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的亚瑟总是很黏人, 这一点沈听澜非常清楚。
其实也不光是亚瑟会这样,时渊和兰岐也不遑多让,沈听澜以前照顾他们这几个病号的时候, 总觉得自己就像是幼儿园园长。
所以在沈听澜不知道第多少次把黏上来的亚瑟推开, 勒令他回去躺着的时候,之前心里的那种淡淡的担忧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无奈。
“不是说好了回来以后都听我的吗?”
怎么还这么不听话?
他把从医疗舱取出的药片塞到亚瑟嘴里,给亚瑟递了一杯水, 看着亚瑟将药吃下去。
“我听。”亚瑟吃完药后, 轻轻说道。
“真的听话?”
亚瑟点了下头:“嗯。”
“那我叫你回去躺着, 怎么还非要跟着我?”沈听澜眨眨眼, 接过他手中的水杯, 将它放回台面上。
这次亚瑟低着头, 却不说话了。
亚瑟比沈听澜高出不少,又站得离他很近, 这么低下头, 正好让视线撞进了他的眼底,琥珀色的眸子里此时全部都是沈听澜的倒影,就像是要把整个人都装进去一般。
他虽然不说话, 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但沈听澜却是无端地感觉他现在有些委屈。
因为沈听澜不让他跟着这件事。
算了。
和病号讲不清楚。
沈听澜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牵起了亚瑟垂在一边的手, 感受着掌心出传来的温热, 轻柔地开口说:“回去躺着, 我陪你一起。”
亚瑟这次很利落地回答了。
“好。”
沈听澜牵着亚瑟,把他带回了房间。
只从外表上看的话,亚瑟现在一点都不像一个病号, 他的脸色既不苍白也没有烧的涨红,除了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色之外,他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他的行为,甚至非要粘着沈听澜的小动作,都看上去不太清醒,与平时那个稳重的他不同,应该是从军政处回来的路上,病更严重了一些,毕竟亚瑟的体质本来就不好,有时候一场小病他都要好一阵子才能痊愈。
沈听澜原本担心他烧狠了站不稳,所以牵着他怕他一不小心摔到,但是亚瑟的脚步很依旧很稳,看不出来一点病人的样子。
沈听澜将亚瑟带回房间之后,二话不说地就把人摁倒在床上,然后在亚瑟有些茫然的眼神中把被子裹在他的身上,推着他滚了几圈,让他整个人像是蚕宝宝一样被包裹在了被子之中。
做完这一切,沈听澜满意的拍了拍手,“好了。”
这个方式还是他和兰岐学的。
上一回他发烧的时候,兰岐就是这么捆他的。
非常好用,用来对付那些不听话总踢被子的家伙。
亚瑟看着他的目光带着淡淡的控诉,试图挣脱被子。
沈听澜无视了他的控诉,伸手拽过一把椅子,坐在了亚瑟的窗前:“不准乱动,我就在这儿看着。”
亚瑟果然不动了,视线转都不转地看向沈听澜。
像是怕他跑了。
往往不清醒状态下的人,才会呈现出他最真实的内心状态,所以那时还没有看清自己心意的沈听澜,会在生病的时候下意识地依赖着兰岐。
而如今亚瑟的这个样子,就像无声的反映出他内心最担忧的事——沈听澜的离开。
沈听澜有些无奈。
都说了会陪着他,难不成在亚瑟的心里,他是什么说话不算数的人吗?
然而这些想法,都在对上亚瑟那双眼睛的时候戛然而止,在读懂亚瑟眼中不再遮掩的情绪时,沈听澜猝不及防的明白了亚瑟真正担忧的事。
他害怕沈听澜像七年前那样,一言不发地消失。
沈听澜无声地抿了抿唇。
他伸出一只手指,按在亚瑟的额头上,低声地对他说:“不许乱看,睡觉。”
“我不会走的,你一睁眼就能看到我。”
为了照顾病号,沈听澜不厌其烦地重复了很多遍。
仿佛听懂了他的保证一般,亚瑟真的闭上了双眼。
过了几分钟后,沈听澜听到了亚瑟平稳的呼吸声。
应该是药效起作用了。
沈听澜松了一口气。
他的视线先是落到了亚瑟的脸上,过了一段时间才默默的转移到了房间内。
这次回来之后,沈听澜并没有进入过亚瑟的房间。
亚瑟的房间和他的房间一样,完全保持着七年前的样子,就连物品的陈设都是完全相同的。
天空蓝的墙壁,墙上白色飞鸟落下的羽毛图案,那个让沈听澜每次看到都觉得内心变得平静的墙面,都和从前一样。
唯一有一些让人在意的就是,这间房间和他的房间一样,都像是有一种很多年没有人住过的冷清感,尽管智能管家都将这里收拾的十分干净,就连灰尘都不曾落下。
亚瑟之前说,他不常回来。
是有多不常?
