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惊雷

仲清洑回到府衙时心事重重。

天已经全黑,太子已经回去休息,晚膳也不要官员作陪。

仲清洑刚想真是好久没遇上这么省事的上峰,就看到太子的府兵整队齐齐离开。

仲清洑警觉,立刻问等着他的副官:“太子殿下这是要让人去哪儿?”

打眼一瞧,几乎是把留在城里的三百府兵都派出去了,就算是要抄了通判和知县的家,也用不了这么多人啊!

更何况还不可能这么快就能定罪。

溪山县虽然离琮州城不远,但要查的事多,锦衣卫今天应当是带不回消息的。

副官道:“说是轮值,去守备军营地换其他的人来。”

仲清洑不可思议扭头,确认:“你说他们这是轮值??”

轮值换班,谁不是等着接班的人过来,哪有先把所有人全部遣走的道理?

副官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们还真就是这么说的,就留了十来个贴身的,其余的都出去了,还跟守备军打过招呼,说好好守着宅子。”

副官都忍不住道:“都说太子在边陲是打过仗的,可这兵马带得……”

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啊。

仲清洑:“边陲有良将,皇子要军功只要去跟着走一走,还不是易如反掌。”

副官朝四周看了看,又压低了声音,“或许是太子觉得宅邸有五百守备军在,放心让府兵离开,这是对我们的信任啊。”

仲清洑却没能完全放心,让人悄悄跟着去看看。

结果去的人跟了一路,回来禀报,他们还真就只是去轮值,别的什么都没干,新换过来的府兵又重新去驻守北苑了。

仲清洑反复确认后,才略微放松,看来萧云琅是真没觉得琮州官场有大问题,在这儿住得很安心。

他看了白日里公堂的记录,肖家人才学作假,当场被柳鹤轩戳破,并且无力反驳;知县答得也不好,这几人已经被太子勒令下狱。

通判嘴上倒是应付得不错,但魏无忧那边查到他瞒着妻妾还养了外室,而外室手里似乎有别的庄子财物,还要再查,因此通判人也给暂时扣下了。

仲清洑想,太子要忙的事情还多着,跟官员吃个便饭的时间都没有,那听到江砚舟要设宴,会有什么反应?

