”
“倘若我知今日,”谢翊说,“我情愿死在那日。”
“你说这种话有什么用!”沈青衣哭着道,“哪怕说上百遍、千遍,就能让他活过来了吗?”
谢翊心想:他就知道沈青衣会如此,才一直不愿与对方说出真相。
可他居然没有后悔。这似乎是他平生第一次,做这种不曾后悔的选择。
少年缩在马车的角落抽泣,陌白在车外望着,心想:如果自己是家主,他宁愿将这件事永远隐瞒下去。
而泪水渐渐带走了温暖,沈青衣明明已是修士,不再那样怕冷。却不知为何,在这血色夕阳中,在这曾经吹拂过父亲尸体的寒风中,冷得厉害。
“我好冷,”他恍惚轻声道,“你怎么不抱我了,谢翊?”
谢翊靠近,轻轻抱住了他。
沈青衣在他怀里,哭着说:“我真的恨死你了,谢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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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迟了一会儿。因为这个剧情想一口气写完,所以耽误了一些时间
其实谢翊没有杀死谢阳秋,谢阳秋就是单纯伤得太重确实不行了,谢翊没有对谢阳秋动手过。
但这么设计不是为了洗白他、或者说让他有少挨骂的道德资本,实际上既然他一直很后悔,就说明他那日就是做错了。总之我的意思是大家可以随意骂他,他不想挨骂自己会说,但是他现在也觉着自己该死(。
其实这本的主线一直是心碎猫猫的自我探索和成长之旅[求你了]
因为能力不足,遇到这种强冲突的剧情,我自己可能也不是很确定其中的度。遇到这种情况,我尽量先保证猫人设的完整度[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