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卷过望月关外的沙土,裹走了满地的血腥。
边陲昼夜温差极大,此刻已至深夜,地上、屋檐都已经悄悄蔓上了一层白白的寒霜。
关外还有大启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要处理尸体、刀兵,热得直流汗,呼出的热气跟冷风一撞,散出朵朵白雾。
西北边陲任由那群匪盗嚣张好几年,大家早就憋着一肚子火。
前两年还是王爷的萧云琅来了后,还没能打痛快又被朝廷招了回去,如今他回归,大伙儿都盼着呢,士气高涨。
这次粮食也不愁,吃饱了大家都有力气,一些小兵卒家中被匪盗祸害,如今终于能血刃仇敌,个个都杀红了眼。
大启士兵伤亡不多,地上多是马匪尸体,大家嫌晦气,都想收了埋远点,裴惊辰也推着车在战场里,有人认得他,招呼。
“大人,您身为亲兵怎么亲自来干这种活儿,守着殿下去啊!”
打了胜仗,大家自然高兴,裴惊辰却笑不出来,他推着板车:“不去,我不是大夫,帮不上忙,在这看着这群该千刀万剐的马匪,心里还能好受点。”
闻言,众人面上的笑意也淡了淡,往望月关的押运队士兵全军覆没,也已经派了人去踏沙道给兄弟们收拾尸骨,以及……
关内还有某位贵人正命悬一线。
小兵左右看看,不知出于愧疚还是什么,放低了声音:“当初听说京城给殿下强塞男妻,还是江家的,大伙儿都愤愤不平,为殿下叫屈,但那位、那位跟我们想象得好像不太一样?”
萧云琅当年来边陲不久,就已经很得民心,大家听说他的遭遇,私底下把皇帝和江家都骂过。
裴惊辰叹了口气。
经此一事,江砚舟的立场是瞒不住了,他愿意以身犯险换回朝廷命官,就绝不可能是江临阙那等蝇营狗苟唯利是图之辈,还有……
萧云琅下了战场就守在江砚舟身边没挪过半步。
如今江家今非昔比,对永和帝这等皇室来讲,江砚舟的命已经不值钱,边关是他最后的用处。
他本来该制衡萧云琅,但他没有。
在这些前提下,没眼瞎的都能看得出两个人之间不一般。
江砚舟要是真出事了……
裴惊辰打了个冷颤,他想抹把脸,看清自己脏兮兮的手,又被迫停下。
“不行,我还是看看去。”他把板车一放,撒开腿就跑,“你们找个人接手!”
望月关内灯火通明,太子的住所处人影幢幢,里外的人很多,但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偌大的院子连个虫鸣都听不见。
江砚舟在马匪营地前自刎,刚送过来时,侍从端着清澈的水进去,再捧着鲜红的盆出来,不知染红了多少条巾帕。
流出去的血带走了人的生机,江砚舟躺在那里,面色像块冷白的玉。
萧云琅喜欢白,但不喜欢这样的白,他也喜欢红,但不喜欢江砚舟颈间的血红。
萧云琅伫立在床榻边,他呼吸滞涩,看着江砚舟,只觉得哪儿都疼。
江砚舟那一刀捅在了他心口上。
他策马奔回,看到的那一幕,将会成为他往后很多年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几天前出兵,萧云琅看似是追着马匪去了腾连山山脚,实则是他刻意将人往那边逼。
他率人出关,望月关留下的兵力只适合守城,往西无法支援征蓬营,对敌人来说,是个看似偷袭征蓬营的好时机。
萧云琅把人逼过去后利用地形优势打了个闪电战,再迅速回撤,如果敌军真偷袭征蓬营,正好会被包饺子。
沿着望月关方向的路走,在途中杀掉马匪探哨的时候萧云琅就察觉到了不对。
这里怎么会有探子?
结果他们竟在望月关外几十里处跟另一拨马匪相遇了。
江砚舟身形单薄,可他的身影那么明显,像误入黄沙的一滴水,他的动作又那么快,快得让足下有神驹的萧云琅都来不及。
从江砚舟出现在萧云琅眼帘中开始,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
还有一匹冲到江砚舟身后的马,浑身狼藉的翰林从马背上扑了出去,拽开了江砚舟的手臂。
力道太大,两个人翻滚着倒地,落在两处。
好在江砚舟本来就离马匪们有一段距离,萧云琅下令从侧面用弓箭逼退了营地外的的马匪。
他把江砚舟捞起来的时候,捂住他的脖颈,血流了他满手满袖。
太子殿下肝胆俱焚,痛得要死。
若不是他提前赶回来了,他的小公子会怎么样?
