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幽微,萧云琅的面具扣在桌上,盖在桌面上的一点影子,随着烛火颤动也晃了晃。
“元宵宴后我说以后你要先顾着自己,”萧云琅尽量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平心静气,“你当时应下了。”
江砚舟披着衣服,还在想刺客的事,不知道话题为什么突然变了弯。
他抬眼时有点茫然,但还是乖乖顺着萧云琅的话道:“我有顾着自己的,元宵宴后,平时吃饭用药还有休息都有注意。”
萧云琅:“我说的不仅是平时。”
“方才你……你朝我道歉,”萧云琅真是用足了力气,才把声音重新按平了,“你不怕万一护卫没拦下箭,自己会受伤,你却怕暴露我身份,你就只想到这个?”
萧云琅越说,声音越有点沉不住,然而他对上了江砚舟的眼神。
江小公子的眼眸含波,会讲话,然而此刻里面装着一句很轻的:……不然呢?
他没觉得哪里有问题,所以没有心虚,坦坦荡荡。
就像元宵夜宴后毒发,他看着萧云琅的目光也是如此。
小公子只是真心实意在疑惑:有什么问题吗?
萧云琅喜欢他的眼神,如今却在这汪清泉里感觉到了窒息。
他喉头发紧,手骨暗暗捏得泛了白:“你觉得护住我身份这件事,比你安危更重要?”
江砚舟觉得太子好像有点不太对劲,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听萧云琅道:“晋王栽个跟头,也比你去半条命重要?”
江砚舟一时分不清萧云琅是在发问,还是在陈述事实,小心翼翼点了点头:“……对。”
这轻轻一点,直接让萧云琅的心直坠冰窟。
对大部分人而言,性命肯定是最重要的东西,但人非草木,出于某些强烈的情感或责任,比如可歌可泣的爱慕、家国大义的凛然,有些时刻,会有更重要的东西凌驾于性命之上。
这无可厚非。
但江砚舟不是。
他对自己性命的漠视并不激烈,也不需要理由,是一种令人心惊的理所应当。
什么样的人,会把自己无视到这种地步?
萧云琅喉头艰涩动了动,嗓音有点干哑,他微微前倾:“……你就没想过,其实你也很重要?”
江砚舟轻轻看了他一眼。
“但是比我重要的事还有很多啊。”江砚舟当然地说着。
“咔”!
一个沉闷又钝重的声音忽然响起,江砚舟惊了下:什么声音,不会又有刺客吧?
但声音很近,又不像。
萧云琅骤然松开被他捏出惊响的手骨,有点说不下去了。
但他还是不死心:“我是希望你哪怕遇上事,也能先顾惜自身。”
江砚舟模样一如既往的乖顺:“只要不影响正事,能顾我自然会顾的。”
顾不上的时候呢?
就算了?
为了别人可以努力一把,再争一争,为了自己就没必要是吗?
