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在夸你

江砚舟带着小山雀早早回了行宫,给它准备了水和压碎的坚果。

江砚舟一边自己吃一边看它吃,见它吃得欢,腿伤完全不影响小东西的食欲,应该伤势不算重。

江砚舟吃完,又铺开笔墨纸砚,风阑本来想把小山雀捧到旁边,江砚舟却道不用,就让它待桌上。

因此萧云琅再度翻窗时,就跟桌边两对眼睛对上了视线。

江砚舟跟小山雀同时抬头看它,一大一小,两双眼睛都纯澈又灵动。

这画面着实对眼睛非常好。

连带着人心也能松快,萧云琅见他铺着纸提着笔:“在练字?”

江砚舟摇头:“柳……子羽兄教我练字时还教了我一点画技,我看山雀可爱,正好试试。”

哦?

萧云琅来了兴趣,走到桌边往江砚舟的纸上一看——

一个非常勉强的圆,中间两个点。

笔好像比以前稳了点,但是鸟呢,山雀在哪儿?

左看右看,纸张上其余地方都是空白的。

……所以这个圆就是小山雀??

风阑在旁边沉重低头,萧云琅盯着纸张,默然片刻后缓缓开口:“……挺好的,寥寥几笔,山雀的神韵像了七八分。”

风阑:!

这居然都能夸!

倒是江砚舟非常有自知之明,讶异地看了眼萧云琅,欲言又止,最后搁笔把画纸往自己这边卷了卷,小声嗫嚅:“……也不用硬夸的。”

话可是从萧云琅嘴里出来的,江砚舟听多了,万一自己也当真怎么办?

萧云琅面色不变,十分稳重:“不是恭维,确实勾出了小山雀的几分鲜活。”

风阑沉默矗立在旁,心说那大概是自己眼瞎吧。

萧云琅揭过这个话:“可以去睡了,晚上等事闹起来,皇帝多半要召所有人。”

这个时间让旁人去睡可能有点难,但江砚舟已经提前喝了安神的药,他起身:“那殿下也去休息会儿吧。”

萧云琅却没动:“你软榻借我靠一会儿就行。”

对了,江砚舟了然,今晚江家和丽嫔要动手,肯定不会放过萧云琅的房间,把屋子空出来,正好拿来做鱼饵。

不过怎么能让堂堂太子屈尊在软榻上?江砚舟立刻道:“床给你,我……”

“睡你的。”他话没说完,萧云琅就往软榻那边走,“我不困,就坐会儿,以前行军三日不眠我照样能统筹事务,你好不容易养回点精神,正是需要注意的时候。”

萧云琅说着,还顺手从旁拿了本书,大有看书打发时间的意思。

要是真不困,那的确也没法强行按着睡。

江砚舟踟蹰片刻,见萧云琅老神在在不动如山,才试探道:“那我去休息了?你要是想睡了可以跟我换。”

萧云琅颔首,表示听见了,江砚舟于是去了床铺,乖乖躺下休息。

小山雀被拎去了外间跟风阑在一块儿,免得吵到主子休息。

萧云琅听到屋内江砚舟呼吸均匀后,阖上了手里的书,往软榻上一躺。

他是不困,但行军时休憩时间经常不固定,他养出了需要的时候,只要静心躺下就能简单睡会儿的习惯。

软榻窄,躺平后也装不下他一双长腿,萧云琅也不曲膝盖,就这么交叠着搭在边沿上。

他好像找到了一点对付江砚舟的办法。

江小公子什么都先想着别人的毛病一时半刻可能改不了,这时候你不用跟他讲道理,诓一诓他,反而更有效。

萧云琅对自己人是大度,而江砚舟对自己人是格外心软。

从前萧云琅身边没这样的人,如今江砚舟出现,他也得到一点新领悟。

太子合上眼浅眠。

残阳熔金,行宫朱红的瓦片上流淌着烟霞色,影子在地面越拉越长,直到金乌驮着最后一抹光消失,万物沉入夜色。

身边传来轻微声响时萧云琅立刻睁开眼,里面清醒一片。

风一低头,萧云琅看了看还在熟睡的江砚舟,比了个手势,示意去外间说。

风一压低声音:“捉住一个禁军,正在对您的屋子动手脚,被我们抓了个正着。”

萧云琅:“审过没,都招什么了?”

