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 沈青衣还是没有去谢家祠堂。
他不愿去,并非与谢翊有关。只是想起与那对男女截然不同的夫妻,想起旁人对他们恩爱幸福的议论。
这个曾经安稳美满的小家, 并不属于沈青衣。他甚至有些嫉妒,嫉妒旁人也能有这般在意自己的爹娘。
想到他会怀抱着如此心情, 面对他们,沈青衣总也觉着自己是个坏孩子。
即使对方并不是他的爹娘...
他也不愿在对方面前,或者只是面对着那双死后也摆在一处,相互依偎的灵牌,去做一个不甚体面的坏孩子。
而竹舟除去有些宅斗话本看多了的坏心眼外, 在其他地方倒很是照顾沈青衣。
这种照顾, 并非出自下位者对这位“小家主”的讨好心态。沈青衣自己也能察觉,竹舟并非那种卑颜屈膝之人。
对方总也年长他些, 与他相处时难免带着种兄长照顾弟弟的温柔态度。至于其他那些争风吃醋...
他观察了几天,得出结论。
这人就是挺享受当小的这般身份。
回到谢家之后, 即使谢翊、长老们都很溺爱沈青衣,也难免对他有所期许——于是他久违地又开始看起功课。
谢家自然少不了会教书的修士, 可惜沈青衣是一只不会念书的猫儿。
连连换了几个先生后,沈青衣难免心生绝望。
他倒不是对自己绝望——他可聪明!从前在学校的时候考试成绩可好!如今书背得也好!
他只是不懂, 不理解那些虚虚实实的所谓心境。就不能将书写得再好懂些吗?一定是写书、写心法的那些人的问题, 猫儿是对这群人绝望。
而竹舟见他一天到晚拿起功课就背,背完将书盖在脸上就睡后。笑着看了几天之后, 干脆令这些人不要再来, 他自己来教沈青衣。
“不如直接从术法开始学?”
原本已经躺在树下,暖洋洋晒着太阳,将书盖在脸上准备一觉睡到饭点的沈青衣听闻,一骨碌坐了起来, 连连点头。
“干嘛非要让我学这些?”他抱怨,“其实之前我的师长,还有其他人都教过我一些术法、剑诀之类的,我学得挺好!不能只学这个吗?”
竹舟盘腿坐于树下,少年拿着功课靠近了他,倚在他肩边坐着时轻轻小小一只。男人摩挲了一下指腹,压抑住伸手去搂抱的冲动,对方身上的暖香被日光这么一照,蒸腾着环绕住修士。
这并非似小花般清淡的香,也不似谢家寻常用以的低调木香。
只是淡淡的香味罢了,却令人觉着心情愉快,仿佛一团毛绒绒的小东西趴在人的脸上打盹儿。
沈青衣翘起的发蹭了一下竹舟,少年伸手按压着努力抚平。
“好奇怪!”他撅着嘴质问,“怎么感觉最近的头发越梳越翘了?你是不是偷懒了?”
这句撒娇似的问话,也如吹散的蒲公英般落入竹舟胸膛,挠得他心头痒痒。
*
竹舟给沈青衣教了几个谢家的血缘术法。
沈青衣坐于树下,半趴在矮桌上支着下巴认真地望向他。他每说一句,少年便小声跟读了一句,快快将那几句口诀背熟之后,露出等待夸奖的期待神色。
竹舟自然是夸了他好几句。
“也不是很难嘛!”
沈青衣又不好意思,又有几分小得意地回答。
“家主便做不到,”竹舟轻声说,“他是谢家旁支,其中的术法有些能用、有些不能。我教你的,便是家主无法用的那些。”
沈青衣圆了下眼。
他先是想问,谢翊那样厉害,怎么会有他还学不会的术法?随即他又意识到,在修仙世界中,血脉分别并不像他原本的世界那样,不过是人们心中的冷暖偏见,而切实地与天赋利益相关——简直就像是现代社会的那些纯血赛马一般。
只是谢翊的那些不能学、不配学,如今更显出对方无关长辈荫庇的卓绝天资来。
沈青衣叹了口气,又想起了些什么:“这些你都能学?你不是不姓谢吗?”
竹舟缓缓笑了。
“如今的名字,是长老收养我后赐予,”他顿了下:“至于原本那个名字,我便将它一同留于父母坟中。虽说不再有谢氏子弟之名,我却是比家主更...”