萧云琅此刻还甲胄未褪,衣裳血迹斑驳,像一座狼狈又僵硬的铁塑。
“血止住了!”大夫道,“但是最危险的时候还难说,伤口随时还有崩裂的可能,但凡再深一寸……”
怕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大夫把这话咽了下去,挑要紧地道:“我将他脖颈用正骨的方式先定住,脖颈千万不能乱动,失血太多,必须保持体温,接下来看看呼吸、还得看看会不会起热,离不了人。”
屋子里点了好些炭盆,热得大夫直冒汗,江砚舟的被褥里也已经塞了汤婆,萧云琅问:“再加床被子?”
大夫忙摆手:“被褥太重也会压得他难以喘息,不能再加,可以一直揉着他的手心脚心,也能随时感知温度。”
萧云琅灌了铅的脚终于沉沉地动了动,铁甲金鸣,他说:“我来。”
侍从们迅速上前帮萧云琅卸了甲,给他换了身干净衣裳。
萧云琅把手上属于江砚舟的血洗掉,在手炉上烫热了手,才伸进被窝里,一遍遍揉搓着江砚舟的手脚。
大夫出去准备水囊装药,江砚舟如今脖颈不能动,只能把药装进细口鹿皮水囊里,从旁边凑过去一点点喂。
药还没备好,江砚舟喉头先紧了紧,咳起嗽来。
萧云琅连忙扶住他脖颈侧边,江砚舟每咳一下他就跟着心惊肉跳,盯着脖颈上雪白的纱布不敢挪眼,就怕又渗出血来。
好在江砚舟只咳了两三声就停下。
萧云琅又坐回去,继续揉着江砚舟的手,在捏过他柔软的指尖时,忍不住颤抖着,重重按了一下,像是在呼唤他。
又像是拽着他。
风一疾步进来,萧云琅头也没回:“慕百草什么时候能到?”
慕百草一个月前游历到西北,还跟萧云琅有书信来往。
萧云琅算着江砚舟快抵达的日子,怕他不习惯边陲气候又病了,或者不舒服,几天前就让慕百草来这边住一阵。
“在路上了,派了人去接他,就快到了,”风一于心不忍,但还是得拿出手里的东西,“殿下,军报……”
萧云琅:“念。”
风一展开,念起了军报。
他们今日杀掉的匪帮是常年在绿沱河边游走的一支,疑似与风伽等小国相关,匪首战死。
征蓬营一切正常,马匪仅袭击了望月关的粮草押运队,没有过营地。
他们能绕开哨防在踏沙道埋伏,有内应的可能性极大,甘泉关应该已经收到消息,正在排查,不过内应的人选……
“柳大人说,张翰林言行有异,很大可能就是从他这里泄露了什么,他被马踏断了肋骨,此刻昏迷不醒。”
也是这位张翰林,回头拽下了江砚舟的手。
但他究竟有没有帮助到江砚舟,谁也说不准。
“医,”萧云琅冷硬道,“还没开口前,别让他死了。”
风一:“是。”
“拿纸笔,我说,你写。”
裴惊辰到门口刚好听到这么句,立刻转身去拿笔墨,递进了屋,萧云琅空不出手,驿报由他口述,风一代笔。
写完后,两人又退了出去,大夫和药童进来,小心地给江砚舟喂药。
江砚舟失血太多,不下点固本的重药不行,幸亏这几月将身体养了起来,若还是当初刚入太子府那点底子,怕是扛不住。
大夫和药童们喂完了药,都去外间候着,只要江砚舟不出现别的症状,那就好说,忙活了大半宿,他们也能趁机打个盹。
江砚舟在昏昏沉沉间,似乎想要偏头,微微动了动。
萧云琅干脆褪掉了外袍,进了被子躺下,把江砚舟抱在怀里。
他拢住江砚舟的手,抵他的脚,在极进的距离感受江砚舟的呼吸,从他没有血色的唇落到颈间的纱布上。
萧云琅见过许多伤口,没有哪一道让他这么害怕过。
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他不知道江砚舟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怎么这么狠心。
……不,就是因为是他自己的脖颈,所以他才狠得下心。
萧云琅现在什么都不去想,他只想让江砚舟先好起来。
炭火和被子中的汤婆烤得他难受,但只要江砚舟的身体还是温暖的,那就都无所谓。
太子殿下自己也当了人形暖炉,他睁着眼,不敢睡。
江砚舟夜里完全昏迷着,没有再咳嗽,也没有发热,伤口没有再大量渗血。
一直到黎明时分,天边慢慢爬上一抹鱼肚白,仿佛最黑暗最难熬的时间要过去的时候,萧云琅立时惊觉有异。
在宛如烤炉的房间中,江砚舟手心忽然冒出了冷汗,他无意识细细颤抖起来,跟他相贴的萧云琅立刻发觉江砚舟体温倏地变了。
捂了大晚上的身子忽然冰凉,揉搓的那点温度根本留不下来,萧云琅立刻翻身下床,按住被子高声喊:“军医!”
