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琅和柳鹤轩在知府家宅内用了午饭,席间有仲清洑和副官陪同,并非琮州官场大半官员。
太子似乎体谅大家,没有非要把所有人召齐的意思。
知道了萧云琅的作风,仲清洑就没有大摆宴席,不以山珍海味为主,准备的都是琮州特色菜,大家酒水用得也不多,一顿饭没有耽搁太长时间。
饭后,萧云琅要小憩片刻。
他暂住的院子已经被近卫们仔仔细细检查过了,萧云琅在椅子上合眼想事,院内一片寂静。
过了会儿,风一进屋,刻意放重了步子,听到萧云琅呼吸声变,才低声开口。
“知府护院两百,又以保护太子为名调了五百守备军,牢牢护住了宅院,守备军都指挥使已经递了信,说东宫仪仗在此,巡防不敢怠慢,重务缠身不能在酒席间敬太子一杯薄酒,实乃大憾,先行赔罪。”
萧云琅冷笑一声睁开了眼:“都指挥使在守备军大营?”
“是,风七回禀,大营有两千琮州守备军留守,随时可动。”
风七是太子近卫之一,也是他领着七百人去了琮州军营安置。
萧云琅要是把一千兵马全放知府府衙,仲清洑绝对会如临大敌草木皆兵,为了不让他起疑,这边只留了三百人。
琮州守备军说是保护太子,但若是太子有异,这刀子就该调转方向了。
“五百人守我,两千人待动,老东西是真惜命啊,但城中就剩五百人换值巡防了,”萧云琅轻蔑,“巡得过来吗?”
琮州在腹地,守备军人数远不如边陲,这种调派人手的方式,只会让萧云琅更有把握。
风一唏嘘:“多亏殿下和公子早有准备。”
两头都是坑,仲清洑总会踩中至少一个。
萧云琅顿了顿,视线移向了屋外,越过假山屋脊,落在很远的地方:“城东的庄园去探过了吗?”
“看过了,风景怡人,布置得也用心,是个好地方,公子应该会喜欢。”
“那就行。”萧云琅按了按脖颈,偏头活动了下筋骨,起身,“走,让他们提的人应该来了。”
姓肖的豪绅和他族中三个乡试榜上有名的子弟被带上来时,豪绅当即跪地,老泪纵横大喊冤枉。
据徐闻知所述,这三名肖家子弟平日里文章平平无奇,想过乡试虽有可能,但很有难度,即便如此,最开始他们也只以为这次三人是发挥得不错。
毕竟无凭无据,怎好凭空污人清白。
后来是某次吃酒,肖家一子弟喝高了,口无遮拦,酒后吐真言吐了点真相。
虽然被旁边有人赶紧打断了,但离得近的还是听清了。
徐闻知几人顿时心惊肉跳,尤其他们有好友正因为落榜郁郁寡欢,越想越愤懑,觉得此事不能放着不管。
于是偷偷暗中调查。
已经成了举人,他们也有点自己的人脉,还真查到点眉头,可一不小心惊动了县丞老爷。
他们正心道不好,没想到县丞老爷是个真正好官,他比书生们了解的内幕更多,不仅帮着他们出手掩盖了行迹,后来甚至还愿意给他们写举信。
举报上官,他也是把自己身家性命压上去了。
萧云琅看过了三人乡试的卷子,文章写得不错,并且微妙的点在于,虽然不错,但绝不算头筹,足够上榜,又不惹眼。
三人的文章并不是一个风格。
萧云琅让他们把自己做的文章先背一遍。
三人之中两人都背得格外流利,只有一人,或许是因为紧张,声音一直抖,但好在也背完了。
萧云琅十指扣在身前,懒洋洋听他们背完了:“才学尚可,今年怎么不入京参加会试?”
肖老头替三个子弟开了口:“多谢殿下抬爱,多谢殿下抬爱,但家中觉得他们年纪轻,还得沉下心来多读几年,此次便也没急着去。”
萧云琅:“这样,柳大人,从今年会试的题目里挑一道,让他们按照各自乡试自己的行文风格作文章……”
萧云琅说这话的时候,注意到老头子紧绷的肩膀好像松了松。
虽然他垂着头,看不见表情,但身体细微的动静,没有逃过习武之人的眼。
萧云琅忽然停住话头。
怎么,还提前押了下题,干脆把会试所有题目的文章都备了一遍?
