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的冷风吹了几日后,终于收住了棱角。
柳梢那怯怯的叶子终于漾开了,阳光晒下来,有了毛茸茸的暖意。
天朗气清,众人重新换下了这两天多加的衣服,又变得轻便。
姑娘男孩儿们已经琢磨着踏青赏花,趁景游玩的趣事。
只有江砚舟还裹着大氅,不敢减衣。
自打穿来后,他还没好好去欣赏过京城内的民俗风物,几次都是从路过时透过车窗,浅浅一瞥。
元宵节那天街上可真热闹啊,如果他没中毒没出事,从宫里出来后,其实还赶得上热闹的尾巴。
有点遗憾。
但不多。
毕竟比起逛街游玩,那肯定是帮萧云琅更重要。
前者算锦上添花,后者他才是格外乐在其中。
但要是有空闲,江砚舟还是很乐意去街上走一走的。
不过这两日不合适。
一是因为乌兹国王回信模棱两可,明显想跟启朝讨价还价,两边拉扯的时候,才有人把江砚舟这个苦主又往前摆了摆,朝廷给他又赏了点东西,以示对此事的态度;
这种情况下,江砚舟最好不要独自出门闲逛。
二是因为天气不错,春猎马上就要开始了。
乌兹使团被扣押在驿站,别的使团可是要准备返程了,离开前,春猎得赶紧办了。
春猎当天,早早就要出发,天刚蒙蒙亮,江砚舟就不得不从温暖的被窝里出来。
他探出小半张脸,浓密的眼睫还染着湿漉漉的睡意,一扇一扇,困困顿顿,完全没睡醒。
不管是侍从帮他穿衣还是束发,江砚舟都迷蒙惺忪,半阖着眼。
因为他脾气好,又好说话,侍从们也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变得大胆了些,见江砚舟的模样,抿嘴轻笑,说悄悄话。
“公子还没醒呢。”
“是啊,不过这副样子也很好看!”
“我懂我懂,哎呀,看得我心都要化了。”
化完,又心疼起来。
公子要不是身体不好,也不至于睡不醒,平时看着就比旁人精神差些。
不过最近有小神医帮着调养,气色已经有转变,唇上丹朱色都明显多了。
江砚舟感觉自己还在做梦,昏昏欲睡,任人摆弄着收拾完,恍惚着吃了饭和药,再懵懵懂懂踩着恍惚的步子往外挪。
直到走到前院,看见院中那抹颀长的身影。
萧云琅今日用金冠缚了高马尾,穿了一身玄色武服,金线织就的四爪龙盘旋其上,威风凛凛。
臂鞲束袖,皮革嵌玉的腰带紧出劲腰,旁边配着他那把黑金长横刀,修长的腿踏着长靴,眸光在晨间跳动,如出鞘新刃,少年储君玉树临风,意气风发。
须知少年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江砚舟感觉自己心口跃动两下,彻底清醒了。
着华服是贵公子,穿劲装是将军郎,换个衣裳就有点换了画风,但不换的是,怎么看怎么好看。
所以史书上那膀大腰圆的水桶武帝到底是谁传的!
简直太过分了。
江砚舟拿萧云琅的英姿清新醒神,还不知道他刚踏过这边的回廊时,萧云琅就看过来了。
回廊深处有阴影,但不知是不是江砚舟发间的明珠太亮,隔着薄薄的晨雾,一下就晃进了萧云琅眼里。
江小公子看着还没清醒,这副样子实在很软,萧云琅刚想笑笑,就看江砚舟站定了。
而后一瞬不瞬盯着他,好像眨眼就醒了个透。
萧云琅扶着刀的手一顿。
他现在已经知道江砚舟第一回见很多人都觉得稀奇,怎么,见过不知多少次的人还能被他眼也不眨盯着瞧吗?
他今天这身装束应该还凑合吧?
