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着皎皎洁白的月光, 猫儿圆了眼,直望着沈长戚。
与年长者不同,少年人并无法区分好感与爱欲的区别。
他总怀抱着种朦胧模糊的愿景期许, 总会心软地混淆着情感辩解,并不似沈长戚那样, 冷酷清晰地知晓自己想要什么。
沈青衣似乎有些腼腆困惑,不好意思咬了下唇。
他微微笑了一下,纤长墨黑的睫毛轻轻眨了眨,不好意思地转过了脸去后小声说:“你在说什么呀...”
他的鼻音甜软,带着几分沈长戚极爱的天真, 回转过来时, 眼中带着些许自己也察觉不到的怜悯——只是这些许情感上的怜悯,就足以使沈青衣应下诺言。
明明师长远强于徒弟, 对方怕他、恼他,但师徒之间, 终归是沈长戚一直渴求着对方的回应。
沈青衣也觉着怪不好意思。
他已经过了与人拉钩约定的年纪,对方如此郑重其事地让他对一段感情许诺, 蛮让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对。
但沈长戚看起来有点可怜呢!
他心想着, 正要开口。系统突然插话道:“宿主, 你不是与我说过这句话吗?同情老男人会带来不幸的!他有权有势、修为又高,哪里需要你的同情?”
沈青衣一怔。
而身后也传来妖魔的呼唤。他回头望了眼, 烛火的温暖落入他乌色的眼眸, 残留下些许温度,而等到沈青衣再看向沈长戚,那被山间夜风吹拂得瑟瑟发抖,便不由想要攥住、依靠师长的念头, 从他心中消解无踪。
“你都多少岁了?这么幼稚!”他说,又嘀咕着添了一句,“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坏事,那我就答应你!”
沈青衣点了点头,为自己公正的判别很是得意。他不再管师长,而是转身回到家中。
还未迈进屋门,一股浓烈的、仿似被层层堆叠的花香扑面而来。
他往内探头看去,发觉屋内地板上、桌上、床上、以及一切可以堆置的地方。都放满了沈青衣喜欢的那种伶仃漂亮的洁白小花。
他“哇”了一声,更是将老男人忘在脑后。
“好多花!是你带来的吗?”他询问站在屋中的妖魔,“好香呀!是不是太多了点儿?”
他刚刚为难地咬着唇时,精巧饱满的唇珠被微微压着,显出几分惨兮兮的模样。此刻忍不住又笑,便露出半颗尖尖虎牙,颇有几分少年人才有的甜美天真神态。
绿眼睛的妖魔静静盯着他看。瞧见沈青衣开心,这才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长得极高,便习惯了像只大狗似的低头与对方说话:“我今天是不是...说话不对 ,又让你不高兴了?”
沈青衣抱起桌上的一捧花,揽入怀中轻嗅。听到妖魔这样说,他先是故作严肃,质问:“怎么现在才想明白这些事?我和你说,不光是这次!你之前天天惹我不高兴,惹了好多好多次!”
不等妖魔反应,他重又笑了起来。踮起脚快而轻地亲了一下对方。
“算了,毕竟你连话都不怎么会说,我才不会和你这种笨蛋计较!”
他笑眯眯的,从花束中抽出几只別在自家大狗耳后,那一簇簇的清秀小白花自然与五官硬朗的妖魔搭配不来,颇有几分滑稽,逗得沈青衣又笑了起来。
妖魔伸手将他抱起,他轻轻尖叫一声,却还是乖乖坐在对方结实的臂弯上,被贺若虚抱着转了好几圈。
等到他被妖魔放下,沈青衣这才想起师长。
对方走进屋中,依旧像平日里那样温和有礼,面容带笑。
只是这面上的笑容,瞧着比平日里更不悦、更虚假了几分。沈青衣才不要照顾老男人的心情,更不要被对方影响心情!
他怀抱着花束转过身去。不少花瓣被几人的动作带起,自茎秆上凋零,飘飘荡荡地落在沈青衣的身上,如点点暗淡星子缀在他蓬松垂落的乌发之上。
沈青衣甩了甩头,却没法甩开这些小小花瓣,反倒是有其中一片飘飘悠悠落在他的眉间,猫儿像是被着一片小小花瓣平白攻击了似的,连着后退了好几步。
他本就眉眼精致俊秀,此刻眉间点上薄薄的雪色花钿,更如一位落入凡间的小花仙,如此稚气而美貌,永不会再长大、被凡尘俗人所污浊。
沈青衣不曾察觉屋内两人凝着他的眼神,比之前更黯了几分,而是仰脸连连同贺若虚询问:“你这些花是在哪里摘的?远不远?是不是在我们宗门?那有很多吧?你没有把花全都摘光吧?”