肖家也是无计可施了,只能抱着侥幸心理把还能想到的都做了,如果来的钦差真用春闱题目试他们,能圆一点是一点。
萧云琅把搭着的二郎腿放地上,轻轻一踩。
那我换个题目不就得了。
他笑了笑,不紧不慢改口:“孤想了想,还是从备选题目里随意挑一道吧,柳大人入翰林后,应当看过有哪些题了?”
柳鹤轩:“是,”他略一思索,就道,“不如就选‘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为题,请三位解题,殿下以为如何?”
解四书五经,没直接选策问的题目,文章不需要太长,时间也合适。
而且这题挑得多应景,仁政、修身以德,琮州这些官,堂下这些人,几个做到了?
会试的题目考完后已经传遍了,可备选题,外人却是不知道的。
柳鹤轩把题目一挑,刚才放松的老头子忽然一抖,险些跪不住歪了歪,而三个子弟中最胆小的,腿肚子哆嗦得更厉害了。
完了。
最后一点运气也离他们而去。
“好,就以此为题,来人,带他们去隔间,给两刻钟,”萧云琅好整以暇撑着脸,“能写多少写多少,别慌,新科状元亲自指点你们文章,这机会旁人求还求不来。”
肖家人已经想哭了,他们不想求这个啊!
这边开始写文章,萧云琅等人不可能干等,又把溪山知县提了上来,虽然搜查的锦衣卫还没回来,但有些事也能先问一问。
仲清洑陪坐,又过一阵,有人前来传话,说驿站那边递消息,太子妃应当快到了。
仲清洑闻言,没自作主张,先朝太子拱手:“殿下,您看这……”
太子妃有品阶在身,来了地方,当地官员理应迎接。
萧云琅却看着柳鹤轩审问知县,没有作声。
仲清洑明面上是永和帝的纯臣,萧云琅不吭声,他也没敢动。
萧云琅静默了好一阵,久到仲清洑以为他就是要拖着,只让自己派个品级更低的官员去接人时,太子殿下才慢条斯理开了口。
“到底是太子妃,用陛下的话说,不能不给脸,”萧云琅淡淡道,“你去吧。”
仲清洑再拜,这才又去召集人手。
要迎这些贵客,当然都得提前到,太子在办事,有些官员在为他打下手,因此迎太子妃的队伍没有迎钦差的队伍大,不过好歹知府本人还在。
临近傍晚,太子妃的车架才终于到了。
仲清洑迎上,但车子停了,车门却没有打开的意思。
只有一个护卫急切道:“知府大人见谅,太子妃身体不适,敢问落脚地儿在哪,能否等到了能休息的宅院再说?”
仲清洑愣了愣,却半点没有被冒犯的神色,而是也赶忙道:“哎呀,可是路上加重了身体不适?请跟下官来,我这就立马让人去请大夫!”
“大夫就不必了,随行有长期看顾殿下身体的大夫。”风阑说,“还请带路。”
太子妃从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在元宵宴上露面后,有关他美貌的传闻已经被编排出了各种版本,传遍了大街小巷,也从京城传到了其余州府。
听说连魏无忧都被比了下去。
魏无忧他们已经见过了,确实是个美男子,比他还要好看……那得是什么天仙?
跟着来的人里有不少等着一睹真容,都悄悄伸长了脖颈,没想到太子妃根本没下车。
众人顿觉遗憾不已。
江砚舟要直接去住处,加上带病,就让其余官员不用跟,只让仲清洑领路。
车队直接来到城东庄园,从侧门直接把马车赶进了院子。
仲清洑雇的仆从们都到了院中候着,风阑扫了一眼,在马车边隔着窗问了什么,又直起身道:“殿下不喜住处多外人,让他们都散了吧,庄子上我们自个儿打理。”
仲清洑只恭顺应下,并不多事,却是心念电转。
太子妃既然是皇上抛出来的饵,必然要找人看管,可随行队伍里,只有十几二十人穿着和太子府府兵一样的衣服,剩下的人都是别的打扮。
是萧云琅觉得这饵只要到了琮州就行,看管得并不怎么上心?
