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的安王小世子虽然还懂不了太复杂的事,但看大人脸色还是会的。
这会儿所有大人都屏息,皮猴似的小世子也感觉到压力和惴惴不安,没敢闹腾。
但他真的很想拿回自己的球。
他小脑瓜转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诱惑,居然趁着安王妃呆住的空隙挣脱了她的手,朝江砚舟跑去。
安王妃手里一空,猛地回神,伸手一抓没抓住,眼睁睁看着儿子到江砚舟身边。
要不是一把捂住嘴,安王妃都差点惊呼出声了。
她吓得心脏都要停了。
好在他们几人在林子里,离丽嫔跟他哥哥还有一段距离,而且脚下是松软的土地,小世子还知道轻手轻脚,几乎没声音。
江砚舟弯腰,捡起了小世子的竹编球。
也幸亏是竹编球,轻,滚过来都没响动。
他伸手递给小孩儿,在小孩儿想开口说谢谢前飞快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用气音很轻地呼了一下:“嘘——”
世子眨眨眼,也有样学样,轻轻道:“嘘……”
江砚舟没让他再冒冒失失跑回去,牵起他的手,小心往外走,颔首示意安王妃跟上。
安王妃一路提心吊胆,手脚发软,但不敢放松,因为儿子还在那个残忍的江砚舟手里。
直到走出老远,江砚舟忽然停下。
安王妃也心惊胆战停下。
江砚舟是不是要说话了,他会怎么对自己?还有,刚才丽嫔讲的那些……
安王妃欲哭无泪。
就不该纵容孩子调皮,跑到北面来玩,简直无妄之灾。
然后她看到江砚舟偏头轻咳了一声,随即呼了两口气,像是因为累了在歇息。
安王妃:“……”
才几步路就累成这样。
但她不敢吭声。
江砚舟歇了歇,才松开牵着小世子的手:“乖,回你母亲身边去吧。”
小世子有点喜欢江砚舟,不过他看母亲面露急切的模样,还是松手,乖乖回了母亲身边。
安王妃一把搂住儿子,嗫嚅嘴唇:“多谢太子妃。”
江砚舟:“不管丽嫔说了什么,安王妃什么也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这些事挨不着你们,王妃放心。”
安王妃愣住,没想到江砚舟会说这样的话,竟准备轻易放过自己。
丽嫔他们刚才的话她全听见了,包括江家要动手的事。
但即便她跟安王都知道,又能如何,还能报给皇帝?
口说无凭啊。
永和帝可不讲家人叙话父慈子孝,说给他听吧,如果真出事,功劳轮不着安王,如果没出事,安王卷进朝堂漩涡,不得粉身碎骨。
他们无权无势,能让安王府跟来的府兵护住自己就不错了,别的根本插不上手。
安王妃战战兢兢,立刻发誓:“太子妃放心,我们刚才什么都没听到,只是刚路过,刚路过!”
江砚舟轻轻颔首,安王妃就立刻福身告辞,忙不迭带着孩子和护卫走了。
她看起来并不信江砚舟轻易放过了他们,估计接下来几天都会寝食难安。
江砚舟叹息:江家果然吓人。
他也走累了,慢慢往回踱,对风阑道:“你想办法给殿下递个话,看有没有机会跟我议事。”
丽嫔跟她的家族横叉一脚这事儿,还是得聊一聊。
风阑:“是。我想起来了,丽嫔有个哥哥在禁军中做总旗,应当就是方才那人。”
丽嫔是九皇子生母,她那位哥哥,算籍籍无名。
把太子和晋王一锅端?真敢想啊。
在千年老妖精遍布的朝堂,江砚舟可是好久没遇见这么清新脱俗的小趴菜了。
