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接踵而至

江砚舟在床榻上又静静躺了一会儿,平复了下心悸。

窗外传来鸟雀的啾鸣,声音很是快活。

江砚舟慢慢呼吸着起身,忽的顿了顿。

院子里常见的麻雀叫声都差不多,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今天的欢快声里,好像总有那么一声听着很耳熟。

不会吧……

江砚舟升起股奇异的跃动,他知道不该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但是这瞬间,他翻涌的心绪根本不受控制。

江砚舟下床,给自己披了件衣服,然后快速来到窗边。

五月的天,即便他还有些畏寒,披一件衣服也够了,他打开窗户,朝外望去。

院中侍从们都在,但为了不打扰江砚舟休息,都没出声,此刻见江砚舟推开窗户,安静的院子一下热闹,他们迫不及待的大呼小叫——

“公子醒了!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

“公子看呀,快看!”

“小山雀回来了——!”

连近卫们也从屋顶墙头探出脑袋凑热闹,众人纷纷看稀奇:小东西居然真回来了!

小山雀跟一般麻雀可长得不一样,那小短腿和松软的羽,圆滚滚的肚子和白羽脸颊,还有背上色彩形成的跟花瓣一样的独特小花纹,是他们那只山雀没错了。

那么丁点大,一旦没入天地就再也找不着,谁能想它还能再度出现。

怎样奇妙的缘分啊。

小山雀嘴里还叼了东西,在树枝上搭窝,明显是这次回来就不打算走了。

江砚舟愣愣瞧着,小东西发现了他,嘴里还叼着根小树枝就飞了过来,落到江砚舟窗前。

它小脑袋一点,松开树枝,也不知道它是临时把树枝放一放,还是要送给江砚舟,张开翅膀,欢快地对江砚舟叫起来。

“啾啾!”

江砚舟如梦初醒,不可思议地伸出手指,试着抚过小山雀,胸口的绒毛还是温热的。

梦里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梦外却阳光明媚,江砚舟像是想确认不是梦,又揉了好几遍。

小山雀享受地抖抖翅膀。

……真回来了。

江砚舟感受着团子的温热,思绪也跟着暖洋洋流淌。

燕归轩,燕归,小山雀,你也把这里当成家了吗?

小山雀的回归受到了阖府上下热烈欢迎,萧云琅过来后,也稀奇地盯着小东西,挠了挠它的羽毛。

他从北苑来,跟江砚舟坐在院内石桌旁,小山雀不是一个人……哦不对,不是一只鸟回来的。

是的,它出息了,是带着伴儿比翼双飞飞回来的。

它的伴儿显然警惕性要高些,站在树枝上搭了一点的窝旁边,歪头注视着人类,谨慎地没有靠近。

江砚舟时不时抬眼,看树上那只鸟一眼,小山雀正蹦哒在江砚舟掌间,萧云琅见状,就从旁边抓了点坚果,放在江砚舟手心。

小山雀拍着翅膀愉快用餐,还回身对树上的伴儿啾啾,没一会儿,它的伴侣也拜倒在美食之下,扑着翅膀也落到了江砚舟掌心。

看来也没谨慎到哪儿去,给吃就认人。

江砚舟捧着两只小团子,眼神微亮。

萧云琅:“要是啄得你疼了,就放下,别伤着手。”

江砚舟点点头,又摇摇头。

——好的,不过不疼。

两只鸟的喙都很钝,力道也不重,不仅不疼,还挺舒服。

不过一直举着手也挺累,江砚舟心满意足了,就把它俩放在了桌上。

那头近卫们找了不少草枝和绒毛之类的东西,开始帮小山雀搭鸟窝。

萧云琅打量山雀:“出去这么久,也没见瘦啊。”还是圆滚滚一团,真是在哪儿都能活得很好。

“倒是你瘦了。”

别的不说,但江砚舟觉得跟刚受伤那两天比起来,他肯定是涨回了一点。

古代人其实也会称体重,通常在立夏和立秋的时候,秤悬梁上,人们坐上去,取意身体康健。

但江砚舟无论称出来多重,萧云琅肯定都会觉得他瘦弱,还得补。

两只小团子吃饱了,在石桌上依偎在一起,互相给对方啄羽梳毛,萧云琅:“它的动作倒是快,这就找到伴儿了。”

江砚舟眼珠动了动。

他现在脖子慢慢侧动也无伤大雅,他微微侧头,发间明珠晃了晃,轻轻看向萧云琅。

萧云琅好整以暇,支颐着脸,他无须太多神情,自有飞扬的气质。

“我其实一点儿都不担心你会给我什么答复,”萧云琅说,“不信你问问自己。”

那颗心就当真半点没为我跳过?

江砚舟看出他未尽的话,默默想:有的,但那些心动也不能算,吧?

“……”

真不能算吗?