一直正开口的这护卫,像是听从江砚舟的命令。
直到马车过不去了,离屋子没多少路的地方,风阑才下马抬手,从车里扶出个人来。
那人一出,周围春景霎时黯然失色。
恍如飞花映新雪,芙蓉为面柳作腰。
何为倾国倾城的美人面,仲清洑今日才算真正见识了,这一庄园的似锦繁花,竟是比不上这位的一片衣角。
他腰间环佩轻响,泠泠然如碎玉清冰,肤白胜瓷,鸦青色的发丝间缀着玉润的明珠。
这就是如今的太子妃,江砚舟。
谁见他的第一眼,都会觉得他就像他发间的明珠一样,生来就该被装在宝匣里,被人小心护着。
仲清洑也发现江砚舟说身体不适不是托词,因为太子妃此刻面颊和眼角都泛着不正常的红,唇色却浅,呼吸也不太稳。
像是在发热。
病人面色有异很正常,但那抹红却给江砚舟点了妆,把他漂亮的脸染得靡艳惊人。
病中美人的脆弱更能惹人怜惜,难怪旁人纷纷低头不敢多看,就怕目光犯了贵人的忌讳。
仲清洑也连忙躬身垂头。
江砚舟偏头咳了两下,才哑声道:“知府大人,有劳。”
仲清洑立刻说不敢,都是应该的。
“让大人见笑,我身体不争气,本,咳,本不该把病气过给大人,但如果连一杯茶都不留大人喝一口,也实在不像话。”
江砚舟慢慢呼进一口气,看着前面收拾出来的屋子,请仲清洑跟他一道入内。
仲清洑当然不能不跟。
风阑拎了壶,按照江砚舟事先吩咐,沏的是琮州产的烟雨峰红,红茶跟蜜似的浅香一飘,仲清洑眼神就几不可察动了动。
偏偏是这道茶……
江砚舟喝了口茶,嗓子似乎舒服了些,声音听着没那么哑了,但还是轻:“你们都下去吧。”
风阑与其余近卫令行禁止,没有多余的神情,恭敬退身,带上了门。
屋子里一时就剩下了他们两人。
江砚舟在路上撑了这么久,实在没想到都到琮州了,居然还是病了。
先前小神医就说过,不见月的毒解了之后,他这两年每月临近十五,可能胸闷气短易疲惫,本来感觉症状不重,但这回还有路上的折腾,到底没抗住。
好在他只是低烧,温度不高。
太医诊过脉说不严重,喝过药好好休息,很快就能退热,而且把体内的病气发一发,未必不是好事。
好吧,他这副样子到仲清洑面前,接下来的话倒是更有说服力。
江砚舟不舒服,话就说得慢,但慢,有时候却更有力道。
“原本不至于再病的,但是无奈,路上受了点惊吓。”
仲清洑立刻敏锐察觉江砚舟可不是来跟自己闲聊的。
他恰到好处露出关切神色:“惊吓?”
江砚舟偏头瞧着他:“你不知道吗?”
他的眼睛不像萧云琅,太子凌厉,看人天生带着威势,而这双眼睛清透,没有任何威慑,却莫名让仲清洑隐隐升起不妙。
他放下茶盏端正坐姿:“还请殿下明示。”
“哦,”江砚舟温吞地收回目光,“不打紧,就是我在路上遇到了刺客。”
“什——”
仲清洑这下是结结实实吃了一惊,然而不等他反应,江砚舟又道:“你不知道,刺客不是你派的,那是谁,琮州同知?守备军都指挥使,还是……宋氏茶园的人?”
宋氏茶园四个字一出来,仲清洑顿时头皮一紧。
但不愧是能在永和帝面前演这么多年的人,他好像慌得真心实意:“殿下这是何意,怎么会怀疑我们琮州官员?我们保护殿下都来不及啊!还有这、这又跟宋家有什么关系?”
江砚舟叹了口气,他抬起袖子掩面又咳了一声,才垂着眼睫悠悠道:“别装了大人,我面前不必如此。”
仲清洑不作声。
“我身体不好,无法继承家业,但家里该知道的我都知道,包括你跟我……父亲,”江砚舟生疏地念了这个词,才继续,“你们和宋家贩私茶,我都知道。”
仲清洑面上终于不再有夸张的神情,他的目光变得审慎,但依旧没有答话。
“虽然这次我是因皇帝之命不得不南下,但如你所见,他们只需要我往这边走,其余的并不上心。”
江砚舟微微呼出口烫得嗓子不适的干灼气息,又喝了口茶,才继续:“太子府的人都被我打发在外围,剩下的,都是自己人。”
“父亲的意思是,既然来了,若有机会,就让我找大人,问问时间。”
仲清洑:“敢问首辅大人想问什么时间?”
今日傍晚没什么夕阳斜晖,天边压着重重的云,将日光逼得只余一线,艰难残喘。
江砚舟半张脸没在晦暗的光里:“江北赈灾顺利,粮食追回及时……大人,你还要问我什么时间?”
