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春猎结束,众人返程,车架依旧是浩浩荡荡蔚为壮观,只是里边的人心态各不相同。
来的时候兴致高涨,回去的时候,当天大半人都顶着浓重的黑眼圈。
下午就开始睡、晚上接着补觉的江砚舟跟他们一比,居然都能显得气色不错了。
江砚舟建议这几天多盯一下晋王,萧云琅听了,但三天下来,没有见到晋王私下接触过他国使节。
要么是他确实还没通敌,要么是已经做了,但太隐蔽,没逮住。
回京后,魏尚书因行宫一事遭了多方弹劾,事情查完前,赋职在家候查。
对永和帝来说,还是有点好消息,比如在各国使团离京之日前,乌兹国王终于松了口,递来了同意签订相关文书的信件。
这对萧云琅也是个好消息,他再忙,都抽空去亲自确认了文书条列。
按照原本历史进程,此事要在一年后才达成,现在因为江砚舟在元宵宴上的计策,足足提前了一年。
历史的痕迹正在悄然朝着更好的方向变动。
整个朝堂都忙得团团转时,江砚舟反而闲了下来,他终于能有时间上街好好逛逛了!
说好的了解启朝京城人文风貌,看看大街小巷市井百态,结果一直没机会。
眼下没有要紧事,他也没有病得起不来,总算能闲然欣赏一下启朝民间景象了。
不过江砚舟的容貌太扎眼,上次又在人多的药铺仁心堂跟乌兹起冲突,当时不少人都看见了他。
为免麻烦,江砚舟还是戴着幕篱出门。
这次他出门记得带银子了。
从江家带来的、装着银票碎银金叶的箱子被江砚舟从库房提到了屋子里,他拿了一点碎银和银票。
看着不多,但只要不买精贵东西,绰绰有余。
贵胄奢靡,花钱如流水,但寻常人家一天十几个铜板就能过活,江砚舟背过启朝物价,不是不识百姓疾苦的无知之辈。
他还贴心对风阑道:“上次去青楼你给老鸨递了银子,花了多少,我得还你。”
风阑哪能要他的钱:“我们近卫为正事花钱都是能报账的,公子不必担心。”
江砚舟怕他只是找理由推拒,疑问:“真的?”
“自然,府里都有记档,”风阑说,“太子殿下待我们一向大方。”
都有记档,那不会有假了,江砚舟这才放心收回了钱袋。
他们出门依然用的是没有标识的马车,停在街口,汇入这人来人往的潮流之中,并不起眼。
京城的街道自然很热闹。
各家店铺的旗幌招展,茶坊酒肆鳞次栉比,人潮熙熙攘攘摩肩接踵,街边卖艺的锣鼓一敲,鼓掌喝彩声霎时炸开半条街。
贩夫走卒们吆喝声不断,各色小吃的甜香咸辣争先恐后飘出,勾得路人嗅着味道口齿生津。
江砚舟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儿,街头随便一样东西都能看得他目不转睛。
但他只是看,却不买。
好几次风阑都准备掏银子了,江砚舟却又放下东西,往下一个地方去。
风阑疑惑:他觉得江砚舟看起来挺喜欢那些东西的啊?