从不怎么在意自己装扮的太子殿下如是想。
萧云琅腰背笔直如松,搭着刀,朝江砚舟淡定一颔首:“来了,走吧。”
他转过身去,都还能感受到江砚舟停在他背上的眼神。
太子殿下今天这肩背怕是松不下来了。
马车上搁了茶水点心,还放了炭盆,江砚舟一上去,就靠着软枕打了个小小的呵欠,闭眼补觉。
萧云琅先前被江砚舟屋里的炭火烘烤得心浮气躁,如今竟也能平心静气坐在这狭窄又燥热的地方了。
众人都需要先到宫门外,随皇帝的车架一起去猎场。
至承德门外,太子府马车门打开,但还垂着帘子挡着风,萧云琅掀帘下车,动作相当利索,几乎没让外面湿重的露气钻进半点。
皇子的家眷可以留在马车里,皇子们却是要在外站立等皇帝的。
几乎是同时,晋王的人马也到了。
晋王翻身下马,先随手朝萧云琅行了个不像礼的礼,又端着他那目中无人欠揍的笑:“太子怎么是坐车来的,身体不适?如果不能下场打猎记得早说啊,还有皇兄们在不是?”
萧云琅看都懒得看他,声音比空气里的雾还凉飕飕:“我就算走着来,你管的着?”
“至于打猎……”萧云琅嘴一掀就是刀,“去岁你侍卫帮你猎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还嫌不够丢人?”
但晋王也是个滚刀肉,还能笑眯眯:“不丢啊,管他什么玩意儿,死在晋王府的箭下就是我的猎物,多多益善。”
虽然萧云琅和晋王针对的都是彼此,但话里内涵也扫射了一大片,旁边几个皇子眼观鼻鼻观心,没敢掺和进这两位祖宗的唇枪舌战里。
大启最有实权的皇子就他俩,当然,以前也不是没人想冒头。
冒头的被砍了头,众人就老实多了。
毕竟他们父皇也不是省油的灯。
老好人大皇子本来想劝点什么,一看太子刀凿的冷脸和晋王的皮笑肉不笑,又默默揣起手,把话咽了下去。
江砚舟虽然闭眼休息,但也没怎么睡着,听到晋王的声音,在车内睁开了眼。
晋王萧风尽究竟是什么时候跟北蛮搭上线的,史书中不可考,但毫无疑问,每次外邦使团进京肯定都是好机会。
不过人多眼杂的时候,盯梢起来反而麻烦。
皇帝也没让众人等太久,不一会儿,仪仗车架就越过宫门缓缓行出。
九龙华盖,天子銮仪,晨雾渐渐散开,金光破晓,穿过宫门洒落,百官皆拜。
江砚舟掀起一点车窗看出去,大国的气象好似都融在金光里,气势磅礴。
礼毕,皇帝车架为首,领着众人浩浩荡荡往东郊的风林猎场进发。
有皇帝在,萧云琅没回车中,他长腿一跨,翻身上马。
衣袍带起的风刮过江砚舟扶着车窗的指尖,凉气和车内炭火混着擦过皮肤,江砚舟手指一蜷,缩了回来。
萧云琅勒住缰绳,偏头看见江砚舟盯着他发愣,踩着马镫的靴子一碾,抬起刀柄一下磕在窗上,“啪嗒”把车窗给阖上了。
——发什么呆,早上的风还凉着呢,这么吹也不怕再风寒。
而且怎么还一个劲儿地盯着他出神……江砚舟看别人好像不是这样?
萧云琅都以为江砚舟喜欢自己是一场误会了,再这么看下去,他可又要想多了。
江砚舟收回手指。
武帝少年的模样那可是看一天少一天,还是这种重大场合,能看自然要多看看,有什么问题?