萧云琅又回到了初次与江砚舟交谈时有过的无力感。
不同的是那时候他是一腔火气无处发泄给气蒙了,而现在,他感觉心脏被攥紧,密密麻麻的难受。
原来一切早有预兆,草蛇灰线,只是没被发现。
从相遇开始,江砚舟就没藏过,也没变过。
他不是对命运妥协,而是从来就没真正在乎过自己的命。
但他不像魏无忧那样,成天自怨自艾,把苦难写在脸上,写在诗里,让人一看就为他唉声叹气,知道他心有郁结。
把生死的念头写下来,有时候其实是挣扎着在向人求救。
可江砚舟通通都没有。
他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不觉得自己需要被救。
大家都觉得他像个谪仙,云淡风轻高居仙宫,是看破红尘的释然。
但他身后就是万丈深渊,随时都能轻飘飘地坠下去,无声地摔个粉身碎骨。
他成功骗过了所有人。
甚至如果哪天他真的坠下去,也没人会发现他离开的真正原因,是因为江砚舟眼中从来没有过自己。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病入膏肓绝非一朝一夕。
心病要是一句话就能劝好,也不会有人哭诉无药可医。
还是头一回屋子里点着炭火,但萧云琅却冻得四肢发寒。
他不说话,屋子里就显得格外安静。
火光投射的影子好像皆是虚假。
可一切都是真的。
萧云琅发现的一切……都是真的。
江砚舟被暖烘烘的炭火烘得有点昏昏欲睡,白天本来就累,晚上又被刺客一吓,安神药的劲儿带着疲惫反扑上来。
江砚舟眼皮沉了沉,抬起手臂搭在桌上,撑着脸颊,带了点鼻音:“那些刺客……”
萧云琅胸腔内装着山呼海啸,撞不出去,正让他自个儿翻腾,他看着江砚舟昏沉的模样,深吸口气,掐了把手心。
“我先不走,你去睡,有事明天再说。”
江砚舟迟钝地点点头,揪着身上披着的衣服,晃着步子往床边飘,躺下沾着枕头就合了眼。
萧云琅走到床边,烛火在他深邃的眉骨下映上阴影,他低头看了会儿,伸手给江砚舟掖好了被脚,熄了烛火,转身出去了。
桌上的面具被他扣回了脸上,冷硬地覆盖了太子殿下所有表情。
他跨步走到屋外,在屋子里压抑半晌的呼吸此刻变得沉重无比。
储君沉默的威压让周遭一片寂静,众人纷纷低头,不敢逼视。
好半晌后,萧云琅才重新动了。
他冷声道:“拿纸笔来。”
他本打算来看江砚舟一眼就走,但出了刺客的事,他决定先留在这边。
要给风一写信,从明天起伪装太子还在车队的假象,就说太子骑马腻了,改坐马车。
他还要给慕百草写信。
江砚舟病了,不在身上,在心里。
幸好他发现了,幸亏他发现了。
一定还来得及。
萧云琅说过会治好江砚舟,那么不管是身病还是心病,太子都要管到底。
*
出门在外,还要赶路,江砚舟知道不能按照自己在太子府里的起床时间来,那样就太晚了。
因此他吩咐过风阑,到了时间就来叫他。
可到了时间,风阑没来。
他不来,江砚舟自然也没醒。
也就不知道自己被连人带被子一起给抱上了车。
马车本该颠簸又晃悠,但有人给他靠着,当了他的垫子,还知道用力撑着哪儿能让人靠得更舒服,
于是颠簸感没了,只剩下如飘在云端的晃晃悠悠,缓慢又舒适。
江砚舟窝在温热的地方睡得很沉,梦里还有淡淡的木香,干燥、淡雅又沉稳,令人安心。
江砚舟蜷了蜷。
……像萧云琅的味道。
等江砚舟这一觉舒舒服服睡醒,赶路的队伍已经原地停驻开始生火做午饭了。
江砚舟还没睁眼,就闻到了车窗外飘来的香味,他迷迷糊糊想撑着床板起身,却发现自己手好像没法自如动弹,有点紧。
裹着被子压住了?
江砚舟从被子里一点点挤出手来,往旁边一按——
嗯?不对劲,他好像没有平躺,已经半起身了,而且手上这触感也不对,他床铺没有这么……硬?
江砚舟眸子带着薄雾睁了眼,眨了眨,适应光亮,才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他正裹着被子靠睡在萧云琅怀里,而他一只手正不偏不倚按在萧云琅胸口。
江砚舟:!?
江砚舟猛地收回手,耳根唰地红了个透,刚醒的脸本来就还带着被窝里的热气,雪白的皮肤根本藏不住任何颜色,一下就艳得如烟霞。
“殿下怎么……”
等等。
萧云琅昨晚说过要暂且留下。
昨晚,萧云琅好像还给他穿了鞋。
不,不是好像,就是真的。
江砚舟大晚上的头脑不太清楚,但他睡足了,清醒了,那些黑暗里模糊的画面忽然就变得清晰起来。
萧云琅伺候他穿鞋!!