大夫立马惊醒,从座位上弹起,慌忙跑进屋。
侍从和药童又开始奔走起来。
大夫掀开被子,给江砚舟上身下了针,萧云琅在旁一言不发,却眼睁睁看着江砚舟单薄的胸口时不时抽搐,又时不时弱得几乎要看不到起伏,仿佛随时能归于沉寂。
萧云琅的心也跟着要裂了。
大夫下针的手不能抖,可他按一下江砚舟的脉搏,眼中是越来越绝望,就在他也要撑不住的时候,大门突然啪地一下被人撞开了。
萧云琅倏地扭头。
风一是用足了轻功把慕百草直接扛上来的:“殿下,小神医——!”
慕百草本来赶路策马就赶得鬓发散乱风尘仆仆,又感受了一回习武之人的轻功,他刚想喘口气,就被熟悉揪后领的方式拎了过去。
萧云琅:“百草,快!”
慕百草一看江砚舟的样子,顿时喘气的功夫都没了,一把伸手按住江砚舟的脉搏,一边去扒他眼皮。
军医连忙让出位置道旁边擦了擦汗,小神医的到来让他都险些喜极而泣,因为他已经束手无策了。
但高兴还太早,慕百草一脸凝重,把完脉,又拆开纱布看过江砚舟的伤,起身,对大夫道:“给他重新包扎好,再把你刚才那套针法最后两根下完。”
他边说,边排开自己的针,大夫道:“那两处穴位本就凶险……”
“这时候不下也得下,你也知道没法子了!”慕百草让侍从端水来,直接在屋里炭盆上架个炉子,“我要给我的针熏药,人参汤有吗,再给他灌一碗!”
他在病床前的口吻威慑极大,大夫只得再下两针,药童拿来羊皮水囊,萧云琅看他又急又累有点手抖,直接接过来,自己把水囊送到江砚舟嘴边,小心给他喂了几口参汤。
慕百草不知熏得什么药,难闻得不行,药气在屋中刚一蒸腾开,江砚舟身子就是一颤。
慕百草把熏好的针拿起,让大夫撤了原本的针,下针前,他道:“扶住他的头,这针进去有些疼,不能再让他拉扯到脖子的伤口。”
萧云琅坐过去,捧住了江砚舟的头,慕百草道:“其余人出去吧,我需要安静。”
其余众人纷纷退出,只剩他们三人,慕百草毫不犹豫下了第一根针。
一根针下去,江砚舟没有反应,第二根、第三根……待到第七针时,江砚舟忽然挣动起来,心口剧烈起伏,口中呜咽出声。
萧云琅一边用力按住他,一边低声道:“江砚舟,江念归……我在呢,我在,你听得到吗?”
江砚舟额角滴落冷汗,对萧云琅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眼皮下的眼珠动了起来,柳叶一般的眉哀哀蹙起,看得人心碎。
萧云琅用声音唤着他,安抚着,他听到江砚舟受伤的嗓子发出破碎的痛哼,某个时刻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
萧云琅凑过去。
他听到江砚舟依稀用气音道:“疼……”
萧云琅也疼。
慕百草一套针下得果断又小心,用了半个时辰,江砚舟虽然看着难受,但气息却明显稳了不少,萧云琅摸着他的脸,也能察觉到回温。
又用半个时辰,慕百草慢慢用银针碾穴,碾完再一根根慢慢撤下。
等行完针,他拆开江砚舟的纱布,看到伤口只是微微渗血,又上了一遍药,重新包扎,然后就搭着江砚舟的脉,垂眸不再作声。
他在等,萧云琅也在等。
慕百草针上的药入了江砚舟的体,慢慢开始起效,一炷香后,小神医终于抬起眼,大大地舒出一口气。
他收回手,起身时有点腿麻,退步到桌边抵着,朝萧云琅点点头。
萧云琅悬了一天的心砸回胸腔里,痛得他那根铁铸的骨头终于弯下了腰。
他僵硬地松开扶着江砚舟头颅的手,给他拉好衣服掖住被角,强行压着的心绪成倍反噬,稳如磐石的手终于开始遏制不住地颤抖。
他踉跄一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看江砚舟,又不太放心地去摸江砚舟的手,想要再度确认他的体温。
触到那温软的指尖时,太子殿下倏地红了眼眶。
他握着江砚舟的手,艰涩地把他指尖带到自己唇边,低头,颤抖着碰了碰。
……我也差点死了一回,江念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