还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包全了也花不了几个钱。
“公子,”他忍不住道,“今天带的银钱足够,您要是喜欢,大可以买下来。”
江砚舟在幕篱下摇头:“我就是喜欢看,没有非得买到手里。”
风阑不解:喜欢就要得到,才是人之常情。
但他又想起书房百宝架和库房里堆着的一堆名器,如今有资格入太子妃寝屋的,也就只有一盏小小的宫灯。
看来喜欢也是分了三六九等,真能入心里的,只有特别的那么几个。
风阑释然,不再多言。
江砚舟瞧了半天,都没买过一样东西,唯有在一个首饰铺子里,一眼看中了个穗子。
这是名衣坊千丝坊下的首饰铺,江砚舟如今身上穿的不少衣服都是千丝坊做的。
他挑中的这个穗子,红艳鲜亮,平安结下缀着流苏,触手丝滑如泉水,平安结也编得精巧,里面还编进了金线。
这是真金摇制的,浮光翩跹,霎时生辉。
江砚舟一眼瞧见它,就想到了萧云琅。
时下流行佩戴青玉、白玉,颜色越纯越受捧,但萧云琅偏不要纯色,就喜欢佩那种白脂里沁出红,顺着颜色雕出花样的玉佩。
萧云琅将这样的玉一戴,白玉的矜贵,血色的肃杀在他身上尽数彰显,是人衬玉,而不是玉托人。
如果加上这样的穗子,肯定更好看。
江砚舟光是在脑中一描萧云琅的身姿,就忍不住剁手下单,买了今天逛街的第一样战利品。
因为有金线,工艺又好,足足花了三十两银子,对百姓来说绝对算奢侈了。
但太子天潢贵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江砚舟买完就从激情下单中清醒回神——
他要怎么把这穗子送给萧云琅?
江砚舟从前虽然没有能送礼物的人,但也明白送礼一看东西,二看时机,以他和萧云琅的关系,只有逢年过节适合送礼。
现在没特殊日子,又这么孤零零一条穗子,光秃秃递上去,也不像样啊。
江砚舟叹了口气,看来只能等下一个节日,自己准备点厚礼,把穗子混在里面了。
这么个小东西,也不知道萧云琅看不看得上。
他妥帖地收起穗子,又逛了两家店后,去茶楼里歇歇脚。
茶楼里的点心闻着很香,花样也多,但尝起来就知道远不如太子府里的味道。
楼中有一先生在说书,讲的是一段翻冤案的故事,正说到主人公蒙冤,名声受损,引来周围人唾骂。
名声……
江砚舟想起了萧云琅被世家污蔑的名声。
他先前就想为萧云琅本人做点什么,但也没得空。
世家是专门散布的流言蜚语,有预谋,规模大,利用了门生文人多的优势。
如果只是找几个人给太子编好话,用处不大。
至于什么写话本、让各家茶楼说书先生传,那更是想都不要想。
你可以私下悄悄议论皇室,再装作“不经意”传播,但你敢印在纸上或者让说书先生大庭广众扯开嗓门喊,上一刻开口,下一刻巡防士兵就能上门直接端走。
江砚舟拨着茶盏里的茶沫思忖:还是得靠文人。
他今天走动的量已经差不多,可不能再把腿走软了,加上一想事情就没了看店铺的心思,正好打道回府。
一直到回府他还沉在思绪里,直到下面通报,说魏无忧来访。
魏无忧来了?
江砚舟回神,忙道:“快请。”
魏无忧那日在青楼穿得衣襟散乱形容不整,今日却打理得规规矩矩,身上也没有半点酒气,把自己收拾齐整了。
令江砚舟意外的是,魏无忧带来的画不是一幅,而是两幅。
一幅他的画像,江砚舟虽然已经见过了,但还是得说一句,魏无忧绝对把他美化了,这漂亮得过了头,意境太好,即便不是他肯定也好看。
而另一张,居然画的是萧云琅。
魏无忧都没来得及仔细打量萧云琅,就凭着那几眼留下的印象,信手挥洒,竟神韵毕现。
只见旌旗蔽空,少年立马横缰,踏于崎岖山石之间,视险隘如平地,长刀出鞘,那目光睥睨无双。
刀刃所指之处,仿佛已经四海臣服,八方来朝。
虽无冠冕华服,但已有帝王之气。
江砚舟只看一眼,就立刻被攫取了心神。
魏无忧画技的传神他算是真正领略到了。
江砚舟都不敢怎么伸手,即便是隔空描摹,都怕惊扰了画中意。
要是身边有钢化玻璃,他不得立刻敲个展柜罩起来,挂在墙上天天看。
但很可惜,不行。
因为这幅画是魏无忧借他之手,要给萧云琅的,同时也是表达了魏无忧的答复。
魏无忧愿意重新出山。
不管前路如何,起码他不用再整天泡在酒里麻痹自己,最后郁郁而死。
江砚舟依依不舍,艰难地从画上挪开目光,也替魏无忧开心,这也算重获新生了:“魏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转告太子殿下的。”
魏无忧拱手:“多谢。”
“如果复官后能顺利外放去苍州……”这毕竟是历史上没发生过的事,江砚舟也不知魏无忧活下来后究竟能走到哪一步,无人可预料。
这世道,一边是群星璀璨,一边是活着不易,江砚舟还是不由替他操心:“苍州官场鱼龙混杂,魏公子遇事先多保重。”
毕竟这位可是牛角尖一钻就是多年,写诗都要以身殉清池的颓废派第一人。
魏无忧笑笑,自打困扰多年的头顶阴霾一朝消散,他就觉得世上再没有什么事儿能拦住他。
“多谢太子妃好意,在下为官几年虽然没出过什么好看的政绩,但官场行事我还是看透的,”他坦然拿自己开玩笑,心胸已十分疏朗,“不就学了这个么?”