为了稳妥起见,他得先试试,要确认太子不去,他才能安心。

这方面,仲清洑真是低估了太子的精力和体力。

萧云琅只让自己的人守北苑,为什么,一来是安心,二来就是方便给传消息的人开空子,三来……也方便他自己钻空子,有什么动静,不会让琮州守备军发现。

今夜起了风,风过庭院,刮得树叶哗哗作响,枝丫乱颤,风声呼嚎,人在屋顶瓦片就是踩出声音,都能被盖下去。

更别说有些人轻功好,踏雪无痕,走屋翻窗都无声。

江砚舟今晚睡得早,睡得不太安稳,踩在半梦半醒的边界,四肢沉沉,连睡梦中也会时不时逸出几声轻咳。

只有在梦里他什么都不用忍,嗓子一难受,他就会无意识往被窝里蜷得更深,喉咙里发出低低呜咽。

他意识时而浮起,知道自己正躺在安稳的枕上;时而又沉沉坠落,仿佛溺进深不见底的水里。

清醒与迷蒙反复交叠,将他拖入一片感官浮沉的潮汐中,无依无靠,只剩一身滚烫与绵软。

今夜起风时,江砚舟听着风声肆意的咆哮就感觉到了不安,白日里阴云太重了,这样的夜晚让他不由自主会想起当年被关在屋外,风声后就是雷鸣。

只有夜晚的惊雷他是真的怕。

所以他让风阑留了盏灯烛,昏黄的烛火幽微,屋内影幢幢,也没能让江砚舟安定,反而有点被魇住了。

半昏沉之间,他朦胧地感觉额上好像被什么碰了碰。

初碰时微凉,很快就变得熨帖,跟江砚舟身体时而发凉时而燥热的折腾不同,这个触感让他觉得很舒服,令人眷恋。

他在昏沉间,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猫儿似地,眉宇也松了松,嘴角露出几分满足。

他朦朦胧胧蹭舒服了,搭在他额间的手却僵了僵。

床边,萧云琅坐在伶仃灯火里,俯身看着江砚舟。

他的手只僵了一瞬,就跟眼神一起,化成了一片默然无声的温柔。

他动动手指,轻轻拨开了江砚舟额间的发丝,感觉江砚舟呼吸平稳,睡脸更恬静了,才小心撤开了手。

他低声道:“还好,不烫了。”

旁边风阑也压着嗓音:“睡下前就已经退烧了,只是还有些咳。”

萧云琅起身,跟风阑走到外间:“他让你不要提?”

风阑低头:“是。”

比起从前江砚舟对自己根本不管不顾,的确有了变化,但这变化究竟是好是坏,如今都还难说。

“别的都能依他,这个不行,他心里没数,连需不需要人陪都不自知。”

萧云琅走过已经熄掉的香炉前,被里面残余的味道拽住了脚步,他偏头:“雪松?”

“对,”风阑道,“公子这几日都换成了雪松香,说好闻,先前的香都是我们看着备,难得公子说喜欢什么。”

萧云琅也没多想:“不够的话我那儿还有。”

屋外风吹了好一阵,这会儿噼啪下起了雨,一泼就是倾盆如注,暴雨惊檐,飞瀑击阶,拍打万物声稠密。

风阑推门看了看:“殿下,此时雨势正大,要不歇一歇,等雨小了再走?”

疾风斜雨,又没有急事,萧云琅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他想了想,干脆道:“外间让给我住,你去隔壁休息吧,不用守了,睡到凌晨我再走。”

风阑忙道:“哪能让主子屈尊在外间!”

外间是他们这些属下侍从住的地方,又不是行军打仗条件不行,哪有他们睡厢房主子睡外间的道理?

“住一晚而已,不打紧,”萧云琅摆摆手,已经朝外间床铺走过去,“你去睡。”

风阑仍在犹豫,刚迈了一步上前,想再劝一劝,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什么。

萧云琅如今对江砚舟愈发亲近,别人不知道,他们这些近卫却是看在眼里的。

尤其这趟出远门,某些举止真的很难解释。

太子殿下住别人的外间是不像话,但如果住太子妃的外间……好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想到这里,风阑迟疑了下,到底还是把迈出的一只脚又收了回去。

他看看萧云琅,又看看里间,没再说什么,安安静静去了隔壁屋子。

外间的床铺风阑还没睡过,枕头被子都是干净的,萧云琅刚把被子铺开躺下,窗外就划过一道电光。

打雷了?

雷声从很远的地方闷闷滚过,不大,萧云琅枕着手臂翻了个身,心说希望这雷响一声就结束吧,眼看江砚舟才睡安稳,别吵着人休息。

不过惊雷不管人间事,偏不肯慢吞吞敲这么一下就消停,这只是它冲锋的号角。

萧云琅眼前感受着明暗,听着雷声越靠越近,也越来越大。

当又一道银白的闪电撕裂夜空,这一次雷鸣轰然炸响,石破天惊。

层云崩塌,屋外的树影仿佛都在张牙舞爪地尖啸,萧云琅倏地睁眼翻身而起,因为他在这样的震耳欲聋里,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哀鸣。

那声音太小了,换个耳力不好的,在嘈杂的雨夜里说不定根本听不到,或者以为听错了。

但萧云琅确信自己听到了,那不是什么被暴雨倾打的小动物……那是人声。

萧云琅想也不想,立刻抬腿就往里间去,掀开帘子时,雷光将整个夜晚裂成了白昼,萧云琅在惨白的天光里找到了一个快碎掉的人。

只见床铺上本该好好躺着的人不见了,只剩一团被褥缩在床脚,裹得严严实实,瑟瑟发抖。

萧云琅一愣,意识到什么,快步上前,靠近了角落里的人,他伸手:“江砚舟?”