他兴冲冲地计划着,明天就去贺若虚所说的地方消遣游玩。
只是,这么多花...到底要怎么处理保存?
沈青衣从一开始的兴奋里回过神来,将怀中花束放回在了桌上。贺若虚静悄悄地走到他的身后,弯下身来,以鼻尖抵着他雪白的后颈贪婪地闻嗅起来。
“宝宝,香香的。”妖魔语调低哑兴奋,揽臂自后抱住少年柔软的小腹。
沈青衣就这么被对方轻易抱起,本还以为妖魔是要同刚刚那样与他游戏。
结果,当他发觉贺若虚将自己抱去床上时,又惊慌生气了起来,对着好色的妖魔又踢又打,狠狠咬上一口后,对方还眷恋地蹭着他的后颈,喃喃道:“咬得我好舒服...宝宝。”
你这个、你这个恬不知耻、性癖古怪的臭狗!
沈青衣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不妙,想起被自己忘在一旁的师长,连忙扬声向对方求救。
沈长戚似笑非笑地跟着走了过来,语气古里古怪地也跟着叫了声:“宝宝。”
“这个时候就想起师父了?”修士挑眉,酸溜溜道,“刚刚我是不曾站在这里?还是在你眼中,为师是个透明人?”
小气鬼!这个时候来阴阳怪气自己!讨厌死了!
沈青衣被贺若虚压着,对方也并不想过真做上一些过分的事,只是被这般高大的男人按住亲吻,着实让他有种被大大金毛舔了一脸口水的感觉。
沈长戚居然不管!
他怎么敢不管!
沈青衣正生着屋里这两人的气,突然感觉手腕生痒。
他抬起胳膊,瞧见自花束中爬出一条胖胖的小小虫子,落在了自己的腕子上。
沈青衣:......
沈青衣:!!!
猫儿吓得几乎要晕倒,窜起来的力道连贺若虚都没能按住,差点一把将高大的妖魔掀翻在地。
自己怎么忘记了!家里放那么多花花草草,就是会夹带些虫子进来!
沈青衣跳了起来,一头扎进了师父怀中,急切道:“你快、你快把这些虫子都处理掉!你不是能用什么冰、算了!随便你用什么术法!快把这些都给处理干净!”
贺若虚猝不及防,有点委屈地又凑了过来,可少年修士直往师长怀里钻,他靠得进了,对方就劈头盖脸一顿挠他。
等到沈长戚将妖魔带来的那么多野花野草都处理干净了,收拾地整整齐齐以储物袋装好,又重新换了被褥。
他的徒弟便坐在床上看他、等他,抓着他的衣袖委屈地抱怨妖魔也太不靠谱!同样的错误居然还能翻两次。
沈长戚伸手揽住徒弟,对方将脸贴于他的怀中。
“他能一直留在这里吗?”沈青衣问,“虽然有点讨厌,但是...”
沈青衣说不太清,只觉着这处小院吵闹安宁着的、仿似家一样的氛围,似乎少不了坏蛋师长,也少不了傻狗一样的妖魔。
虽说他之前还挺怕对方...谁允许妖魔长那么吓人、长这么高的?不会在长大高个儿之前,问一问他的意思吗?
他所想要的,师长都会满足。
但沈长戚从未告诉沈青衣。冷酷、理智的年长者从未想要过一个家,他只想要一人,只想要独属于自己的那一个人而已。
*
沈青衣今日罚贺若虚不许跟着自己。
他昨日问过了对方,那片花海就在宗门之内。而在云台九峰,有沈长戚与谢翊撑腰,他自认已经是宗门内最不好惹的人——宗主和副宗主给他等着!惹了他,才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沈长戚一贯不会与他出行。半是因为沈青衣自己嫌弃师长,总觉着时时刻刻与对方黏在一起,实在太过孩气。
而另一半原因,他昨夜枕在对方怀中,将师长的胸膛当垫子睡时,便随口一问。
虽说还是有些嫌弃对方睡着不够舒适,但粘人的猫儿总要被人守着,紧紧贴着人,才能安心入睡。他歪着头,将半边脸压成扁扁的模样,听沈长戚说:“你还真想让旁人说,你当了师父的小媳妇?”
沈青衣一听就急了,气得想咬人!
“我才没有!我以后也不要当!我只是想快快修行,把你当丹药吃!”
为表决心,他立刻从师父怀中滚了出来,卷起被子背对着沈长戚,不愿搭理。
不过一会儿,沈青衣又不高兴地说:“根本没有什么用嘛!谢翊不是两次都看出来了?我可聪明,每次他说我都听得懂!”
“他是化神修为,自然一眼便能看穿。可宗门之内,除却他外还有谁能瞧出这点?”
