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瓦连云,雕甍映日,宫殿外,前来赴宴的群臣个个垂首而立,面无神情。
其实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皇帝大寿,底下的人总不好哭丧着脸,可皇后皇子病危,他们又不好眉开眼笑,于是一个个只好暂时瘫着脸,不做声,仿佛不会喘气的木头。
皇子其实不是病危,在太医赶过去之前就已经没了。
方才在殿内,面对皇后和九皇子同时危及的消息,永和帝选择去看小儿子。
但那传话宫人战战兢兢道:“皇、皇后有言,希望能有个娘家人,去送她最后一程。”
江皇后如今在宫中无足轻重,已经没有半分地位,但将死之人的话也不好不带到。
如今宫中赶得及的娘家人,不就剩江砚舟一个么。
江砚舟没有露出任何神情。
他在皇帝面前跟江家划开,这时候全看皇帝怎么说。
永和帝迈出的脚步一顿,他面颊上的皮肉因为激动的情绪被忽然按住,而痉挛似地抽动了下。
那短暂的时间里,这位不再年轻的帝王不知想了什么,拂袖:“……准。”
江砚舟行礼,萧云琅立刻道:“皇后既然病危,孤身为东宫,理应前去侍奉。”
晋王紧跟而上:“都是皇子,臣也该去中宫问安。”
萧云琅冷冷剜了他一眼,晋王以行礼做遮掩,冷笑回应。
他母妃肯定是要随着皇帝去看九皇子的,他正好去皇后那边。
嘴角扯完,晋王的心却沉下来。
他们在寿宴上的安排根本还没开始,就被两道接连的消息给全盘打乱,不得不停下。
皇后要真现在就死了,那么危险的就是他母妃。
于是大皇子等人跟着永和帝去看九皇子,江砚舟萧云琅和晋王则往另一边走。
此刻九皇子身边,宫人跪了一地,小孩儿早就没了气息,太医也没本事把死人医活,丽嫔抱着孩子跪坐在地,放声痛哭。
在亲耳听到九皇子死讯那一刹那,永和帝的神情凝固了。
就连伺候他多年的太监双全,一时也难说清皇上是愤怒、伤心,还是别的什么。
幼儿那毫无生机的脸被丽嫔按进了怀中,旁人再难看见。
按理说,永和帝信自己能长命百岁,能亲手教导出最满意最顺心的继承人,一个皇子,死了也就死了,他还可以再生。
但不知为什么,在看到九皇子慢慢铁青的脸,永和帝突然想到了四皇子。
那个被他亲口下令处死的儿子。
四皇子在被处死之前,幽禁在王府,据说他曾咒骂永和帝鳏寡孤独,不得善终,那时永和帝除了震怒,就是嗤之以鼻,一杯毒酒,送走了这个不孝子。
他几个儿子长得各有不同,可细看,好像有些地方是很像,永和帝早已不记得四皇子幼年是什么样,可今日不知怎么,越看,越觉得九皇子与他相似。
两个儿子的脸仿佛在逐渐重合。
一个被他赐死,一个死在了本该普天同庆的,他寿宴这天。
好好的诞辰见了人命,越上年纪,有时候越忌讳,这些人、这些人!竟是连片刻的祥和都不给,一定要他不得安生!
永和帝忽然呼吸急促,觉得难以喘息,晕得眼前一黑,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双全大惊失色扶住他:“陛下!”
永和帝被他扶着,老迈的狮子紧紧盯着丽嫔手中的襁褓,身体因剧烈的喘气而起伏。
双全带着哭腔:“陛下节哀,如今,您可要保重身子啊!”
永和帝闭了闭眼,缓了好一阵,这才抬手,让太医上前。
九皇子这边还有太医,皇后宫里却没有。
她若病危,出于什么理由,大家都心知肚明,也没必要费那表面功夫。
江砚舟萧云琅等人到了殿外,把手殿门的兵卒和宫人连忙行礼。
永和帝幽禁皇后,派了兵卒守门,也有宫人巡查,却仍然故意留下了口子,为的是某些人方便对皇后动手。
但谁曾想,会在皇帝生日这天,等来出乎意料的结果。
宫人埋头轻声道:“回诸位殿下,皇后娘娘说、说只愿见娘家人,其余人等,就不必惹她心烦了。”
宫里虽然勾心斗角,但除非有深仇大恨,否则通常不会为难将死之人,毕竟大部分古人都迷信。
因此宫人虽然觉得为难,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了。
晋王皱眉,萧云琅则环顾一圈,问:“殿内还有其他闲杂人等吗?”