“他只说是自己鬼迷心窍,别的什么都不肯多言。”

挑来行事的人,把柄都捏在主子手里,哪怕上刑,也未必能交代什么。

萧云琅手指下意识想在桌面敲一敲,但刚动,又收了回来,没让桌子发出声响。

“谋害太子按律能诛九族,孤仁慈,只要他一条命。”

“打晕,挑个避人耳目的湖,扔进去。”太子殿下能记挂着不让声音吵到太子妃安眠这种小事,却也能冷酷无情生杀予夺,“记得让锦衣卫先发现他的尸体。”

“江家要对付魏家,怎么能全身而退,”萧云琅眼神晦朔,“我要禁军也下去。”

禁军总督跟江家沾边,行宫这一场还不足以撼动他,但能消磨皇帝对禁军的信任。

皇帝要制衡,就会把目光放在其他人身上。

天子近臣,不是还有从永和年初就被闲置许久的锦衣卫么。

不然为什么萧云琅会助锦衣卫在赈灾案上出风头?

只要给他们一个能踩下禁军的机会,不用多说,隋夜刀自己就该知道怎么做。

风一领命而去。

夜半万籁寂静,直到一声“走水了”的高呼撕开虚伪的平和。

江砚舟半梦半醒间,听到了嘈杂的吵闹,人声混乱、甲胄磕地,他动了动,想睁眼,耳边却传来低低的一声:“没事,还不到时候,你可以接着睡。”

……是萧云琅。

萧云琅的声音总能让江砚舟安心,他往被窝里缩了缩,还真又沉沉地重新睡了。

等江砚舟再被吵醒时,外面的人声已经清晰可闻了。

“行宫走水,陛下为保各位贵人的安危急召人至玉树殿,太子殿下为何还不出门迎圣上口谕!”

嗓门咆哮如雷,江砚舟被窝里的手指一颤,彻底从梦中抽身。

他拉着被子爬起来,眼睛眨了好几下才适应昏暗的烛火,虽然算算睡眠时间应该够了,但是夜半三更要人离开温暖又舒服的被窝……

唔,动、动不了,再给,五秒钟……

萧云琅让风阑来给江砚舟穿衣,还让他不用急,自个儿转身,拉开了房门。

外面正跟太子府兵对峙的禁军噪音静了。

为首的人正是丽嫔的哥哥,一个总旗,惊愕地目睹萧云琅出现,他转头看了看原本属于太子的屋子,再猛地扭回头看向萧云琅。

他这一下扭得太狠,险些抻到脖颈。

“你,您、怎么会从太子妃的房间里出来!?”

萧云琅衣衫整齐,抱着手臂掀了掀眼皮:“你既知是太子妃,怎么,孤夜里不能在他屋中?”

“不是、但是……”

总旗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吞了下去。

是啊,皇帝跟皇后贵妃也勾心斗角,但耽搁他们同房了吗?没有啊。

同床异梦,起码也有同床。

从前所有人觉得萧云琅不会碰江砚舟,是因为不知道太子喜欢男人,但昨天萧云琅不都当着百官的面承认了吗?

他喜欢男的,江砚舟又长着祸国殃民的脸,越不喜欢江家,说不定会在卧榻上把人欺负得更狠。

合理。

但分房的时候太子太子妃都没意见,巡防的人也没发现萧云琅什么时候离开了自己房间……

慢着。

总旗心里猛地一紧,萧云琅是刻意避开禁军去江砚舟屋中的!?

难不成太子早就发现了他们的计划!

所以今夜太子院子里才能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那来太子院中动手的禁军呢,回来了吗?

总旗喉结滑动,握着刀刃的手已经开始渗汗了。

江砚舟在紧绷的气氛里款款来迟,轻轻打着呵欠,像一朵云飘进了暗潮汹涌之中。

偏偏一点儿风都没能挨着他的边,岿然自得。

萧云琅听着江砚舟衣袂窸窣,看着已经站立难安的总旗,挑眉:“不是圣上急召,怎么还不走?”

总旗心中有鬼,现在听到他的声音就犯怵,再也不敢扯着嗓子说话,侧身:“两位殿下请。”

江砚舟和萧云琅到玉树殿时,殿中已经很热闹了。

重臣们已经到齐,众人大半夜的被惊醒,有些年纪大的被赐了座,喝着茶强行提神。

晋王和魏尚书应该已经反应过来了,都垂着头默不作声,不过江临阙面色竟也很凝重。

也是,他没想过今晚要弄死晋王,因为晋王死在现在对他没好处。

可听救火的动静,火势明显超出他的预料。

永和帝穿着明黄的常服,腮边肌肉微微抽动,脸比这夜晚还黑,眉心锁着一场即将披头砸下的暴风雨。

禁军总督从外而来,半句不敢废话:“回禀陛下,火势已经扑灭,好在无人伤亡。经查,是一名太监不慎打翻了西苑小佛堂的烛火,等打水回来,发现火势已不是他一人能控制,还波及了晋王居住。”

“小太监已经拿下,小佛堂塌了一角,西苑那边暂时没法住人了。”

要在平时,晋王早该跳出来嚷嚷了,怎么严重怎么编,比如是专门有人想刺杀他云云。

但今晚他却一反常态,安静如鸡。

永和帝眯起眼:“不是说火势不算烈,怎么屋子说塌就塌了?”