正在发抖的团子愣了愣。

但他仍缩成小小一团,不肯张开半点。

萧云琅试着伸手,手指滑过柔软的发丝,碰到了人冰凉的面颊。

萧云琅慢慢抬起江砚舟的脸,江砚舟没有挣动。

萧云琅不是没见过这张脸脆弱的时候。

但那是因病,在江砚舟意识控制不了身体时,才会出现。

当小公子醒着的时候,这双眼里总是能映着清辉,不像此时此刻,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空洞。

江砚舟瓷白的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凉意冰住了萧云琅手心,他看着萧云琅,瞳孔缩了缩。

又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江砚舟浑身猛地一颤,他这次没有抿着唇,分明张开了嘴,但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他连叫都叫不出。

他好像又回到了童年那个可怖夜晚,在叫哑了嗓子也无人回应后,丢失了自己的声音。

语言是一种能力,当痛苦无人倾听,一次次意识到无人在意,他就会慢慢失去这份能力。

但害怕却是天性,它藏在骨头里,总会在什么时候,一遍遍提醒你没有遗忘的遭遇。

要赶走它并不容易。

江砚舟被雷声惊醒时已经预料到了今晚的难捱。

他做好了又一次独自跟恐惧对抗的准备,但这一回,在惊雷进一步折磨他之前,一双温热有力的手忽的用力捂住了他的耳朵。

手掌其实挡不住惊天动地的雷鸣,但是体温可以把人从冰凉的绝望里拽回人间。

萧云琅捂住他的耳朵,把他带进自己的怀里,不管江砚舟听不听得见,他都要说:“别怕,没事了。”

先前刚以为江砚舟没有什么害怕的外物,结果就撞见这一幕。

萧云琅用力捧着他的脸:“没事了,我在。”

江砚舟手指痉挛似地抽动了下,被子底下他已经将自己的胳膊掐出了红印。

雷声又来了。

不过是大一点的响动,确实不该害怕,但是……他还是怕,怎么办?

萧云琅说着说着,不知想到什么,忽的顿了顿,再开口时,竟然改了话锋。

“不对,我说错了,你可以怕,是人都会有害怕的东西,”萧云琅,“你把你怕的都说出来,喊出来。”

“我来听。”

江砚舟眼眶倏地一红。

他嘴唇翕动,发不出声的嗓子被眼眶和心口的酸涩冲刷,他仍然颤栗不住,但萧云琅的声音太清晰了,顺着骨头传过来,仿佛连雷声都盖住了。

他颤颤巍巍抬起手,不慎擦过了萧云琅的手背,烫得他立刻躲开,指尖在空中犹犹豫豫好几次,最后落下,拽住了萧云琅的袖子。

两只手,攥得很紧很紧。

也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渐小了,但萧云琅没有急着松手。

没了那么震耳的声响,他的说话声听起来更清晰了。

萧云琅:“其实我小时候也怕过打雷。”

江砚舟拽着他袖子的手往下一坠。

好像过了三秋那么漫长,他嗓子里终于艰难挤出喑哑的几个音:“……您不用这么,安慰我。”

虽然音调又低又碎,但勉强能拼成句,听到江砚舟终于能出声,萧云琅才松了一口气。

“真的,不是骗你。”