如今寒门尚未成气候,世家争斗正盛,朝局的平衡岌岌可危,太子和晋王如果都遭遇不测,前朝后宫就能立马乱成一锅粥。
从丽嫔的哥哥至今仍不过是个禁军总旗可以得知,无论永和帝对她是真情还是假意,反正他都没有再扶一个强大外戚的意思。
到时候四处鹰顾狼视,丽嫔保不保得住她的孩子都得打个问号。
如果太子和晋王只没了一个,那怎么样也轮不到还没断奶的九皇子。
朝堂之争不是杀一两个人就完事的,杀人也得看着时机杀,在有好处的时候动手。
丽嫔他们家想浑水摸鱼是好主意,但后续能说出那番话,能力也就在水平线下摆着了。
但这才是正常现象,毕竟不是人人都聪慧异常眼光深远,林子一大,什么人都有。
春猎几方交错,这么热闹,史书上却完全没有记载。
不过也对,史书上要是能事无巨细,后世也没那么多谜团了。
江砚舟走了这么久,结果古寺没看成,拖着走累的腿回了自己位置上。
江皇后和魏贵妃定力十足,半步不曾挪,跟他们交谈的人又换了一茬,这次有男有女。
似乎是在看什么画。
江皇后面色不虞,而魏贵妃却言笑晏晏,看到江砚舟,竟然主动招呼:“太子妃回来了,快过来一起看看。”
她笑得珠钗晃眼,可分明笑里藏刀不安好心,江砚舟顿了顿,这让他想起了晋王。
笑着笑着就给人来一下的那种。
江砚舟凝神,做好了心理准备,才谨慎靠近了一点。
低头一看,桌面画像上尽是些妙龄少女,落款还带着名姓。
江砚舟微微一怔:这难不成是……
就听魏贵妃笑说:“你可能还不知道,皇上见太子后宅冷清,想给他再挑几桩好姻缘,毕竟身为皇室子,怎么能不为皇家开枝散叶不是?陛下交给我,我可不得尽心。”
魏贵妃一句话把江家人点了个遍。
先点江砚舟,你就算是太子妃,到底是男的,生不了,哪有什么真地位;
再点江皇后,陛下把这事儿交给我,没你的份儿,看看,江家近来多招皇帝厌。
难怪江皇后略有不豫,因为她先前竟没听到半点风声。
永和帝从前一直按着萧云琅的婚事,就没准备过给他挑很好的姻缘。
如今被江砚舟开了口子,逼太子娶男妻到底是不太好听,因此皇帝要展现一下自己的关怀,再安排儿子另纳侧妃。
事交给魏贵妃,魏贵妃当然不可能给太子挑好婚事,她就是要来扎江家的心。
江皇后怎么样不知道,但江砚舟心如止水,毫无波动。
他好像听不懂魏贵妃的话,客客气气:“娘娘费心了。”
魏贵妃见他无动于衷,心里冷笑,涂着艳红蔻汁的手指轻轻推开卷轴:“将来新人入了府,都得跟你打交道,太子妃快来帮着参看,你觉得太子喜欢什么姑娘?”
今天春猎,有些女孩儿也随行而来,就在场。
江砚舟本来就走得很累了,只想回去坐着,他轻轻唔了一声:“我也不知道,还是让太子自己选吧。”
江砚舟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虽然有野史和影视剧瞎编过武帝风流史,但萧云琅就是没明媒正娶过女子,连江砚舟这样反复琢磨他生平的历史迷,也不知道他究竟喜欢什么类型。
不过萧云琅如果真的跟谁结了良缘,江砚舟绝对由衷祝福,替他开心。
江皇后在这时徐徐出声:“人是得好好挑,你看晋王和安王是同年成家,人家安王内宅喜讯频出,世子也快六岁了,晋王这边怎么还没动静呢,魏贵妃,本宫都替他着急呀。”
安王妃没想到还能有她的事,脸都白了白,尽力降低自己和孩子的存在感。
魏贵妃先前正志得意满的神色顷刻变了。
晋王后宅有正妃侧妃还有妾,可多年都没有谁怀过孕,江皇后这话里话外分明在嘲笑是晋王人不行。
魏贵妃当下又气又怒,江皇后自己都没亲生孩子呢也敢嘲笑别人!