禁军总督转身,让人捧上布帛,上面放着几段被焚烧后的木头。

“陛下,这是火场里捡出来的,微臣对木料有些涉猎,私以为这是梧州的松木,为免出错,还请工部的大人也认一认。”

工部魏尚书闭了闭眼,没有动,侍郎一看皇上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就算他此刻说瞎话,能认木材的人也还有很多,所以只能说实情。

侍郎抖抖唇:“是、是松木无疑。”

户部一名官员在此刻恰到好处诧异出声:“松木?可先前翻修风林行宫,工部报上来的,明明白白都写着香檀木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今晚这局到底冲谁来的,终于浮出水面。

松木和香檀的价格天差地别,一个行宫翻修下来,能差出至少数万两雪花银。

江临阙当即一拱手:“陛下,连行宫的差事都敢混淆视听,从皇家眼皮之下搬走银钱,工部这些年的漕运、水利还有那些远在京城瞧不见的,岂不是更加无法无天!”

魏尚书上前一步,尚未开口,江临阙就着方才的气势义正言辞:“魏尚书掌管工部多年,勤勤恳恳,想必是底下的人胡作非为蒙蔽上官,臣恳请彻查工部历年账目,抓出这些国之硕鼠,以正国法!”

魏尚书在心里把江临阙骂了个狗血淋头:好赖都让你说完了是吧!?

“陛下!”魏尚书胡须抖动,声带哽咽,当即老泪纵横情真意切,“工部这些年办事都是兢兢业业绝不敢怠慢,就说前两年下到各地开渠,造福多少百姓,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啊!”

“臣之心昭昭,天地可鉴!行宫木料一事该查!可账本我们也是事无巨细跟户部对过的,谁都知道等户部拨个银子多麻烦!江大人不盯着行宫就事论事,开口就要节外生枝查历年账目,好啊,那户部的账目是不是也该统统翻出来看一遍!”

论做账,各部的人在纸面上必然都抹得又平又好看。

但这账有多假、掺了多少水他们自己清楚,一旦要对着实项查,几方互相攻讦,不管是扣帽子还是确有其事,怎么着都能查出问题。

到时候可就不是推一两个人出来就能打住的事了。

永和帝干瘦的手背青筋暴起,搁在桌案上都气得直颤。

他觉得这次春猎不是来游玩的,从太子到群臣,这是专门排着队来给他找气受的。

水至清则无鱼,指望底下的人个个清正那是痴心妄想,但贪也有多和少的区别。

修缮行宫,一个内廷都要对账的地方都敢贪上数万的银子,别的差事呢?

江临阙这话是戳进永和帝肺管子了。

但工部整个账目……永和帝还真不敢让江家挨个去对着细究。

一来还涉及州府名目,光看着纸面账未必能看出什么,若是全都要实地核查,人手调配又得成他们抢夺的地盘;

二来,永和帝自己也借着某些由头盖了点账过去,给自己私库攒银子。

这事儿一些重臣心里清楚,但能拿到台面上讲吗,不能啊!

好一个江丞相,魏尚书!

江临阙为了提醒永和帝魏家胃口比他想象中还大,这一手可以说非常成功。

永和帝是真气得七窍生烟。

江砚舟本来昏昏欲睡,这一下比茶提神,叹为观止。

你们玩朝堂的……心都好脏啊。

萧云琅除外。

因为他是利国利民,而这些人只利己。

永和帝心口剧烈起伏,然而事还没完。

锦衣卫同知隋夜刀跨门而入:“禀陛下,各国使臣已被安抚,没有生乱,另锦衣卫在后花园池子中捞出一具男尸,已查明身份为禁军士卒,溺水而亡。”

“啪!”

永和帝猛地拍上桌案,茶盏乱颤,大臣们也不吵了,顿时齐齐跪地:“陛下息怒!”

就只剩江砚舟和萧云琅靠在一边,还站着。

太子平时忤逆皇帝的好处现在显现了,他就是不跪,别人也无话可说。

永和帝把火气全都找了个由头发作,禁军眼下一点失误都能被无限放大,永和帝怒斥:“刚说没有伤亡,禁军那个士卒又是怎么死的!?”