不过早上还是有点冷,在窗边没待一会儿,脸都给扑凉了。
江砚舟拉开旁边的食盒,里面放了各色点心,都还是温的。
他吃着东西,听周围马蹄阵阵车轮滚滚,裹着他一路往前。
风林猎场是皇家大猎场之一,春季万物复苏,动物也到了活跃躁动的时节。
猎场周围早已搭好了临时的营地和棚子,众人陆续来到属于自己的席位,江砚舟这才发现永和帝今天也穿着骑装。
老当益壮啊,原来他也要下场打猎。
而且今天居然带来的不止江皇后和魏贵妃,还有两个妃子,都生得貌美如花。
她们没在元宵宴露过面,江砚舟不认识,不过看衣着打扮,品阶应当不是很高,不是四妃之列。
皇帝端着酒碗,用着他虽然苍老,但还算中气十足的声音慷慨陈词,颇有老夫聊发少年狂的豪迈。
只是饮了酒,上马的时候,动作显然并不是很利索。
永和帝屏着息上去,而后呼出口气,挺直身板时,听到旁边一声很轻的嗤声。
是萧云琅。
永和帝:“……”
他眉心微微抽动,只当没听见逆子的嘲笑,一声令下,挥鞭向前。
眨眼间,马匹扬起尘埃,没入广袤的林间,众人的身影很快就看不见了。
打猎的人一走,场中显然清静不少。
启朝男女大防不算严重,有女眷出席的场合,都是跟家人排在一块儿的。
皇室的人席位自然在一起,这会儿皇帝皇子们都下了场,就剩下江砚舟和一干女眷。
江皇后和魏贵妃在上,离得稍远,跟江砚舟比较近的有晋王妃和大皇子安王之妻,安王妃。
安王妃还带着个皇孙,看着五六岁。
说起安王和安王妃,还跟萧云琅有点渊源。
萧云琅没有亲子,日后继承人是从族里挑的,挑的就是安王的小儿子。
不是眼前这位五六岁的世子,未来的小皇帝应该还没出生。
想到这个,江砚舟忍不住就多看了安王妃和小世子一眼。
但安王妃一对上他目光,手就是一抖,随后强颜欢笑,勉强维持镇定。
江砚舟:嗯?
她好像怕我,应该……不是错觉。
安王妃赶紧垂下眸,她的确有些怕江砚舟。
她跟安王都是不争不抢的性子,也没什么大本事,她比江砚舟大了很多,早年间她尚未出阁,曾跟着父亲去拜访过丞相。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江砚舟。
江砚舟从小就长得好,可那时他才几岁啊,那么小,还没有大人腿高,面上阴翳狠毒就尽显。
还是少女的安王妃亲眼目睹小孩儿将一壶滚烫的水砸了下人一身,那下人凄厉尖叫,安王妃也尖叫。
回去后她做了好几宿噩梦,不敢想这样的小孩儿长大后能成个什么样。
后来江砚舟因病,常年不出门,连安王妃都快忘了他时,偏偏他又出来了。
还以男子之身,嫁给了皇室。
安王妃打定主意,除了逢年过节和正式场合在皇家宴席上碰面,绝不跟江砚舟做多接触。
五六岁的小孩儿正是调皮年纪,坐不住,没坐一会儿,安王妃就领着他去别处玩了。
其余人也有各自走开的,江砚舟本来不想挪,但他抬眼一瞧,江临阙没去打猎,正朝江皇后这边来。
丞相跟皇后一开口,自己又得被卷进江家的涡里。
于是江砚舟也当即起身,带着风阑转身就走。
他看到了江临阙皱眉。
江砚舟的回应是脚步走得更快了。
他可好久没这么快步走了,闷头走出一大段,喘着粗气停下时,差点扶着树干滑下去。
体、体力不支真是个大问题。
“殿下,”在外时,风阑等身边人还是该称江砚舟为殿下,他扶了江砚舟一把,“离猎场已经很远了,您不用急。”
江砚舟搭着他的手臂,深呼吸好半天,才终于平歇,抬头望了望四周,丛林茂密,静谧幽深。
清晨明明已经散去的白雾却好像被高大的树木禁锢其中,光影穿梭,如梦似幻。
江砚舟轻轻呵出气息,居然能氤氲出一点白雾。
他收回手,拢了拢衣襟:“这是猎场的什么地方?”
“外围北面,这边少有人迹。”
江砚舟不解:“为什么?景色看着还不错啊?”
来猎场的人又不都是打猎的,剩下的人不得走走逛逛?三天呢,总不能一直坐着。
外围热闹散步的地方不是没有,怎么就独独这边最冷清。
风阑替他拨开枝丫,指了条路:“殿下有所不知,顺着那条路往里再走,林子深处,有一座前朝时期的寺庙。”
“据说前朝覆灭时,不少前朝皇族余孽在寺庙中点火自焚而亡,那之后有人说废庙怨气冲天,亡灵不散,还有人说听到过鬼哭。”
风阑怕吓着他:“当然,太祖圣明,知道是有人趁新朝初立,借鬼神之说生事,斩了几个人才平息,不过以讹传讹……后来人觉得更不吉利了,所以这边除了巡防,几乎没人来。”
江砚舟不但没有被吓到,反而来了兴致:“那我们去看看吧!”
