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听完他的话, 眸光微动,眼底闪过一次赞许的神采,她点了点头, “你说的不错。”
“但那是一场意外。”院长继续说:“这并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准确来说,那个污染源是自己形成的,让研究所那些人都觉得诧异,也因为这个原因, 他们并不清楚那个污染源内部的情况。”
“只不过……”
院长神情微敛, 不言而喻。
林牧接着补全道:“只不过这个意外形成的污染源正好与阿尔加斯号的‘引路人’有关, 所以他们才能够确定这一次出航一定到达不了目的地。”
说完, 他不由摇了摇头, 语气说不出是无奈还是感慨, “这可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明明是这样一个恐怖扭曲又疯狂的计划,期间也面临了不少次暴露的风险, 但就算是这样也能“化险为夷”, 最终酿成了这样的祸端。
“是啊。”院长的眼神冷了下来,就连语气也降下来了几度,听上去像是在冷嘲, “不光没有被发现, 实验还十分成功, 总结了这两次的经验之后, 他们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数据。”
“所以他们暂时‘安稳’下来了, 直到157年。”沈听澜冷冷道:“终于等到了他们‘大展宏图’的好机会。”
穆拉伸手按着自己的额角, 青筋直跳,“我不明白?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想亲眼看看世界末日吗?”
她觉得自己无法理解这群疯子的想法。
那个14号研究所的研究院胡正雪,在选中自己女儿所在的公寓作为实验品的时候, 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沈听澜反驳道,在灯光下那双眼睛如同琉璃一般明亮,但却闪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寒光,“他们想要的是末日后的重建。”
就像是纠缠在一起千丝万缕的线,在此时被瞬间捋直了一般,林牧登时恍然大悟:“管委会……”
在灾难降临之后,带领着人类建立地下城,并将幸存的人类转移过去,最终掌控联邦话语权的——管委会。
“通过一场足够摧毁人类文明的灾难,重新建立他们想要的社会。”林牧喃喃道:“怪不得联邦几乎查不到关于八十多年前的任何文献。”
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想让这些活在他们构建的阶级制度下的人想起过去,真实的历史。
“一个负责研究污染源,一个负责装模作样扮演救世主,合作愉快。”
沈听澜语气轻描淡写,但眼底却是冰寒一片,他微微敛下眸子,隐藏起透露出来的情绪。
原本他就很讨厌管委会那些家伙,再加上后来时渊的事,完全就是踩到了沈听澜的逆鳞上。
再加上现在得知了他们过去做的那些缺德事,层层叠叠罗叠在一起,沈听澜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管委会还真是能刷新人类认知的下限。
“院长……”穆拉揉了揉隐隐发痛的额头,看着院长张了张口,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咬了咬牙,还是下定决心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哪怕你的祖母曾经是那位统领的朋友,哪怕是你的母亲亲口讲述了这一切,可是……你为什么会清楚研究所的事?
14号研究所——真正导致污染源降临到人类世界的罪魁祸首,他们这一系列的做法显然都是保密的,甚至将当时的统领也隐瞒了过去,不然不可能顺利的在157年实现他们的目的。
这样的保密等级,层层封锁,哪怕是在污染源事发之后,都不可能会泄露出去,别说是普通人,就连政府人员都不会清楚,更何况是当时还没有出生的院长。
穆拉这话问的可以称得上是质问了。
然而院长听了穆拉的话,并没有生气或是愠怒,反而看上去有些欣慰地点了点头,“不错,光凭我们是根本没有办法知道这些内幕消息的。”
“甚至就连这些具体细节,我们也是直到两年前才知道。”院长收起了平时一贯的柔和神情,看上去有些不怒自威,“两年前,研究所……不,现在应该叫基金会,和他们的长期合作伙伴管委会有了分歧。”
“与其说是分歧,倒不如说是多年沉寂下来的问题一直没有解决,累积了下来,直至降到冰点。”
沈听澜对于基金会和管委会的关系并不感到惊讶,反倒是早有预感,从前基金会在联邦看似很中立,存在感也一直很低,换成其他组织或许早就逐渐被边缘化了,但基金会的话语权却一直没有被剥夺,很难说这其中有没有管委会的协助。
而基金会对于管委会的态度也和其他组织有所不同,不巴结不厌恶甚至也丝毫不畏惧,有时候的态度简直要比军政处还强硬。
现在一看,管委会和基金会并不是什么从属关系,而是合作。
基金会负责研究污染源,而管委会则负责“灾后重建”,建立一个他们梦寐以求的有着阶级划分的人类社会——联邦。
“基金会和管委会的矛盾早晚都会爆发,两年前的某一天,基金会找到了我们。”院长说:“或许是察觉到了管委会斩草除根的意图,想给自己找后路,他们急需一个新的合作伙伴。”
“可笑的是,当他们说出自己过去做的这些事情的时候,并不清楚面对的是怎样一群对他们充满恨意的人。”
穆拉:“你们……”
院长:“其实我们并没有一个像军政处管委会这样的官方组织名称,毕竟大部分的活动都在地下秘密进行,之所以能聚在一起……大概是为了温莎统领和梦寐以求的自由,我们这些人里的绝大部分,祖辈都是统领亲近的人,这么多年躲躲藏藏,才能在联邦的严查之下活下来。”
“你们有多少人?”沈听澜问。
院长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清楚,毕竟在组织里,我也算不上什么高层。”
沈听澜抬起眸子,目光有些锐利,唇边的笑容似有若无,“不清楚,那在你清楚的人里,是不是有个人叫‘季默倾’?”