禁军总督也惊,脑袋往地上一磕:“陛下恕罪!火场中确实无人伤亡,后花园的巡防人还没来报,许是……”

“许是?朕把行宫安危交给你,你要跟朕谈或许吗!”

总督额头都要磕破了:“臣不敢!”

隋夜刀恭顺垂头,他不骄不傲,也看不出平日的吊儿郎当,模样格外靠谱,跟此刻禁军总督一比,立刻高下立判。

“查,都给朕查!锦衣卫,三法司!查查那禁军怎么死的,再查行宫修缮!”

永和帝咬牙切齿,恨恨扫过江临阙和魏尚书,到底没有提账目,又看过一脸事不关己的太子,只觉得胸口被气得闷疼,头疾也快发作了。

但他还是得说:“……着,太子从旁督办。”

萧云琅:“臣领旨。”

这案子落到萧云琅和锦衣卫手里,禁军得扒一层皮。

那位禁军怎么死的?反正太子府清清白白,肯定跟他们无关。

行宫的修缮么,动不了往年账目,那就看看江家能让魏家推一个怎样的替死鬼出来,反正职位太低的,肯定不够。

皇帝居所内层很快换成了锦衣卫驻守,半夜被气得七窍生烟,永和帝这一晚应该也没得睡了。

众人纷纷低头往外走,出了殿,没了皇帝怒火,连空气都清新几分。

先前怕有刺客,确实是把诸多人都召过来好保护,女眷也在,只是大家起得太急,衣物套得匆忙,方才都在旁屋整理衣衫,这会儿出来跟家中人一起离开。

安王妃也在。

安王跟她讲述方才的事,安王妃听得心惊肉跳,她不由朝江砚舟那边看去。

如果安王府今晚沾了边,真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安王妃踌躇纠葛一路,到了要分道的路口,她终于定下心,鼓起勇气朝这边来。

“太子妃殿下。”

安王妃福身,江砚舟和萧云琅都停下了脚步。

“多谢殿下春猎上对小儿的照拂,此恩深重,改日安王府必送厚礼拜谢。”

江砚舟本来想说不用,但考虑到萧云琅日后会从他们家挑出个下任皇帝,现在走动一下也无伤大雅。

于是客客气气回了礼,说了些“不必言重”的官话。

安王此刻怕还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其余人都走了,江砚舟和萧云琅临近自己的院子,没有外人盯着了,萧云琅出声:“她是在谢你点拨,将安王府摘干净了。”

安神药还是好用,江砚舟提起的精神在走了会儿夜路后又没了,犯起了困。

他拢了拢衣裳,眼睫微垂,轻声:“我觉得她也是真心谢谢我护住了她孩子,小世子挺可爱的。”

萧云琅偏头看他,江砚舟脑袋像啄米的小雀偶尔一点一点,脚步走得绵软,眼睛半阖成月牙,水雾蒙蒙。

萧云琅声音也轻了:“你喜欢孩子吗?”

江砚舟带着呼出的气息:“喜欢吧,纯真的孩子大家都喜欢。”

“那和离后,你可以……”萧云琅本来想说你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但一想江二公子极大可能是断袖,改口道,“你可以养个自己的孩子。”

收养的孩子也是自己的孩子。

江砚舟却慢慢摇头:“我不行,我养不好孩子,才不去耽误人家。”

他从小不是在正常家庭长大的,做父母的要怎么去疼爱一个孩子,他没受过,也不知道,不觉得自己能担得起教养孩子的重任。

无家可归的人从不浪费时间去幻想虚无缥缈的事。

萧云琅脚步停下了。

江砚舟影子摇摇晃晃往前晃出好几步,似乎才察觉到旁边人不在,转过身来,勉力抬起眼皮,不甚清醒地往后瞧。

那双眼在问:嗯?怎么不走了?

江砚舟和萧云琅性子的确不同,江砚舟从不高看自己,而萧云琅,哪怕是没做过的事,他也从不觉得自己会比谁不如。

就算他现今的性子跟生在皇室脱不开干系,是命,他也从不肯朝命低头。

“你很好,不必妄自菲薄。”萧云琅在夜风里道。

江砚舟困得脑子快不转了:“嗯?”

萧云琅抬步上前:“夸你你这会儿也听不见,来日方长,先回去睡觉。”

大概只有睡觉两个字江公子听懂了,又踩着步子跟着走。

……江砚舟其实听到了,只是这会儿反应有点慢。

“你很好”三个字在脑海里打转。

江砚舟觉得自己是有自知之明,而不是妄自菲薄,他从没觉得自己多差,也……反正没多好。

但数一数,萧云琅夸他的次数不少了。

这还是抛开对着他的画硬捧的部分不谈。

……再夸下去,他可真要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