不过这话到了嘴边,还是被她的理智给按回去了。
江皇后没有孩子,也不被允许领养其他妃嫔的孩子,都是因为永和帝的忌惮。
也正是因为永和帝忌惮江家,才会允许魏贵妃有孩子。
所以只要魏贵妃还没疯,这浑话她就不能说。
魏贵妃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风儿还年轻,有时不太着家,迟早会有,倒也不急。”
江皇后:“既然要选,不如给晋王也再挑两个,好让他顾家收收心,让本宫这做母后的,也能看看他的孩子。”
魏贵妃:仗着皇后之位就母后母后的,我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两位娘娘之间火花四溅,刀光剑影,而最开始身处漩涡中心的江砚舟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退了回去。
别人的饭点没到,但江砚舟吃饭时间已经到了。
营地会随时备着饭食,因为入了林子的众人可能不会按饭点回,在申时擂鼓前,他们带着干粮,可以在林子里随便对付两口,猎到想要的东西再出去。
无论他们什么时候出去,都能有热乎的吃食等着。
风阑从伙厨那儿端了盘切好的烤肉,是禁军刚从林子里送出的兔子,新鲜,抹了酱汁上火一烤,又酥又嫩;
又取了块蒸得清甜扑鼻的红糟鱼,挑的是最好的那段,再端一碗加了杏仁核桃的热酥酪,干果的香气浓郁醇厚。
别人忙着唇枪舌剑或者胆战心惊,江砚舟岁月静好,细嚼慢咽享用美味佳肴。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最重要的是,带着恬淡的幸福感,总能让人觉得他吃的一定是珍馐美味。
安王小世子看得眼泪都要从嘴角下来了,扯了扯母亲的衣角。
“母妃,”小孩儿道,“我饿了……”
安王妃于是也派人去取了饭食。
其余几个王府家眷本来不饿,但看着看着,也忍不住去拿了点食物。
江皇后和魏贵妃你来我往半天,忽然闻到周围飘来的香味。
两人扭头一看,周围几桌居然已经吃得热热闹闹,根本没人在乎她们聊了什么。
江皇后&魏贵妃:“……”
她俩神色顿时比刚才还精彩,尤其魏贵妃,看着满桌的画像,好好的来炫耀,突然就显得格格不入。
没过一会儿,她们面前也摆好了菜品,两人默默用饭,没再搭理对方。
萧云琅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和谐画面。
他扬眉,这些人凑一堆居然没有先勾心斗角八百回合,都在好好吃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算了,跟他无关。
萧云琅在江砚舟旁边坐下,他一来,平和的气氛好像不着痕迹凝滞了片刻,有几人交换了眼神。
萧云琅权当没看见。
他是回来得算早的那一拨。
春猎只有第一天是纯粹的狩猎,后面两天多少都会安排些直接的骑射或者武术比试,各国都会参加,那才是火药味最足的时候。
萧云琅这次目标明确,打几只狐狸给江砚舟做衣服,再猎几只鹿给他补补身体,没想拔得什么打猎的头筹。
萧云琅人来了,魏贵妃却没提纳妾的事,心里不知道正盘算什么。
又有别的人陆续回来,开开心心跟家眷分享着收获和趣事,只有萧云琅和江砚舟没有任何交流,坐实了他们感情不好。
萧云琅简单吃了几口,就起身要去旁边亲自给弓换弦,风阑悄无声息跟上去,片刻后,端了江砚舟的药回来。
放下药碗时,风阑低声道:“您的话带到了,殿下说,晚点下榻行宫后,他来找你。”
江砚舟不着痕迹点点头。
皇帝是在擂鼓收队前回来的,战利品里赫然有一头虎。
也不知是他打的,还是侍卫猎的,反正众人一顿胡吹,捧得皇帝龙颜大悦。
皇帝陛下过足了瘾,把猎到的东西赏赐下去,天黑之前,带着众人到了风林行宫留宿。
安排住处的时候,除了皇帝,带了家眷的都是夫妻同屋,唯有太子和太子妃,划屋子的时候就特意给他们分了两间。
仿佛这样做还表现了皇上的体贴。
江砚舟沐浴后,就在房中等萧云琅过来商量事。
他刚才洗澡时,捏了捏自己小腿。
下午时候,他的腿就开始发酸了,到了行宫,酸得更厉害了。
今天走的那段路,山虽然不高也不陡,但仍旧能算作爬山,对一个出门基本靠马车轿子的病秧子来说,运动量已经超出负荷。
江砚舟想着看古寺的时候,是真忘记这茬了。
风阑也误判了情况。
江砚舟忧心忡忡:酸成这样,明天不会疼得起不来床吧?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在被窝里再把腿揉一揉好了。
风阑仔细查验过屋子:“公子,这间屋子没有被动过手脚。”
江砚舟并不意外:“我猜他们应该会在第三天再动手。”
春猎最后一天,趁大家都放松警惕,才是闹事的最佳选择。
风阑查完,走到门口,将门栓扣上了,江砚舟愣了愣,刚想说萧云琅还没到呢,就见没关严的窗户一扇,一道人影如风刮进屋内,落地无声。
——是萧云琅。
……好叭。
江砚舟默默闭上了嘴。
既然避开了换防的禁军,其实走门跟翻窗好像没有区别,但太子殿下非要翻窗……
江砚舟绞尽脑汁给萧云琅想好合适的理由,可能是深更半夜,比较应景吧。
太子半夜翻窗密会太子妃……听起来好像更不对了。
萧云琅转了转手腕,坐到桌边:“风阑讲,你有话要与我说?”