沈长戚将徒弟圈了回来:“当然,如果你要与师父时时日日待在一处,也是好——”
“不好!才不要!”
沈青衣大为恼火,同师长闹了会儿脾气后,闭上眼,不知不觉便又缩回了沈长戚怀中。
他乌发散着,巴掌大的小脸藏在发间,年岁更显少了些。他依旧那样缺乏安全感,总是蜷缩着似在防备什么。只是,他将对方视作新的保护者,哪怕睡着了也轻轻扯着对方的衣衫,不愿松手。
真是只极好的、不当被沈长戚这样的人养着的猫儿。
因着沈长戚与贺若虚都不在身边,沈青衣难免有些疑神疑鬼。
他出门时,师长替他梳了新样式的漂亮编发,又在他随身的储物袋中放了些点心、茶水。沈青衣本打算在外面玩上一天,白日里就不回去了。
可他还未走到花田,只是在山间小路穿行时,便频频回头后望。
“怎么了,宿主?”系统关心道,“是不是累了?我们要不在路边休息一会儿?”
沈青衣不太累。自从他筑基,又在前日得了大半修为之后,体力着实比之前好上不少。
但这只能与之前走几步便喘气腿软的自己相比。他听说不少筑基的师兄们,一天就凭着双腿便能疾行几十公里——实在是有点难以想象,他才不要吃这样的苦!
“没有,我不累,”他迟疑着又回头望去。
云台九峰只有春夏,无有秋冬。无论何时都是枝叶繁茂、生机勃勃之相。沈青衣听见小动物穿行林间的“簌簌”之声,听见虫鸟的嘈杂鸣叫,却怎么也找不见这些小东西。
他左顾右盼,什么都没看见后转身走了几十步,又猛得回过头去。
依旧是他上一刻所见所闻,没什么稀奇的地方。
“怎么了,宿主?”系统关心着问。
“没什么,我只是觉着...”
沈青衣同样困惑。他不曾听到什么错落足声,也不曾察觉都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人类动静。但他总感觉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是贺若虚吗?不,才不会是呢!
妖魔已然被他驯服。对方今日想同沈青衣一道出门,被少年训得头都不抬,一句话都不敢说,沈青衣对此颇为得意。
“宿主,你记错了吧?”系统困惑道,“我分明记得他被你训完很开心,让你再多骂他几句。哪里有很怕你了?”
“闭嘴!不许再说话了!”
猫儿气得在脑中大叫。
不会是贺若虚,那么是门中师兄们吗?
没道理呀。既然都是云台九峰的修士,大大方方上来与自己搭话就好,缀在身后不现身是什么道理?不怕被他发现之后,向沈长戚告状吗?
他又一次回头去看时,系统也察觉到不对,于是帮着宿主监视起来。
一人一系统走走停停,耗费了比预料中多上一半的时间,才来到了贺若虚所说的花田面前。
漫无边界、洁白细碎的花海在沈青衣眼前扑呈。它们至多不到他的膝盖,一丛丛、一簇簇地紧挨着,似绽放在林间的繁星夜空,星星点点着随着微风吹拂波澜起伏,荡漾出生机盎然的清新海浪来。
“哇!”沈青衣惊喜地赞叹了声,往前走了几步,瞧见那沿着路边的花海附近像是被狗啃过一样参差不齐——想想昨夜堆在屋中的那些花束,说是被狗啃过,也确实没什么错。
“我回去和贺若虚说,叫他以后别这么干了,”沈青衣有点儿心疼眼前的景致,“以后他看见漂亮的花花草草,可以直接带我去看呀!”
系统没接话,却心中高兴。
毕竟刚刚来仙侠世界时,宿主几乎不会出门。他着实太怕、怕极了整个世界,仿佛世上一切的人与物都与他为敌,可能伤害、背叛于他。
如今,宿主终于大着胆子小小地迈出一步。
这才对嘛!不管是限制同人文也好,还是起点原著也罢,系统是宿主的系统,它根本不关心原世界与角色的想法,只偏心地觉着宿主来了,那整个世界都要为了宿主而存在,成为宿主一个人的游乐场。
沈青衣拎着衣摆,试探性地从路边田埂处想走下花田,又生怕踩坏了这些脆弱的顽强生灵。
他沿着路边走着,直到找到一处僻静、又临近角落,可以落脚休息的石边。坐上去后,他将脚搭下去,用脚尖轻轻碰着那些小花,嘴角弯弯翘起,只是静静一人坐着,便已是很开心。
此处只有他与系统,以及面前这片花海,还有...
还有,背后一直阴魂不散,凝着他的那道视线。
沈青衣再一次回过头去,依旧什么人也瞧不见。
“真的有人,”他生怕系统不相信自己,“我之前被贺若虚盯着时,也有这种感觉...我那个时候还以为是自己胆子小,在自己吓自己!结果真是有人跟着我,气死了!”