宫人连忙摇头,还道:“娘娘的梳妆也是奴才等人来的,殿下放心,都仔细着呢。”
这意思是暗示皇后身上也没留下什么危险的东西。
萧云琅于是道:“孤不见她,就在外间。”
他和江砚舟不着痕迹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就在外间,有什么动静立刻就能赶到。
宫人忙“哎”了一声,给江砚舟撩起垂帘。
皇后的宫殿很大,里外间都宽敞,人在里间低声说话,外间只能听到模糊声响,但听不清内容。
江砚舟入内后,首先看到的是一个趴在桌上的嬷嬷,身体没有起伏,显然已经没了生息。
来的路上江砚舟确有预料,但乍见此景,面色还是白了白。
虽然在边陲见过更惨烈的死状,但再来几次,江砚舟依然不会习惯看到死人。
他拽住袖口,绕开后再往前几步,看到了正端坐在一张梨花木榻上的江皇后。
皇后说是病危,但此刻却是盛装打扮,头戴九龙九凤金冠,外搭黄色大衫,红色缘领,身佩金玉,明艳不可方物,极致的雍容华贵。
江家出美人,江皇后当年也是名动京城的绝色,这些年容色渐衰,但今日似乎格外光彩照人,仿佛回到了最盛的年华。
但她面上敷粉太重,似乎要完全藏起脸色,嘴唇鲜红似血,很不正常,江砚舟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一尊敷粉镀金的塑像。
她还坐着,却已经不似活人。
江皇后看了看江砚舟带凤的礼服,又看了看他脖颈的纱布,雕像开口,声音却是带笑的:“本宫病于宫中,再难知晓朝堂事,但好在还剩了几个人合用,听说你在边陲立了功,这很好。”
江砚舟抬手,行了个礼。
江皇后悠悠:“魏家大概也在今日安排了什么戏吧,也不知道有没有开演戏,可惜,我是看不见了。”
江砚舟注意到她称呼变了,刚放下手,就听到江皇后压抑地咳了几声,用巾帕捂住嘴,移开时,巾帕上分明是血。
江皇后咳完,不动声色捏住巾帕:“自从皇帝留我而不废,我就知道,他留着我,是等着魏婉盈杀我,好将她也除去,魏婉盈就是不动手,皇帝迟早也会替她动手。”
江皇后清楚,魏贵妃也心知肚明,因此心里又急又怕,她要自救,也得想办法,今日寿宴魏家本来另有安排,可如今都落了空。
江皇后勾唇笑起来:“可怎么办呢,本宫既不想便宜皇帝,也不想便宜魏家,就只好、咳咳,给他们每人都送份礼。”
江砚舟沉默着明了,九皇子的死跟江皇后脱不开干系。
她笑起来,将死的气息和满身的珠玉像极了穷途末路的江家,到了最后,也要维护最后那点毕生不肯放下的世家体面。
这次皇后咳得久了些,她眼神开始涣散,话语喃喃:“当年太后还在,兄长还在,江家是何等风光,我们把控前朝后宫,杀人、御权,我们才是真正的天意。”
永和帝在做皇子时,就有了几个儿子,但等当了皇帝,后宫却久久未能添子嗣,直到太后离世,江皇后孤立,后宫才有新丁出现。
“皇帝,不过还是一介不得宠的王爷时……拜姑姑为母,跪在姑姑膝前,说等他继承大统,许我江家荣华富贵,他还要娶我为妻,还说下代皇帝必然也会立江家女为后,要给江氏一门三后,无上尊荣。”
“哈,哈哈,可笑!”
她笑起来,边笑边咳,溢出口的血已经顾不上擦了,她在大笑里咒骂“骗子”,又落下两行清泪,叹道“是我们技不如人”。
她情绪大动,身子开始慢慢歪斜,终于停下来时,已经气若游丝,她看着江砚舟,哑声:“你凑近些……”
她声音已经很低,不凑近也该听不着了,但江砚舟心存防备,虽近了点,也随时能退。
“皇帝必然想让太子身败名裂,死得窝囊,咳咳,但是你,你做了太子妃,又立了功,你,咳咳咳!”
江皇后剧烈呛咳,眼看似乎要直接过去,但她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然挣扎着重新坐直了,一把扣住江砚舟的手腕,力道之大,令人心惊。
江砚舟愕然挣了一下,第一下竟然没挣开。
江皇后双目圆睁,死死拽住江砚舟的手:“你想办法,让太子死在风光的时候,然后,你可收拢他的势力,再、再带着江氏……我江氏百年名门,不到该绝的时候!”