当初安排换走赈灾粮的队伍虽然最远也只查到了上官家,但如果运送顺利,这批粮食是要用宋家的路子去卖掉的。
这些在两年后私茶案发江家倾倒后,都记在了史书里。
至此,仲清洑才终于是信了江砚舟,这些事可不是旁人能知晓的。
“殿下勿怪,”仲清洑语气变了,他亲手给江砚舟续了茶,“本以为这些事不会劳动养病的您,没想到,唉,宋家眼下这批茶不太好走,下官也理解首辅担忧。”
江砚舟袖子底下的手一动:他们如今居然还真又有一批私茶要走!
这是他和萧云琅一起推出来的。
他刚才说得含糊,“时间”嘛,能解释的可太多了,反正无论如何能圆上。
不过显然已经不用了。
终于不用再长篇大论,江砚舟口干舌燥端起茶盏,发烧的人怎么润嗓都不够。
仲清洑先前藏着姿态,是因为没跟江砚舟接触过。
他明面上不能跟江家有交集,所以跟江临阙会面都是私下偷偷找地方,他见过江家大公子,但没跟江砚舟说过话。
总得知道江砚舟目的,他才好应对。
“可刺客的事绝对与我无关!”仲清洑振振有词,“琮州同知和都指挥使,下官也能担保,大家都是齐心协力,才能走到今天。”
仲清洑也不难想到,这次刺杀就是要让江砚舟怀疑琮州官员,可这么一算,动手的人,没准真是私茶生意的知情人。
不过江砚舟直接跟自己挑明,说明他至少是肯相信自己的。
江砚舟一口一口饮着茶,无声凝视仲清洑:所以?
仲清洑一咬牙,起身拜下:“此事下官定查个水落石出,给殿下一个交代!”
江砚舟生着病,又说了这么多话,这次不用演,是真的神色恹恹:“几天?”
仲清洑:“五……”
“两天。”江砚舟说。
仲清洑身形一滞,又听江砚舟好似不愉:“我得休养两日,两日后你把他们都叫到这庄园来,就说我在琮州还得多多劳烦诸位,先设宴致谢,谁不来,可就别怪我们江家多心了。”
江砚舟放下喝空的茶盏:“宋家的烟雨峰红很好,我也会给他们发帖。”
仲清洑深深低头:“是。”
等他从城东的庄园出来,直起身,才发现自己背上竟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江砚舟南下遇刺,第一个容易被怀疑的就是他,这分明是冲着他仲清洑来的!
有人想让他借不了江家的势,以后做不成这生意?
虽然他刚才口口声声说琮州同知和都指挥使都没问题,但……这么大的生意,这么多的钱,谁不眼红?
旁人一直只拿小头,真没点别的心思?
都指挥使跟他绑得深,又通过联姻成了一家,没他这个知府,光凭指挥使吃不下这生意,应该不是他。
可同知呢,副官多年,他就完全甘心?
不止他,还有其他人……
仲清洑眼中闪过狠色,一下就撕开了他装出来的清气,他上马车后没急着回府衙,却往另一条路去了。
仲清洑一走,江砚舟就撑不住,软在了椅子里。
虽然太医说不严重,跟前几次病比起来也的确如此,但是他还是难受。
一呼一吸都难受。
江砚舟扒着椅子,闷闷抽了抽鼻尖,风阑赶紧过来扶他:“公子,寝屋已经收拾好了,先去睡会儿吧。”
江砚舟顺着他的力道起身,低低道:“今天晚饭不用做了,感觉吃不了多少,别浪费。”
风阑顺着他的话劝:“那就少做些,不会浪费,等您睡醒后多少吃几口,才好用药。”
……好叭,不浪费就行。
江砚舟应了,又想到什么:“给太子递消息时,就说鱼已入瓮,嗯……我的事就不用提了。”
风阑神色不变:“传话的人刚走,属下也不知他会不会提。”
江砚舟:“啊……”
人都走了,再让人去追也很小题大做,那没办法了,但愿他不会说吧,毕竟跟私茶的事一比,自己这事微不足道。
其实要不是前几天萧云琅那句怕你受伤怕你生病,江砚舟恐怕也想不起补这么一句。
毕竟从前,他连想都不会想自己的事。
风阑伺候江砚舟歇下,又让人去备晚膳煎药,心道,传话的人肯定要提的。
毕竟殿下离开车队前又叮嘱了一遍,说公子的事没有小事,都得报给他。
风阑关门时默默道了个歉:所以抱歉了,公子,太子应当很快就会知道您生病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