季默倾:“阿澜,我……”
“你不要说话。”沈听澜打断他,“我要听她说。”
季默倾:“……”
他叹了一口气,沉默了下来。
院长的眼中先是闪过了一丝诧异,随即化作笑意笑开,“你想起他了?”
沈听澜抱着臂,“想起来一些,不多。”
“他的确是我们的人。”
沈听澜沉着脸,听她说。
院长叹了一口气,“他虽然年轻,但实际的地位要比我高很多,仅次于格尔温上将,所以他的许多任务,我们是没有权利得知的,包括跟你有关的一切。”
看来她的确是不怎么清楚,甚至不知道季默倾作为虚空意识,此时就在他的个人终端里。
沈听澜:“他是什么时候加入了你们这个组织的?”
“八九年前吧。”院长的目光变得幽远,像是在回忆着一般,“他当时年纪很小,大概也就十四五岁。”
听到了这个回答后,沈听澜彻底松了一口气。
季默倾没有骗他。
在他们两个刚认识的时候,季默倾的确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其实是被组织送去天使城的……或许说帝国会让你们更熟悉一些,只不过十几年里组织没有对他进行任何干预,直到他十四五岁的时候才重新联系上他。”
沈听澜紧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院长笑了笑,说:“说起来,刚联系上他的时候,跟他说什么他都保持着警惕,根本不愿意相信,整个人就像个刺猬一样,哪怕是后来点头同意了加入组织,也不怎么积极。”
听了院长的话,沈听澜挑了挑眉。
沈听澜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口中的季默倾,这样的描述,和他记忆中的那个对他百般迁就的人完全不同,不禁有些惊讶,又期待从别人口中听到更多关于他的一切。
“他那样的态度,让格尔温上将以为不一定能指望上他了,联系也渐渐少了下来,他也从来不主动联系我们,原本以为这条线就这么断了,直到……”院长看了沈听澜一眼。
“直到某一天,他突然主动联系了我们。”
沈听澜的身体并没有紧绷着,他抱着双臂靠在墙上,姿势十分放松,只是细看才会发现,他长长的眼睫在微微颤抖。
他默默地听着,如同在耳边响起的雷鸣般的心跳声,听别人诉说着他从不熟悉的季默倾的另一面。
“他说,无论是什么样的任务他都可以接受,但他有一个条件。”院长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沈听澜的反应,说道:“他说想救一个人。”
沈听澜呼吸一窒。
“这可是他第一次主动联系我们,格尔温上将很高兴,问他想要救谁,可当他说出‘沈听澜’这三个字的时候,所有人都震惊了。”
“不久之前突然消失的首席执行官,竟然会出现在帝国,出现在季默倾口中,并且变成了一个孩子,原本我们都以为只是名字一样罢了,但看到你的照片的时候,之前所有的猜想都不攻自破了。”
在听到季默倾的请求时,沈听澜心里泛起了一阵酸意,他从来都不知道,季默倾为了他,曾经在背地里求过别人。
“格尔温上将想要答应他的请求,但无能为力,毕竟你当时的身体状况太差了,根本没有办法通过正常的医疗方式救治,他当时很失望,甚至有些绝望了,挂断了通讯,但没过几天,他又联系了我们,说要换一个条件,不需要救你,但要在一切结束后带你一起离开。”
顺着院长口中的时间线,沈听澜大致明白了季默倾第一次主动与他们联系的时间,是他最后一次被医生下达死亡通告的那天,季默倾当时说他要出去一趟,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下定了决心。
至于第二次联系,则是在那个银发男人声称能够救他之后,所以季默倾的条件才会从救他变成了带他一起离开。
沈听澜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傻子。
“我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些了。”院长说。
“或许等他醒来,你亲自问他比较好。”
等他醒来。
等他醒来!
简单的四个字,让沈听澜心脏猛地一跳,复杂的情绪喷涌而出,瞳孔抑制不住地收缩,就连声音有些急促,难得有些失态:“他在哪儿?”
不是现在这个每天陪着他,但触不可及的虚空意识,而是那个过去的、他记忆中的、可以伸手触碰到温热皮肤的季默倾。
“别着急。”院长温和地笑了笑,“他没事,只是醒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会有人带你去见他的,但不是现在。”
沈听澜闭了闭眼,按捺住了自己的情绪。
他刚才有些太激动了。
但是没办法,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会因为这个人做出一切冲动的事。
“阿澜。”
他听到了季默倾在喊他。
“嗯。”
哪怕知道这个人就在他的身边,但沈听澜还是有些不满足。
他有些贪心,想要这个人现在就站在他的面前,可以伸手碰到,也可以抱在怀里。
密不透风的密室里,似乎一阵微风掠过,就像是某个人轻轻地拨弄了他额前的碎发,安慰着他一般。
季默倾:“我之前答应过你的。”
我们肯定会再见。
季默倾:“这次不食言了。”
沈听澜永远相信他的保证,也永远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心绪起伏,但他又不想承认,所以别扭的捏了捏自己的手腕,“这可是你说的。”
季默倾像是笑了一声:“嗯。”
“我说的。”
沈听澜整理好情绪,重新抬眼看向院长,“跳过关于他的话题,我之后会自己去问他。”
“帝国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位温莎统领和帝国人有什么关系吗?”
不光是沈听澜想要得到答案,这两个问题,林牧也在意的不得了。
他站直了身体,也带着困惑看向了院长,期待着她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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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说起来,小季和澜宝的名字各取一个字正好是“倾听”,当时起名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还挺神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