江砚舟霎时感觉浑身血液都腾地冲向头顶,把他冲得头晕目眩。
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本能地想先把自己藏起来,于是手颤颤巍巍去抓被子。
但是这次他没成功。
萧云琅勾住被子边缘往下一拉,露出太子妃整张通红姝丽的脸来:“也不怕把自己闷着。”
江砚舟:“……”
他确实有点喘不上气。
但此刻对着萧云琅的脸他更觉得无法呼吸。
江砚舟无措地闭了闭眼,感受到萧云琅将他扶着坐起来,他这才意识到除了闭眼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还在萧云琅怀里呢!
江砚舟四肢慌乱拽着被子扑腾到了长榻另一边,睫毛不知道扇了多少回,马车里所有东西都被他看了个遍,包括萧云琅的衣角。
反正就是不敢看他的脸。
太子殿下看着小江公子一个人兵荒马乱,若在之前,他或许会勾着嘴角笑笑,但是昨晚的一切还沉甸甸压着,他笑不出来。
只是他既然已经找到症结,又下了决定,一双锋芒磨砺过的眼睛里已经十分平静。
萧云琅扣上面具,唤小厮进来,伺候江砚舟穿衣,自己先出去了,给他留足了空间。
萧云琅出了马车,有鸽子咕咕咕地飞了过来。
他身上带着特殊药石,鸽子精准找到他,萧云琅抬手接住,打开了鸽腿上绑着的信桶。
慕百草虽然早就离了京,但没走多远,正在某个村子里停留,因此昨晚就接到了萧云琅的传书,今早就让鸽子带信飞了回来。
萧云琅打开了信纸。
慕百草带来的不算好消息,他言如果真是心病郁症,恐怕不能乐观。
郁症有很多,究竟什么药最有效至今没有定数,若是类似相思病等病因明确的,解铃人明确,再辅佐药物,也好治。
可有的郁症它就是没有原因,也不讲道理。
慕百草见过这样的人。
他十岁时,跟着师父去了趟师父的老家,在那里遇见了一个师父的族孙。
小孩儿也就十来岁,年纪不大却患有郁症,慕百草也是那时才知道郁症各不相同,不是所有人都天天郁郁寡欢食不下咽。
起码族孙平常看着跟大家没什么区别,也会跟他们一块说笑。
但他有时候笑着笑着,就忽然发病了。
没有征兆,甚至没有外部诱因,他会突然哭得稀里哗啦,人一下就崩溃了,随即就各种想死。
慕百草第一次见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他没明白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他跟师父一起,齐力想救这个孩子。
安神的药治标不治本,而且用多了效果就不太好;疏肝解火的药没停过,但还要防着他体虚。
族里小孩儿、大人,还有慕百草,都变着法子逗他开心,他不发病的时候,其实是个爱笑的人。
慕百草有时还会反过来被他逗笑。
在大家印象里,冬天总是最难熬,都觉得只要能过这个冬天,他一定就会没事。
他的确撑过了冬天。
但他走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
他说他想去看花。
他支开了身边所有人,躺入花丛里,然后再也没有睁开眼。
血染红了花,慕百草没能把他救回来。
慕百草哇哇大哭,哭得肝肠寸断,那是他第一次明白再好的药也有救不了的人,可是他真的很想留住他。
世上还有那么多美好的故事,他还没来得及和他说完。
如果还有机会……那该多好啊。
往事散在了追不回的风里,可也有人还来得及。
慕百草说,有些郁症伴随着睡眠不安食欲不振,他给江砚舟亲自把过脉,知道江砚舟没有。
江砚舟能吃的药都已经用上了,如果剩下的是心结,那大夫也给不出别的药了。
但萧云琅不是看出他生病了吗?
能看出来说明有因,和他从前救不了的那个无因但患心病的孩子不一样。
心病要心药。
如果江砚舟曾受过虐待,他可能会害怕什么,不过小公子胆子大得很,看不出怕什么;
反而是有人释放善意,或者夸赞,他会一边欢喜,偶尔有些不知所措,以及不敢受。
没被人爱过、疼过,没被人放在眼里过,所以久而久之,他也觉得自己无所谓了,是吗?