他默默将视线从墙面上移开,直到落在桌面上时,沈听澜瞳孔倏地一紧。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他立即起身,快步地走到了桌子旁,将那瓶藏在最角落,只露出瓶身一角的药瓶拿了出来。
沈听澜握着白色药瓶的手有些微微发抖,身体控制不住的紧绷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控制住了自己颤抖的手,伸手拧开了药瓶。
他低着头,默默地数着瓶内的药片数量。
一、二、三……
直到数到了十,他才像是彻底松了一口气一般,浑身上下紧绷起来的肌肉放松下来,不知不觉,一层薄薄的冷汗已经打湿了他背脊处的衣衫。
十片药片都在。
还好,这瓶药没有被动过。
沈听澜沉默地用两只手指夹着瓶身,微微转动,查找着药瓶的日期。
看清楚瓶身上的日期时,沈听澜不由皱紧了眉头。
这竟然是一瓶生产于七年前的药。
日期和沈听澜离开的时间没差几天。
毫无生活气息的房间,日期在七年前的药瓶……亚瑟根本不是像他所说的很少回来,这七年以来,他应该从来没有回到过这里。
沈听澜甚至在某一瞬间觉得,如果自己没有再次出现在亚瑟面前,恐怕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回到这里。
这栋别墅,会带着有关沈听澜的一切被他埋葬在心底,再也不去触碰。
这段时间以来,沈听澜一直都觉得,看他们小队的几个人里,除了自己以外,就只有亚瑟和七年前没有什么变化。
可他是真的一点都没有变吗?
还是……只是不愿在自己的面前展露出他现在的变化?
但为什么?
沈听澜觉得心里发堵,他默默地走到床边,坐回了椅子上。
他无声地垂下眼睫,眸光微闪,隐藏在黑色的眼瞳之下,连带着所有纷乱的情绪一起,被他默不作声的隐藏了起来。
……
亚瑟又做了那个梦。
那个缠了他整整七年,却又支撑了他整整七年的梦。
在那个梦中,他像是一个旁观者,看着另一个自己,一脸平静地伸手去拿那个熟悉的白色药瓶。
他拧开了药瓶,几片药片落在了手心之中。
那小小的一枚药片,就足以带走他这条贱命了。
但他就像觉得不够一般,一股脑地倒出了很多片。
是时候了。
亚瑟想。
然而,还没有等他将药片咽下,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亚瑟。”
梦境之中的他和作为旁观者的他听到这道声音时,都是动作一顿,然而不同的是,梦境里的那个他只是停顿了一秒之后,默不作声的将药片放回药瓶,又将药瓶推在了桌面最后方,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门口,伸手打开了门。
作为旁观者的亚瑟,却在从听到那声音的那一刻起,就如遭雷劈一般的愣在了原地,他转动了脖子,看向了门外的方向,视线炙热的似乎是想把门板盯住一个洞,因为过于僵硬转动脖子的时候发出了“咔咔”的声音,但他全然不觉,执拗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门被打开了。
露出了那个让他无数次魂牵梦萦的身影。
沈听澜站在门外,含笑的看着给他开门的那个“亚瑟”。
亚瑟的注意力全都在沈听澜的身上,完全没有在意两人的对话。
他看到沈听澜走进了房间,也看到了因为开着窗而不知何时刮进来的风吹倒了桌面上的东西,露出了里侧的药瓶。
他看到了沈听澜皱起的眉头,只一瞬间他就想要去冲上前将它抚平,然而,梦境之中的他,只是旁观者,只是一道虚影罢了,他怔愣着看着自己的手穿过了沈听澜的身体。
而沈听澜在看清了瓶身之后,沉默了很久。
那是沈听澜知道了他藏在内心深处最黑暗的一面,知道了他无数次想要杀死掉自己的那一天。
一向在他眼中脾气很好,十分温和的沈听澜,第一次露出来生气的神色。
他拿着药瓶,厉声质问着亚瑟这是什么。
亚瑟头一次遇到情绪波动这么大的沈听澜,低头看着他手上的药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他看到沈听澜握着药瓶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知为何,心跳突然一停。
他任由着沈听澜发了一顿脾气,并被要求着绝对不能再次碰这种药。
很奇怪。
他明明应该拒绝的。
当他抬起头,看到那白玉一般的脸庞,看到了那张脸上露出的罕见的慌乱又难过的神色,以及……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泛起的红色。
亚瑟突然像被哽住一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答应你。”
话到了嘴边,却只说出了这一句。
得到了他的保证,沈听澜脸上难过的神色淡了一些。
他突然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亚瑟。
被他抱住的亚瑟顿时浑身一僵。
仿佛冻住的血液再次流通一般,心跳再次恢复,而这一次,振动起来的幅度要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剧烈,一声一声,几乎快要跳出胸膛。
在这个瞬间,他倏然地惊觉。
他对沈听澜那不同寻常的感情。
-----------------------
作者有话说:之前说只有7和小季还有回忆没写的时候忘记了3这里还有一小段,斯密马赛33酱,妈妈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