“你去杀了太子,再杀了皇帝!我江家——”
江皇后凶猛的角力忽然一停,江砚舟立刻趁机抽手,他皮肤白,这么片刻的功夫,他手腕已经出现了一圈红痕。
江皇后口边渗血,最后抬手,在虚空中无力地抓了一把,似乎还想抓住那昔日鼎盛,但往事如风,早从指尖漏走。
“宁州,烟雨春……江畔……梦月轮,啊……”
江皇后的手心最终空空如也,砸落在榻边。
浮生一场梦,醉里笙歌舞,高楼终成空。
江家最后一个被帝王忌惮多年的野心家在这深宫中香消玉殒,帝后到死不复相见。
他们因为各自的目的,心甘情愿做一对怨偶,彼此厮杀,互相折磨,为权为名,付尽心血,也负尽天下人。
他们眼中或许不过成王败寇,可这争斗之间,又夹杂了多少无辜的性命。
江砚舟偏开头,艰难闭了闭眼,这样美轮美奂的宫殿中,他只觉得森冷彻骨。
历史上的江二……必然是没什么手段,也在萧云琅手里翻不出花的,但他依旧占据了萧云琅唯一一段婚事。
萧云琅称帝后没有提过这位太子妃,没有追封,也不让人记录更多,可见关系并不好。
左右环顾都是虎狼,还要考虑江北赈灾,被逼迫咽下令人厌恶的婚姻,紧跟而来的龃龉,大约也是萧云琅后来不再谈论婚嫁的原因之一。
但是天家的情也不是只有这一条路能走的。
江砚舟转身,呼吸急促,快步离开了里间,帘子摇晃,直到他看见了萧云琅的身影,阴冷的感觉才淡去不少。
宫人见到江砚舟出来,意识到什么,赶紧进去,很快,里面传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拉长音:“皇后去了——”
殿内殿外,宫人侍卫立即呼啦啦跪了一地,晋王当即就想往里闯,亲自查看,但是忍了忍,握拳急匆匆甩袖而去。
萧云琅低声道:“走吧,今日怕是出不了宫了。”
江砚舟微微点头。
宫里为寿宴装点的东西挨个被撤了下来,永和帝一夕之间仿佛苍老了好几岁。
丽嫔大哭大叫一定要彻查九皇子的死因,宫中人人自危,内宫乱作一团。
皇子和家眷们果然都没能出宫,到了夜间,被安排去了各处宫殿留宿。
这时候,等在宫外的王府侍卫们就能进宫陪着主子了,风阑和风一带来了换洗衣物,还有江砚舟涂抹和要喝的药。
沐浴后,萧云琅在房间给江砚舟上药,除了脖子,还有手。
他今天被抓过的手腕居然已经变得青紫了。
看着吓人,但还真的已经不疼了,萧云琅不信,江砚舟知道自己有前科,这会儿的话可能没有说服力。
但这回真是肤色太白和体质问题,一捏就是一个红印。
而且太医刚刚来看过了,也说没有大碍,一晚上就能散。
他们如今在这里说什么,也不怕隔墙有耳,因为巡防的锦衣卫也都是自己人。
宫中其他妃嫔极其心腹暂时都被以案子未查清,恐有嫌疑以及保护为由,看管了起来。
其中自然以魏贵妃最严。
永和帝并没有让太医当着所有面宣布皇后和九皇子死因,也不管丽嫔哭闹,将她带了下去。
皇后和九皇子到底是病故还是死于非命,全看永和帝如何想。
最好的方式就是暂时捏住,以做对魏贵妃的威胁,因为他还想用晋王去查江氏的田粮。
皇后死在这时候,也乱了他的棋盘。
明明等宁州田地清算后才是最好的时机,偏偏选在今天。
永和帝恨得咬牙切齿。
江皇后到死也不服输,她这一手实在狠,寿辰喜事丧办,永和帝余生不知要做多久噩梦,也一辈子忘不掉了。
萧云琅给江砚舟抹完药:“今日早点休息,明天说不准早早就会被叫起来。”
他说完就起身,但在转身时,袖子忽然一坠。
萧云琅停住,回身,看见江砚舟捏住了他的袖摆,正抿唇抬眼望着他。
萧云琅看了看窗外的天气,确认今晚暂时没有惊雷,又转念一想,大约是白日里亲眼目睹人的离世,心里安定不下来。
于是他去握江砚舟的手:“我守着你睡?”
江砚舟的确想让萧云琅留下来,再多看他一会儿,但是又没生病又没打雷,再让太子守着他睡就太不像话了。
江砚舟为难,但萧云琅非常简单解决了他的纠结。
他选择直接躺下,陪着江砚舟一块儿睡。
江砚舟:“……”
原来是这么守啊。
好么,现在又变成另一种纠结了。
江砚舟根本不敢从同床共枕的角度去看萧云琅的脸,红着耳朵背过身去,得亏他现在脖颈上的伤口不怕压了,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是好。
萧云琅看着太子妃柔软的墨发,含笑弹指熄了烛火,在静悄悄的黑暗笼过来时,轻声道:“我从前觉得住在宫里很没意思。”
江砚舟小小蛄蛹的动作一顿。
不管是最初的冷宫,还是后来的宫室,萧云琅都觉得没意思。
“但出了宫立了府,离开了以为是牢笼的地方,发现也没什么差别。”
无非是从一个屋子,换到另一个屋子。
萧云琅:“不过你在这儿陪着我,睡不惯的宫殿,忽然就变得还挺好。”
江砚舟手搭在被子边缘,微微动了动。
“所以先什么都别想了,养足精神明日再说,好梦。”
萧云琅说完,也背过身去,他刚闭眼,就察觉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细微的动静,而后……他的背部被人小心翼翼轻轻靠上了。
浅淡的温暖顺着薄薄的里衣传过来,萧云琅闭着眼弯了弯唇角,也往后动了动,让他们靠得更密切了点。
宫中也不是向来只有冷清,他们躺在其中,将后背交付彼此,互相倚靠着,挡住了波澜诡谲的寒风,枕在好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