很久之前的肯定不算,但在跨过史书,越过武帝太子等头衔,开始逐步认知萧云琅这个活生生的人后……

江砚舟在他面前慢慢的放松、到喜欢上雪松的味道,再到熟悉他掌心的温度。

没有哪一次仅仅是因为后人写下的几段文字。

每次被深深吸引,都是因为萧云琅本身。

这些呢,也不算?

尤其在明白了萧云琅的心意后,每一次胸腔中的鼓噪,就更难分说了。

江砚舟按了按自己心口的位置,带着迷茫和迟疑,光是想想萧云琅的怀抱,他就又有些脸热,但这些就算是的话……是不是有点太肤浅了?

想跟人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应该不是如此轻易的感觉吧?

江砚舟思索着,困惑地蹙了蹙眉,桌上两个小团子看着他,同时齐刷刷往一侧歪了歪脑袋。

“啾?”

画面冲击感太强,旁边奉茶的侍从差点被美人跟鸟崽萌得晕头转向。

还得是太子殿下耐力好。

还能坐得八风不动。

就是好像听到了指骨的声响。

萧云琅把指骨摁了半天后,才深呼吸,收了力道抬手,抚了抚江砚舟的眉心:“不闹你了,别皱眉,我待会儿要入宫,之后还得去季老家中一趟,晚上不回来吃了。”

他划重点:“这次是真不回,你别等我,自己好好用饭。”

永和帝这回把统筹寿宴的事交给了温吞的大儿子安王,江氏的事他暂时按在了手中,应该是准备寿宴后再解决。

太子和晋王虽然都受了冷落,但在边陲的事上,太子亲身打了仗,魏家受晋王号召出了钱力,所以现在商议跟西域几国重新立约时,也还是会叫上他俩。

早在江砚舟和萧云琅慢悠悠回京的路上,镇西侯就拿下了风伽。

鸦戎和风伽已经妥协,镇西侯手上还扣了部分马匪战俘,查得清身份的,也要他们那些国家出钱出粮来换。

当中有些人,本就是西域诸国的一些善战的贵族家中的子弟,伪装成马匪。

换吧,等于承认他们国家干的破事,但不换吧,家中人被抓的权贵又不干了,我家替国王冲锋陷阵,你现在不救?

自己人之间就能吵翻天,给内政埋下祸根。

所以萧云琅才坚持要打这一仗,时机实在是太好了。

而创造这份时机的,江砚舟当属头功。

说到季老,萧云琅要去的话肯定要伪装身份,可他的面具还在江砚舟那里呢。

太子殿下伪装的法子肯定不止一种,但是当初说好了回来后就会来要面具,现在却一直没提。

江砚舟也是才想到:难道是要我提吗?

小公子惴惴,揣测这些事,简直比分析历史还难啊。

萧云琅起身时,把江砚舟也带了起来:“你也有事要忙。”

江砚舟以为萧云琅还有什么要事安排,立刻收住了脑子里各种琢磨,认真起来。

结果萧云琅嘴角一勾:“去试衣服。”

江砚舟懵住。

啊?

“给你新做了一身朝服。”萧云琅道。

皇帝寿宴没什么所谓,但太子妃的新礼服不能少,这次的样式萧云琅已经验过了,江砚舟穿着,一定很好看。

*

眨眼又过几日,永和帝的寿辰终于到了。

陆陆续续的珍品从宫外送入,琳琅满目,叫人目不暇接,大宴从午时开始,置宴宝华殿。

玉阶琉瓦映日辉,金龙盘柱耀乾坤,百官着锦袍,齐声恭祝万寿无疆。

永和帝是难得的好脸色,就连愁苦相都在群臣的山呼里淡了几分。

殿内起乐奏歌,如听仙音,但暂无伶人献舞,因为地方都空给了抬礼人,皇帝要邀诸位大臣一起品鉴各地的贺礼。

江砚舟与太子居上座。

太子妃着金绣云霞凤纹服,用的还是仅次皇后的四凤,云锦中衣,外覆翼纱袍,色彩与绸缎层层叠叠铺开,在他身后铺出一片华丽的云霞,又彷如真正的鸾凤曳尾。

玉面生春,薄唇噙丹色,明珠一晃,三千青丝点星辰。

江小公子天生凝着几分琉璃易碎的贵气,满殿的宝贝都不及他的风华。

脖颈上的绷带不但不减气度,反而更易让人心生怜爱。

众大臣感慨:江家的没落在这位身上可半点看不出来。

没人知道江砚舟把整个江家都已经送给了皇室,还以为可能是他在边陲的义举让皇上和太子都对他稍微改观,所以哪怕江氏落魄,也没苛待太子妃。

不信看看江皇后,这次皇帝寿宴,竟都没能出席。

永和帝如今是不再需要跟皇后再演什么人前相敬如宾了。

他就这么既不废后,也不见人地把皇后圈禁,今日带了魏贵妃和丽嫔上席,两位妃子都小心慎重,衣衫打扮也都往端庄靠,不敢太招摇惹眼。

夫妻一场,却都是貌合神离,永和帝坐拥后宫,但无人真正与他知心。

镇西侯今天也在席间,他来给皇帝贺寿,再等论功行赏,会在京中留些时日。

品鉴贺礼,说白了也是一种暗暗比较。

萧云琅虽然是随意挑的摆件,但也是西域产的好石头,而且够大,甭管究竟算不算好看,反正一眼瞧过去还是挺阔气,放在所有礼物里,中规中矩;