“我们还是走……啊!?”
风阑傻眼,而江砚舟已经弯腰避过枯枝,踏上了那条石台铺的路。
“殿下等等、您!”
江砚舟小心避开石块,不以为杵:“我不信鬼神,前朝的庙我还没见过呢,想看看。”
启朝前面的朝代不算繁荣,时间也不长,给后世几乎没留下什么东西,现代连个他们的墓都没找到过,现在有机会能看看他们的庙,为什么不看!
鬼怪吓吓别人就算了,江砚舟不信也不怕。
如果真有阿飘出现在他面前,他绝对是那个能一脸淡定,研究阿飘从哪儿来的人。
而像风阑这种,虽然也不怎么信,但太多人说不吉利的东西,他也会避而远之,这是大部分人的做法。
不过主子想看,他自然得跟。
这条路还挺不好走。
因为走出一段,整齐垒着的石板就碎了,平整的路变成了勉强没被茂盛野草完全吞没的一条泥路小道,荒草幽幽,凄然孤寂。
江砚舟走一会儿就得停下来歇一歇,他其实……有点走不动了,但跟这副病躯较劲,来都来了,实在想看一眼后世无处可寻的古迹。
又走了一阵,他停下来刚想呼气,风阑忽然眼神一凛,抬步挡在他前方。
江砚舟正茫然,就听风阑压低声音道:“有人。”
风阑不觉得有那么多人跟江砚舟一样也有兴致来这边散步,因此格外警惕。
他们站在原地暂时没动,而江砚舟也终于听到了人声,有……有女子在哭?
那声音影影绰绰,哀哀怜怜,回荡在这遮挡天光的林子里,顿时让人汗毛倒竖。
气氛非常鬼片。
江砚舟:唔。
胆小的这会儿就该跑了,但他不退反进,轻轻挪着步子往哭声地方走了走,一段路后,隔着林子,他们从树木缝隙里看到一个华服女子,以及……一个男子。
好了,不是什么鬼魅,那女子分明是今天跟着皇帝的两个陌生嫔妃之一。
风阑有些惊讶,轻声道:“丽嫔?”
江砚舟把人对上号了,原来她是丽嫔。
丽嫔身前站着的男子风阑不认识,但看装束,是禁军。
也不知他们先前聊了什么,丽嫔哭了一阵,终于收声,抹了抹眼泪才道:“陛下总说,玖儿才是他真正属意的继承人,可我在宫里,在皇后贵妃之下战战兢兢;前朝,太子和晋王又站稳脚跟。”
“他们现今愈发如日中天,皇上连春闱主事都给了太子,我儿尚在襁褓,这将来若是陛下……兄长,我们家拿什么跟他们争啊!”
那禁军男子叹了口气,但眼中闪过一抹狠戾:“别怕,哥哥这次布置得当,定能得手!”
丽嫔停下声,期待地瞧着他。
男子笑笑,明知周围无人,还是压低声音:“我在禁军虽然只是个区区总旗,但位置低有位置低的好处。”
“总督这次点了信得过的人去行宫做手脚,我看得出来,这肯定是江家的主意,想以此对付魏家!”
他踌躇满志,磨刀霍霍:“那不正好?届时我跟我的人下手重些,最好能趁乱烧了或者砸死太子晋王,成了皆大欢喜,不成也是江家魏家狗咬狗,与我们无关,你届时只管等着,护好玖儿,来日还不是咱们家说了算!”
风阑:“!”
江砚舟:“……”
小小一个行宫,遭如此多的人惦记,可真是太热闹了。
江砚舟朝风阑轻轻摆手,示意他们悄悄离开,不过江砚舟刚转身,就见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朝他脚边打着滚过来。
定睛一看,是一个小球。
顺着球再看过去,是拽着儿子目瞪口呆的安王妃,和他们的一个护卫。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江砚舟:……好吧,这边也很热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