江砚舟看他真的想通,神气已经大不相同,遂才放心。
一场招待宾主尽欢,魏无忧要告辞时,江砚舟盯着他,忽的想到什么。
文人,魏无忧不就是个才名远扬的大文人?
他心神一动,问:“我如果想办一场诗会,你愿意来吗?”
贵胄们办诗会啊赏宴之类的,多半都带着自己目的,魏无忧心知肚明,但仍干脆一拱手:“求之不得。”
如果这样,江砚舟就有了个能给萧云琅挽回名声的主意。
*
“你想办诗会?”
萧云琅最近又忙得不分昼夜,他今天是回府来收拾几套衣服,去大理寺的办差大院住几天的。
萧云琅原本收了东西没打算停留,但江砚舟过来跟他说魏无忧的事。
太子殿下估摸时间,干脆让厨房备饭,吃过再走。
蒸得酥香软烂的八宝鸭,淋上虾仁青豆卤汁,酱汁渗透,鲜香浓郁,正好下饭。
再搭上几道燕窝鸡丝、时令鲜蔬和汤,两个人吃正好。
萧云琅忙起来时吃饭就很随意,今天跟江砚舟又才不急不慢吃了一顿。
江砚舟说了魏无忧,那画裱好后会给萧云琅送来,又说到了诗会。
“我没办过,不太懂,”江砚舟虚心求问,“选地方、发帖这些,都有什么讲究呀?”
侍从在旁边拆八宝鸭,萧云琅抬手示意他退开,自己接过勺与银筷有条不紊来拆分鸭肉,问:“你想办一个都有什么人来的诗会?”
江砚舟不假思索:“寒门学子和世家学子,只要愿意都能来的诗会。”
江砚舟想得清楚,要争一争萧云琅的名声,这两方文人都得到场,临近春闱,已经有大量学子入京读书。
有柳鹤轩在,寒门学子必会慕名前来,再加个魏无忧,世家子也愿意来凑热闹。
“那就不用发帖。”
萧云琅拆着,取了一块肥美的鸭腿肉和一勺浸满汁的糯米到江砚舟碗里,教他:“我猜你会叫上子羽和魏无忧,有他俩在不愁没人赴会,到时候只要把消息放出去,等人自己拿身份名帖来就行。”
江砚舟听得认真,停了吃东西,萧云琅却拿过勺子放他手心:“吃你的,边吃边听。”
江砚舟这才舀起一勺混了肉香酱汁的糯米,腌过的冬笋和干贝等鲜味在里面恰到好处,味道层次丰厚无比。
一勺就让江砚舟身边又愉悦地飘出了花。
他一边吃,萧云琅一边道:“我在北街有个园子,早些年托人买的,没人知道那是太子府的园子,风景不错,可以办宴,你拿去用,再让王伯给你挑几个照顾宴席的熟手,怎么布置,能迎多少客、怎么迎跟招待,他们知道怎么做。”
萧云琅觉得看江砚舟吃东西真是种享受,看着自己也能多吃几口,他尝了尝鸡丝:“再派二十个府兵,避免有人借机闹事。”
一件本该很复杂的事,萧云琅三言两语就安排得妥帖又周全,江砚舟瞬间不愁了,又端过那一小碗燕窝鸡丝。
虽然是药膳,但爽口回甘,江砚舟在府里药膳吃多了,打破了以为药膳多半都清苦的认知。
说完他的,也该聊聊萧云琅。
“案子如何了,你要去住几天啊,要风一他们给你带太子府的饭食吗?”