一个名门世家的公子,连侍从对他温语两句,他都会不好意思又眸光亮晶晶地道谢。
江家……
萧云琅眼中闪过冷芒。
好好一个人,被他们养成了这样。
萧云琅将信纸叠起,手平直地拉过折痕,把纸张折得像刀。
他们不会养,那他来养。
别人救不了,他来救。
风阑提过江砚舟在徐闻知进京前一直在顺天府附近散心的行迹。
不管是江砚舟事先知道什么,还是他运气好,他都救下了徐闻知。
风阑当时感慨,有时候觉得公子不是神仙似的人物,而愈发真像个小神仙了。
但神仙不会连个字都写得稚拙不整,也不会吃到一点寻常东西都开心得生花,江砚舟是个人。
有些慧极必伤像神仙的人,好像老天总会早早又把他们带走。
萧云琅将纸重重一碾。
——他不允。
江砚舟就算真是个落入凡尘的神仙,他也要把人留下来。
他挣过自己的命,在边境、朝堂又挣回了那么多人的命,现在再帮江砚舟与所谓的天命一争,有什么不能,有什么不行?
江砚舟帮了他那么多,光锦衣玉食、桂殿兰宫怎么够?
江砚舟病了,只是自己不知道。
他来当江砚舟的药。
*
江砚舟换好了衣裳,侍从给他编好了发,昨天太累,晚上又因惊醒而心悸,今天他有些咳嗽。
但幸好不严重,因着他如今药还没断,照例吃,再好好睡一觉,问题就不大。
江砚舟觉得问题还是有点大的。
武帝伺候他穿鞋,还当了他的睡垫……
还不是做梦。
江砚舟忽然特别想念毛绒绒的大氅领子,因为他真的没地方捂脸了!
救命!
要不大夫还是给他开点治心脏的药吧,这样下去他觉得他的心脏可能先挨不住。
太医刚把完脉,萧云琅又进来了,这回端着托盘,里面放着两人份的食物。
太医和侍从都退下,车厢里就留了他们俩。
萧云琅摘了面具看起来面色如常,昨晚上有几句话时那奇怪的声线,仿佛只是江砚舟在黑夜里恍惚的错觉。
因为分开了一阵,江砚舟尴尬缓解了不少,但没完全散干净,有点正襟危坐。
萧云琅先给他盛了碗汤递过去:“既然这边出了刺客,我就再留几天,等快到琮州,我再赶过去跟兵马汇合。”
只要提到正事,江砚舟的胡思乱想就能被扫开,他一下就没那么拘谨了。
以为萧云琅是还想看看沿途会不会有别的蛛丝马迹,捧过汤碗颔首:“我觉得那批刺客还是有点奇怪。”
萧云琅:“时间。”
没错,时间,琮州到京城,若是快马单人穿行,按不眠不休来算,得跑上五天五夜。
科举案发至今才几天?消息传递人手布置,这些刺客来得太快了,更像是早就等着了。
这很奇怪。
历史上萧云琅下琮州查舞弊案时,并不知道琮州知府和江家贩卖私茶的事,但如果有这一场刺杀,他也一定会怀疑整个琮州官场。
到时候查一查,私茶就不会在两年后才被发现。
但他没有。
说明在原本的时间线上,没有这场刺杀。
事情变了。
江砚舟抿唇:“要是能找出更多线索……”
“线索怕是要去了琮州才有,”萧云琅说,“我留下来不是为了这个。”
江砚舟:?
萧云琅:“是为了你。”
江砚舟:???
他眼神里是没有掩饰的疑惑和茫然,萧云琅:“怕你受伤,受惊,睡不好又生病。”
“啪嗒。”
江砚舟的瓷勺从手里滑落,掉进了汤碗里。
萧云琅又拿过一碗蒸蛋,抬手放到江砚舟面前。
瓷器在木桌上磕出轻响,太子殿下从容冷静,字字有力:“你好像容易误会我的话,仍不把自己当回事。”
“那只能我来替你在乎一下。”
萧云琅在江砚舟已经呆滞的眼神里,拿起茶杯跟江砚舟放在旁边的杯子碰了一下:“我也是第一次做,多担待,我们——”
“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