竹舟轻轻挑眉:“不然,长老也不会将我放在小小姐的身边。”
“你不要学陌白这么叫我!”沈青衣很恼火,“若是让他听见,他便又要与你不高兴了。”
他低头下去,先是将那几道口诀默背上几遍,又将思绪放在竹舟身上。
“你是谢家嫡系?”沈青衣问,“那你的爹娘是不是被谢翊...”
“是竹长老收养了我,”竹舟轻声回答,“我视他如生父一般。”
沈青衣跟着沉默下来。
他与竹舟的关系并不算很好,却不知为何,比对方更能共情到些许命运坎坷的伤感。
“我可不喜欢这样。”
他自言自语道。
闻言,竹舟又笑,询问他还想学些什么。
沈青衣在谢家无事可做,自然也消了去学打打杀杀术法的念头。他想起沈长戚曾经将他的那些花束冰封,便能一直以冰晶美丽的姿态保存下来。
“我想学这个!”沈青衣兴冲冲地问:“谢家有类似的术法吗?”
竹舟对他有求必应,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太难的术法——至多是个小把戏罢了。
只是这小小的把戏,依旧能哄得对方开心。沈青衣还记得师长将陌白送自己的第一束花环随意丢了,于是便想着好好保存在谢家收到的第二束。
他总是不懂心境,如何又是长生。修士们所追所求他一样也不理解——但沈青衣总能做到他想做到的事,垂眼瞧着冰晶将那束一直保存在储物囊中才不曾凋谢的花环缓缓覆盖,不曾损毁哪怕一瓣之后,竹舟开口道:“你是我见过天资最好的修士。”
沈青衣被惊得抖了一下,差点没收好尾。
他将自己的小把戏好好收回到了储物囊里——和燕摧还他的那只难看得要命,像是长满青苔的斑驳剑钗放在一处。
“我功课学得一塌糊涂,和萧柏差不多。”
他闷闷不乐道,“你知道萧柏吗?就是萧家那个少爷,人还是挺好的。”
“他远远及不上你。”竹舟答。
沈青衣被哄得心花怒放,也不管是真是假。他抿着唇,垂脸笑了起来。
竹舟专注望着,心想此时此刻此景,是独属于自己、不曾偷窃于他人的片刻。
“其实你人也挺好的!”
猫儿大方地回夸道。
对方微微一笑,说:“是吗?那小少爷,你是不是该给我些奖赏?”
怎么这般不经夸!
沈青衣立马将漂亮可爱的脸蛋往下一沉。
竹舟敲了敲矮桌,不紧不慢道:“与陌白不同,如今他可是兵堂副堂主,而我只是您面前的小小陪侍。他无所谓有没有人给他撑腰,可是我很在乎。”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却有人跨步踏进院中。既打破了这小小的宁静时刻,又打断了竹舟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可不需要小小姐来撑腰。”
“陌白!”
沈青衣一下站了起来,扑到对方身上,“竹舟说我是他见过天资最好的修士?”
竹舟闻言,听晓少年快快乐乐将两人之间的时光分享给第三人,几乎算是冷笑了一声。
陌白接住沈青衣,虽说是笑着的,却笑不达眼底。
“我有事与竹舟说,”他简短干练道,“是谢家内部的一些麻烦事。小小姐,你要旁听吗?”
沈青衣对此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只是被对方小小姐、小小姐这样叫个不停,恼气地轻轻踩了对方一下。
极轻、极小心,几乎不曾用力,也在鞋面上留不下什么脚印。
“你们说去吧!还有,再让我听到你们这么叫我,我就让谢翊把你们都赶走!”
他赌气道,回身将矮桌上的功课胡乱一收,在怀中抱了好大一摞书,摇摇晃晃地走进屋内。
没一会儿,与陌白结束交谈的竹舟也跟着走了进来。
“他忙得很,”竹舟说,“好久没来安心陪你了吧?”
“你真该少看点那些宅斗话本!”
沈青衣没好气道,“兵堂本来就很忙,总不能他担着职位不好好做,这不是让所有人都为难吗?”
竹舟笑了下。
他瞧沈青衣将功课铺了满桌,桌上还摊开了几本读到一半的话本。一只青衣皮影小人放在对方的手边,沈青衣的生活里,塞满了乱糟糟的各类孩子气的小玩意儿——他当然可以这样。
他还很小,有太多的时间可以去挥霍。大家总是会对这般小的少年更宽容些。
“家里最近恐怕有些乱,陌白交代我不要有什么其他心思,好好照顾你。”
竹舟说道,“我想,你也该离家主远些。家中希望他死的人,可是杀也杀不尽的。”
沈青衣本摆弄着那只小小的青衣皮影,听他这样说,将脸转了过来。
虽说天真且年少,可少年的眼神却清澈明亮,清晰地映出站在门口的修士身影。
“你什么意思?”