江砚舟问着,想了想,太子是去办差的,于是补道:“也算上一起办事的官员的份。”
办差大院当然不比家里,就是太子也没得挑,江砚舟自己吃着好吃的,已经提前担心萧云琅吃饭问题了。
萧云琅瓷勺轻磕——这话窝心得实在像个家里人。
不是别的幕僚会讲出来的话。
但江砚舟眼神纯澈,自然而然,估计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萧云琅轻咳一声:“就住三五天,这案前期文书多了点,饭食就不用送了,办差院的伙房总不至于让大人们饿着肚子。”
禁军身死的事已经结了,同伍的人作证他擅离职守,平时又爱喝酒,以喝醉了自己溺死在湖里为由结案。
之所以没把刺杀的事搬到台面,一是皇帝虽然开始启用锦衣卫,对禁军总督有了不喜,但也绝不会这就将禁军彻底疏离;
这个行刺的禁军即便还活着,一旦他咬死了不松口,皇帝反而可能误以为刺杀案是太子想搅混水;
所以不如按下刺杀的事,用他一条命,让皇帝看看禁军作风散漫、治军不严,多罚一罚禁军的官。
二来嘛,是不想给晋王多个突破口。
行宫修缮的官司还没结,江家魏家正咬得火热朝天,晋王都急死了,萧云琅才不送他机会。
邪门的机会也不给。
虽然如此一来丽嫔家没跟谋害皇子扯上关系,但她哥哥已经被以疏忽之责吊了腰牌,她家就这么一个在朝为官的,下去了,就再难上来。
永和帝说想把她的孩子养成继承人,可能还真有这个念头。
毕竟他一直觉得自己还能活得很长,九皇子虽小,小却正好,皇子一旦大了,在年富力强的父皇眼里就会变样。
就像如今的皇子,都是来跟他争权的,不是儿子。
永和帝最忌再出现外戚干政,来日真想立九皇子,丽嫔好日子就到头了。
丽嫔出身微末,不通国事,不像皇后和贵妃看得明白。
江砚舟听着萧云琅说朝堂事,他胃口现在还是不如别人,先吃好了,停了箸,看萧云琅吃。
他回来先见了魏无忧,又赶在萧云琅离开前来看他,此时在街上买的穗子还在袖袋里。
江砚舟的手在袖子里轻轻拨着流苏,这微凉的穗子都已经被他捂热了,他盯着萧云琅,渐渐出神。
萧云琅吃好了,搁筷时一看江砚舟眼神,若是别人,就该以为他单纯在走神发呆,但萧云琅福至心灵,问:“你还有话跟我说?”
江砚舟拨着穗子的手一抖,下意识道:“没什么……嗯,你办差也要多注意休息。”
萧云琅若有所思瞧着他,瞧得江砚舟垂下眸,太子收回视线:“好,这两天虽然回暖,但你还是得小心身体,诗会好好玩。”
要是有空,他说不定还能藏了身份去看看。
江砚舟捏着穗子,心道不然等魏无忧的画装裱好了递给萧云琅时,自己就说添个彩,把穗子也送了,也不用等着什么节日。
穗子待在自己这儿,莫名其妙就把自己心思吊着了……好怪啊。
他万万没想到就买个穗子,还能买出困扰人的思绪来。
江砚舟离开北苑时,按着心口想:不理解。
还是早点送出去,送出去了,应该就不会惦记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