江砚舟坐直了,把白天遇上的事说了一遍,包括丽嫔家意图火烧行宫、皇帝想给太子再纳侧妃。
听到前者,萧云琅跟江砚舟感想一样,丽嫔一家子这辈子跟成大事是无缘了,但掉脑袋的本事未来可期;
有这么一方搅屎棍把摊子搅得更乱也不错。
听到后者,萧云琅连连冷笑。
纳妃?
“他们今日不当面提,必然是想选个时机,强塞给我,”萧云琅扣着指节,面若冰霜,就两个字,“做梦。”
想让他再娶?想都别想。
太子森然:“我也需要一个机会,彻底绝了他们的念想,这次文武百官外邦使臣都在,正好。”
武帝究竟是怎么做到后来一直没人催婚,连言官都不敢吱声的,所有人现代人都很好奇,江砚舟自然也不例外。
这是要解开一个千年未解之谜了吗!
江砚舟精神一振,动了动唇,结果话没出口,先小小抽了口气。
萧云琅目光倏地抬起:“怎么了?”
听火烧行宫都无所谓的太子殿下此刻居然有点如临大敌,就怕江砚舟是不是又病了。
太子府这回出行,别的不说,车队里药材绝对备得足。
江砚舟合上唇,他以为哪怕腿会疼,也得等到明天,没想到此刻酸意蔓延格外深,已经开始刺痛了。
比他想得严重,光凭他自己揉揉,应该没多大用场。
要是明天真起不来,耽误的还是别人的时间。
江砚舟只能放弃偷偷瞒住的打算,嗫嚅道:“腿疼……”
萧云琅一愣,风阑色变:“一定是今天走了山路,累了腿,我竟没注意到!”
他单膝砸地,跪上了:“请殿下责罚!”
江砚舟就怕这个:“别,是我自己想走走,不是你的问题,快起来!”
萧云琅一抬手,止住了风阑的话头,没说罚不罚,目光落到江砚舟的腿上,先关注他:“只是累的?没有扭到或者磕碰着哪儿吗?”
江砚舟连忙保证:“没有,就是走酸了。”
萧云琅眉头这才松了松:“还好。”
“不过这就开始疼了,必须得把经脉揉开,不然明天更难受,”萧云琅扭头,让跪地的风阑起来:“去取一份舒筋活血的药油,再备一盆温水。”
风阑立刻去办,萧云琅则起身,环顾屋内,瞧了瞧,最后视线落在一方软榻上:“你去榻上坐着等一等,还能走吗,我扶你?”
江砚舟立刻撑着桌子自己起身,起来的时候腿发软,险些摔回去,不过他忍过那点劲儿,表示自己没问题,一点点挪到了榻边。
风阑等人都是习武的,对舒缓筋骨肌肉有心得,让他们来揉肯定比自己瞎摁要有用。
江砚舟这么想着,放松了些,但他努力把自己挪到榻上后,回身,就看到萧云琅正在解开袖子上的臂鞲。
江砚舟有点疑惑,解臂鞲干什么,屋子炭火烧得有点旺,萧云琅觉得热吗?
等萧云琅净了手,往榻边一坐,伸手要捞他的腿时,江砚舟才终于反应过来萧云琅要做什么。
萧云琅要亲自给江砚舟揉腿。
江小公子顿时瞳孔地震!
屋子里暖和,江砚舟就穿着一身薄薄单衣,膝盖被萧云琅一碰,习武者手心滚烫的热度就顺着绸缎直接透了过来。
“等——殿下!”
江砚舟慌慌张张去拦萧云琅的手:“怎么能让你……唔!”
萧云琅手劲儿多巧啊,还能让一个半点功夫不会的江砚舟拦住?
江砚舟原本在榻上用坐椅子的姿势坐得好好的,被萧云琅兜手揽过膝盖放倒,瞬间就歪了身子,半倚在榻间。
雪白的衣摆凌乱铺开,宛如散开了一朵夜昙。
萧云琅在江砚舟震惊的眼神里,非常自然地把他的脚搁在了自己膝上。
“在外行军时,我学了一套推拿摁穴,论手劲和功夫,这里都是我最好,”萧云琅扣着他光洁的脚踝,“怎么就不能让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