沈青衣总觉着对方有话不曾说尽——怎么这个世界那么多谜语人!
“我知道你肯定不喜欢谢翊,可他现在已经是家主了。而且你师父竹长老看起来对他也没那么大意见,你同我说这些话,合适吗?”
“当年他不是家主时,长老也不曾对他有什么意见。”竹舟淡淡道,“两头下注罢了。”
“你不怕我给谢翊告状?”
“你可不会。你年纪太小,心又很软。”
沈青衣自觉被看轻了,于是赌气着不再回话。竹舟望着对方那张气鼓鼓却也十足可爱的脸,心想少年大约不会再搭理自己,于是转身便要离去。
“哎!”沈青衣叫住对方,“你不是想要奖赏的吗?”
竹舟回身望去,少年极认真地望向他——居然比他还要更加在意那句玩笑一般的讨赏话。
那微微发痒着的、似被幼兽轻挠心头的,似痛似酸的感觉,重又回到竹舟胸腔。
他本想笑着随口带过,却又不甘心地升起几分认真。
沈青衣曾问过竹舟,他究竟甘不甘心。
他到底是不甘心的,只是那份不甘心并非执着于身份地位,而是想要某种更为虚幻、他所不能有的软弱渴望。
他长睫颤抖了一下,控制着露出了个假惺惺的惊讶表情,微笑道:“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
沈青衣本以为他无法说自己讨厌竹舟,但可以轻轻巧巧将不喜欢对方这句话随口说出。
只是,他曾长久地因为得不到那对男女的喜爱而痛苦。
沈青衣胸膛又泛起那种,比竹舟本人更为苦涩的共情之感。他轻轻哼了一声——总做出这般不乖、娇纵的表情,分明便是在向男人撒娇。
“你别问这些不搭噶的!你到底想要什么?”
竹舟想起陌白这几日被兵堂的事情绊住,无法一直来陪对方。可即使来了,哪又如何。
这般低贱的出身,这般无趣的性情。
不过是有时油嘴滑舌了些,样貌也勉强算是堂堂端正,远称不上优越出众。
但沈青衣就是喜欢对方,就是在意那虚无缥缈的、竹舟并不理解的“真心”。
“那束他给你的花环,你好好保存了。”
竹舟笑着说,“自然,也不能少了我的这一份。”
沈青衣:......
果然,还是应该将箱子里的那些宅斗话本给全部丢了!
竹舟只是随口一说,却不知为何,整个人的心思都系于这一句的回答之上。
他瞧沈青衣不曾立刻应下,于是像是不在意着解释道:“不过,我记得花环那时便有几分凋谢,大抵是早就扔了吧?不如我今日再送你一只?”
他不知为何,话说了许多:“若是与上次一模一样的,你恐怕早也看腻。只是,你又不喜那种太过艳丽花哨的。不若,我去...”
“竹舟,你换个讨赏吧。”
少年为难道。
竹舟的心沉了下去。
对方那双深潭似的漂亮眼眸,似也不愿浸没他这颗并不懂如何是“真”的心。只叫他这颗心直直落在地上,一下摔做成了几块碎片。
“你刚刚与陌白在外面说话的时候,我想想闲着也是闲着,而且又很简单。”
少年取出一只被冰晶小心保存着的、本就有些许泛黄凋零的寻常花环。
这般无趣、冷淡,总也配不上如此清艳美人的小小花束,居然幸而又幸地被对方郑重对待。
“你不是修士吗,记性这般不好。你那日说想要与陌白一样的待遇,我记下了!自然不会随便乱丢呀?”
何况,对沈青衣而言。
如今他收到的每一份旁人送来的礼,都是他十余年来长久等待、失落的补偿。
他在意这些旁人的心意,亦在意那个总期望等待那对男女的小小自己。
竹舟面上温柔的笑容渐渐消失,仿似半融化的面具,面无表情地凝固在那张清俊脸上。
“而且,我才不是因为心软,所以不与谢翊说你的坏话呢!”
沈青衣强调:“他自己心里有数,我可一点儿也不心软!”