晋王则献了一扇木质屏风,这一看就是花了大心思的。

从木材到鬼斧神工的雕功,雕出来的仙人祝寿图那是栩栩如生,人物个个鲜活,神情打磨细腻,永和帝一下就相中了这扇屏风,恨不能立刻凑近了细细打量。

但他不想再今天抬举魏家和晋王,因此他们送上来的礼,再喜欢,面上也要表现得平平淡淡。

这时候就需要伺候的太监有眼色了。

双全一看永和帝一些小动作,就知道哪些陛下是真喜欢,但他又不能表现得太过窥探帝王心意,于是吩咐小太监们把皇帝喜欢的跟某些金贵的一起先挪过去放好。

江砚舟还挺喜欢这种宴会。

一来,宫里东西还是很好吃的,别人忙着吹捧皇帝的时候,不能说话的他只需要安静地吃;

他现在已经能正常进食,那个桂花小丸子粉粉糯糯,清甜爽口,他已经吃完一碗了。

还有就是长见识,太长见识了。

那一件件宝物,精细的、华贵的、珍奇的,随便哪一件搁在后世,都是镇馆之宝。

某些物件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能留存下来的只有极少数,江砚舟甚至还见到了传说中的“琼玉飞花树”。

这可是仅存在于启朝一幅画卷和部分文献中的珍物,是金镶玉工艺的集大成之作,玉飞花,金走叶,不仅半点不俗,还像是天宫瑶台上的仙树。

后来这棵玉树听说常在重要祭祀典礼上出现,见证过启朝繁荣的时刻,但最后王朝更迭,不知所踪。

仙树被口口相传的故事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就算是对启朝不感兴趣的,也都听过仙树传说。

而江砚舟居然见到真的了!

江砚舟无声地惊叹:这是真漂亮。

萧云琅早习惯了江砚舟对小到路边摊的竹编器件、大到宫中异宝都会露出惊奇的模样,不过这回对着玉树欣赏的时间显然更长。

他将手伸到桌子下,勾过江砚舟的手,用衣摆做遮挡,在江砚舟手心写:喜欢?

温热的指尖划过掌心,酥酥痒痒,第一笔刚勾过去,江砚舟就是一颤。

原,原来被写字是这样的感觉吗?像羽毛扫过手心,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磨人。

江砚舟被这细细密密的轻触磨得忍不住蜷了蜷五指。

但是一缩就会碰到萧云琅的手,他又连忙张开,保持不动。

萧云琅写了两遍,他才终于凝神在心里拼出了是什么字。

于是他回:只是觉得好看。

一边想,这么写字,太子殿下就不觉得轻痒难耐吗?

殿内乐声袅袅,觥筹交错,没人注意到席上一对小年轻正在桌子底下悄悄“说话”。

萧云琅捏了捏江砚舟的手,面上正襟危坐,瞧着玉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琼玉飞花树一出,被惊艳的不止江砚舟一个,永和帝也大悦,连连称赞,要赏赐献礼之人。

酒意微醺,丝竹悦耳,正当大家都洽欢正乐时,一个宫人面色煞白,急匆匆赶来,凑到丽嫔耳边说了什么。

只见上一刻还在兴致勃勃赏宝的丽嫔,下一刻花容失色,当即失声尖叫,竟直接瘫软在地。

乐声骤惊,凄厉的尖叫刺破大殿,众人皆是一讶,永和帝正在兴头上,刚皱眉,太监便也战战兢兢禀报。

“皇上,不好了,九皇子他,他,”小太监不敢在皇帝寿宴上说过于晦气的字,只好道,“看着要不好,已经请太医过去了。”

永和帝面色猛地一变:“你说什么!?”

群臣哗然,满座皆惊。

江砚舟也愣住。

九皇子在历史上也是早夭,后世可考的记载中生平不详,就跟历史上原本的江二公子一样,死因也不明。

有几种说法,但没有哪一种说法,猜过他是在永和帝寿辰当天死的。

江砚舟和萧云琅几乎同时看向了晋王。

却见晋王有一瞬间也满脸惊诧,不像作假,因为他带着那样的诧异目光下意识看向了魏贵妃。

魏贵妃却比谁都惊疑,不知她想到什么,面色忽然一白。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不是魏家的安排?

然而还没完,又一个宫人慌慌张张扑进来,这次顾不得任何礼数,连鞋都差点跑掉了。

“陛下——!”

“皇后病危!”

酒盏滚落在桌上,水撒了一桌,滴滴溅落在地,像在嘲笑这场支离破碎的寿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