萧云琅没说假话。

在冷宫的时候,每逢夜里电闪雷鸣,跟鬼屋似的,六皇子萧云琅那么小一点,说不怕是假话。

六岁刚离开冷宫时,他这怕雷的毛病也还在。

不过他的怕跟江砚舟不一样,他会一边裹着被子躲到柱子后面,一边跟电闪雷鸣对着呲牙,像受惊后束起尖刺的野兽。

在冷宫时,嬷嬷会陪着他,但出来了,嬷嬷却站在不远处,她说殿下,您得自己爬出来。

萧云琅没得选。

他必须养成面对恐惧和困难第一时间要自己爬起来的性格,否则即便别人把他抱出冷宫,他还是会被更猛烈的雷霆打碎。

因为弱小,无能,所以他只有一条路能走。

但现在不同。

虽然他跟世家还没斗完,和皇帝还在对抗,自己的活路还没完全铺好,但至少,在雷雨夜里,他能给江砚舟一个拥抱。

江砚舟不止一条路能走。

烛火的灯芯微晃,溢满的烛泪滚烫的落了下来,窗外不再有银蛇,怒吼完的雷声终于偃旗息鼓,只余下细雨簌簌。

萧云琅松开手,江砚舟的面颊已经被他重新焐热了,他轻轻环住江砚舟,抱着他单薄的身躯。

江砚舟乌黑的睫羽颤了颤,他越过萧云琅的肩膀,看到滴泪的烛。

江砚舟方才没有哭。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却有点想落泪。

“怕打雷?”

江砚舟勉强嗯了一声。

“以前有人哄你吗?”

江砚舟靠在他的肩膀上摇了摇头。

萧云琅:“以后有了。”

温声四个字,却让江砚舟险些撑不住,他抽了口气,不太确定自己喉咙里有没有再溢出什么难听的声音。

萧云琅好像抱了他很久,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只知道自己好像一直拽着萧云琅的袖子,舍不得松开。

打雷的夜晚他从来是睁眼到天明,没想过竟然还有能合眼的一天。

等他再度睁眼时,已经是天光大亮。

江砚舟陷在软枕里,愣愣抬起手指看了看,空的。

床和屋子也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好半晌后,他才慢慢起身,叫了风阑。

风阑领着侍从和太医进来。

太医给江砚舟把脉,风阑问:“公子感觉如何?”

夜里要是有打雷,江砚舟第二天通常不太想说话,安静上一整天的情形都有。

但今天他却开口了,点过头后问:“殿下几时走的?”

风阑:“寅时,出门时雨已经停了。”

寅时,天都没亮,萧云琅才睡了多久?

太医诊完脉,欣慰点头:“这次发热来得快也去得快,幸好,并无大碍。”

江砚舟嗓子还有些难受,早上也是汤水的食物多。

他看起来很平静,喝完药,拿来笔墨纸砚要练字,但等笔尖上的墨滴到了纸上,晕开墨点,他才惊觉回神,又沉默着把笔搁下了。

……练不进去。

萧云琅对他有点……不,不是有点,就是太好了。

别的幕僚肯定没有。

所以这是萧云琅单纯对他这个人好。

江砚舟还没明白究竟出于什么原因,但他想,除开江山社稷,他为萧云琅本人做过的事只有一件啊。

就是诗会上,为他说了几句话。

这还是他想来想去,自己难得能在萧云琅私事上帮的一点忙。

萧云琅如今这般待他……他却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回报的。

不为国事,只为萧云琅这个人。

惊雷夜还能睡着的感觉是他没有体验过的。

感受还残留在心口,舒心得让人舍不得松开指尖。

他一定得想想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还要再多做一点。

然后,然后他能厚着脸皮去换下一次雷鸣的夜晚一场安眠吗?

再一次,再有一次就行,多的他也不会奢求。

因为他觉得只要有机会再清晰地记住这份温度,以后独自面对雷浪怒涛时,他也有了能扛过去的力气。

他好像有点贪心。

江砚舟忍不住握了握昨夜紧紧拽着萧云琅衣摆不放的指尖。

“公子。”风阑轻轻敲了敲门框,打断了江砚舟的思绪,“风一送了消息,是舞弊案的进度。”

江砚舟立刻松开手。

他今天是真的话少,偏头,用眼神示意风阑进来。

一时半刻也想不出来,他能力有限,那就边做正事边思考吧,和先前一样,或许某个时机,不经意就又能想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