*
那日,竹舟什么也没有要。
可对方像是收到了索要的赏赐般,笑着同他说:“我很喜欢。”
莫名其妙,喜欢什么?
真是个谜语人,猫儿一点也不喜欢!
虽说竹舟与他说,今日家中怕是会有些许动荡。可人人都纵着沈青衣,他自然也察觉不出任何风雨欲来之景。
只是某一日,那位被谢翊放过的礼堂堂主,居然主动来他的住所,拜见这位谢家的“小主人”。
这几日里,竹舟同他说了更多的,有关谢家内部的纠葛。
这位礼堂堂主之所以能活下来,半是因为对世家来说,他的位置既很重要,又不那样重要;半是因为他同沈青衣爹娘的关系都还算不错。
“其实家主与你爹从一开始便只能活下一个,”竹舟道,“在你爹离世之前,有多少人巴望着他能重掌谢家?无非是他不愿罢了。”
沈青衣想到竹舟的那些话,便有几分紧张。毕竟与那些谢翊亲手提拔上来的年轻堂主不同,这位礼堂堂主显然是正正经经的“保皇派”。
“就一个世家而已,搞得这么腥风血雨。”
沈青衣与系统吐槽,“他们家是有皇位要继承吗?”
“宿主,谢家可是除却昆仑剑宗之外第二强的宗门!”系统回答,“就算没有个皇位,也高低算有个亲王世袭的爵位吧?”
沈青衣无法,只好强迫自己望向那位礼堂堂主。
对方瞧着像是个面目严肃的中年人,语调举止也咄咄逼人。进院之后抱拳利落地沈青衣行礼后,便问:“少爷,你要何时去祠堂祭拜?”
不等沈青衣回答,对方便追问了一句:“莫不是,家主不许你去?”
这人直接便开口质疑,他是不是谢翊掌下一个听之任之、毫无自我的傀儡。
沈青衣原还微微笑着的面色白了下去,这般可怜的模样落在礼堂堂主眼中,便更是“不争气”的象征。
他冷冷地直站着,面对着坐于树下,落英满身的漂亮少年。一片绿叶打着转儿落在沈青衣翘着发的头顶,平白增添了一份傻气——礼堂堂主的眉头便皱得愈发厉害。
“他怎么这么和你说话!”系统气死了,“你快喊竹舟过来!让他帮你把这家伙赶走!”
“不行。”
沈青衣在心中摇头。
他搁置在矮矮桌几上的指尖蜷缩又放开,反复了几次之后才扬声询问:“谁让你这样与我说话的?”
他的声音微抖,如此不礼貌的话语将沈青衣自己都吓了一跳。
只是他亦知。今日礼堂堂主不过觉着他是谢翊手中的棋子、傀儡,而如若是叫竹舟来帮,那在对方眼中,自己更是连竹舟都能操控的一个人了!
沈青衣湿了眼睫,墨色微微染起,却依旧冷着脸认真斥责礼堂堂主:“什么时候去,我与长老自有安排。”
他不自觉地蜷起手指,掐了自己的掌心一下。
“至于我与家主。自然是谢翊听我的,而不是我听他的!堂主怎能如此与我这般说话!”
礼堂堂主的眉头似乎永远皱着,也并不对他的表现那般满意。却还是双手抱拳,行礼告退。
沈青衣将功课压在胸前,呆坐了一会儿。
对方打量、审视,将他视作筹码掂量的目光总也消散不去。
而且。
“大家一定觉着我很不孝顺吧?”
沈青衣喃喃自语道。
他如何解释这一切?这本就不是他的爹娘——他真的好羡慕!
竹舟见他呆呆坐着,便缓步走了过来。
沈青衣抬眸望他,小声抱怨:“他真凶。”
“你应对的很好,”竹舟笑着答,“他也不指望你与谢翊对抗,只要不是那种言听计从的小媳妇性格就好。”
沈青衣摇了摇头,他总也成长得还远远不够。
竹舟见他闷闷不快,于是又笑着哄他:“他怪你不曾去祠堂?这没什么,自从我爹娘死后,我一次都没有祭拜过他们。”
猫儿圆圆的眼望了过来。
“真的假的?你哄我?”
“当然是真的,”竹舟说,“我都抹去了自己的姓氏,自然与之前所有一切都一刀两断。”
明知不太可能,沈青衣的心情依旧好了许多。见他神情微微回暖,于是竹舟又说:“小小姐,今天我可又要向你讨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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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怎么又日九失败了[可怜]
明天日九!日九!日九![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