想到这里,沈青衣又开始怀疑是贺若虚偷偷跟了上来。
“我装一下不舒服,”他同系统说,“他那么笨,肯定一下就被我骗出来了!”
沈青衣说做就做,立刻捂着肚子微微皱眉,装出一副很不舒服的模样。
“宿主,你的动作和表情太浮夸啦!”系统赶忙指导,“而且哪有一下就疼得那么厉害?起码有些先兆才对吧。”
“你不懂,贺若虚才看不出来呢。而且他看出来了又怎样?肯定还是会出来找我的!”
他装病这一招虽然拙劣,却着实管用。
一直跟着沈青衣,却身法敏捷,不被他所察觉的修士闪出身形——虽说被沈青衣胡闹又顽劣的法子给骗了出来,却并不是妖魔。
原本兴冲冲装着病,只以为是与贺若虚闹着玩的沈青衣,一下便愣住了。
他原本只是装病,嘴角弯弯、眉眼带笑,今日气色极好,娇白的脸颊上带着生动活泼的血气,显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艳丽模样。
此时此刻见了陌生人,血色便立刻从他面上褪了下去。
是...沈青衣见过一面,却依旧很不熟悉的家伙。
且对方与总哄着他的谢翊、沈长戚不同;与傻狗一样被他训得团团直转的贺若虚不同;甚至与云台九峰那些当他还不懂事的师长师兄们都不同。
来人的年岁不比沈青衣长些,同样身着青衣,却更为利落、颜色也更墨些。
对方的气质、眉眼都极锐利,哪怕同为少年人,身形也比沈青衣要来的高挑挺拔许多。
他垂在身边的胳膊以布带束着,显出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腰间挂着柄长剑,正是沈青衣昨日在谢翊哪儿见到的、出身昆仑剑宗的剑修之一。
是...燕摧的嫡传弟子!
沈青衣光是一想对方的身份来历,便觉心慌。他觉着少年剑修凶得很,也可怕得很,正常人怎么会默默跟着自己那么久,哪怕现身了也一言不发?
是不是想将自己抓起来,带回剑宗当做燕摧的炉鼎?
他才不要!书中燕摧,无论如何都是最不讨喜、最让他害怕的那种人。
他从石上滑了下来,因着过度惊慌崴了下脚,疼得“哎呦”了一声。
在剑修眼中,对方上一刻还是巧笑倩兮的明媚模样,如今却湿润了眼,露出极可怜胆怯的动人神情。
他手腕不自觉地轻颤了下。剑修可不会有怜弱之心,只会觉着面前这般场景更令他们胸中兴奋翻涌,情难自禁。
是..突然生病了,不舒服吗?
修士极少生病,可剑修也从过见过如此美貌、羞怯的修士,总不自觉将对方与宗门里那些粗枝大叶的剑修区分开来。
他快步向前,对方慌慌张张地后退几步,脚下一空,居然径直栽倒在了比路边更低些的花田之中。
纷乱的花瓣被一下砸地漫天纷飞,又轻飘飘、慢悠悠地落了下来。掉进花丛中的少年修士,楚楚可怜地仰脸看向站在路边,居高临下地垂望着自己的剑修。
这样美丽的花田,昆仑剑宗自然是不曾有的。可剑修却觉着落英满身青衣薄衫的少年修士,比簇簇小花还要清纯几分。
为什么会怕自己?
剑修困惑着心想:他也没有要杀对方呀?
他今日跟上,是突发奇想,同其他两位师兄说过之后,便缀上了无知无觉路过三人、面上轻快带笑的少年修士。
师兄说他会吓坏了对方,剑修不解。
只是在路上,对方果然便吓着了。他于是沉默着不现身,只是静静跟了一路,不明白对方为何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要飞跑起来。
他看着对方支在身后的手腕。纤细精巧,不似剑修那样有力修长,足以杀人。
对方的眼似深潭,将剑修浸没。他总觉着心中微酸,尤其是瞧见沈青衣往后退缩,想要远离自己之时。
他跟上去,只是想问对方。
“你愿意吗?”甚至未曾及冠,年岁也少的剑修开口询问,“当我们的道侣?”
“你、你们?”被莫名其妙跟踪了一路的剑修吓傻了的沈青衣,呆呆询问。
“是,我们师兄弟三人,”剑修回答,“当我们三人的道侣。你愿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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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燕摧比他徒弟还要木头十倍[笑哭]完全就是猫儿家里被挠了无数遍的猫抓板[吃瓜]
其实猫儿就是想要对他好的家长(所以我才把攻设置成全员年上的),其实猫对沈长戚够好了,他自己不知足,完全不能怪猫[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