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 宋隐回到囚牢,又戴上了镣铐。
Joker答应了他,会让江见萤和阿云过来。
不过在此之前, 先一步来到囚牢的人, 会是陈淑仪。
皮肤被晒得有些刺痛,宋隐坐在蒲团上, 往脸上抹了些据说是信徒们自制的芦荟保湿霜。
看着这盒面霜,他想到了中午尝过的圣女果, 以及其他信徒们自制的食物, 也想到了即将来到牢笼的陈淑仪。
陈淑仪或许真的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拯救。
其他很多跟她有着类似经历的信徒也是如此。
可是正所谓“掺杂着真话的假话, 最容易让人相信”,陈淑仪也好、江见萤也好, 他们切实从Joker那里得到了好处, 所以会对他深信不疑,甚至对他犯下的罪视而不见。
“对, 我的确杀了无辜的人,但我是为了大家才这么做的。
“我打造出这样一个风景优美、气候适宜的地方供你们居住,总得花钱不是吗?”
“那些人身上罪行累累,我杀他们, 其实是在做好事。我愿独自承担罪孽,换来你们所有人过上幸福满足的生活。”
……
Joker用类似这样的话术, 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了,他因此成为了江见萤、陈淑仪这些人眼里绝对的救世者。
不仅如此, 他把这些人全部变成了他的共犯。
这些人心甘情愿成为共犯。
因为他们觉得好处确实都是自己受的,而在外冒着生命危险打拼的,全都是Joker。
这样的手段,宋隐早就领教过。
当年宋禄被杀的时候, 宋隐差点真的以为,Joker这么做是为了拯救自己。
但他其实只是想让自己成为共犯,进入协会,心甘情愿为他效力,当他的工具而已。
江见萤、陈淑仪就是他的工具,她们脸上幸福平和的微笑,如同活生生的代言广告,吸引着更多的人进入这个教会。
然而这些人,真的能长久地拥有所谓的幸福吗?
又或者说,即便江见萤、陈淑仪被“拯救”了,这就能抹杀Joker的罪孽吗?
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的刑警吕正德活该死亡?
那些曾被教会骗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人,又活该成为构筑这个“乌托邦”的基石吗?
所谓的“幸福”“平和”“田园生活”,分明是建立在其余人的鲜血上的。
这样的例子,宋隐知道不少——
十几岁的时候,他曾亲眼目睹,有位信徒的孩子发了高烧,他不肯送孩子去医院,而选择在家里祷告,最终导致孩子因高烧痉挛而死。
还有一位老人,被骗光了养老金和房产,最后“心甘情愿”地于海边跳崖。他以为这样就能和妻子重逢。
……
Joker为陈淑仪他们建造的这个避风港,每一块砖瓦下,可能都压着这些人的骸骨与血肉。
只是信徒们不知道。
他们眼中的福音是大帝赐予的。
他们看不到这些人的死亡。
或者即便看到了,已经被同化的他们,也会选择视而不见。
“拯救”与“毁灭”是Joker手中一枚硬币的两面。
他只向信徒们展示“拯救”的那一面。
信徒们也只愿看到那一面。
能来这个岛上的,基本都是被深度洗脑的。
宋隐知道,他们的信仰,不是自己三言两语所能够扭转的。
又或者说,如果自己真的改变了他们,无异于送他们去死。
现在Joker是这座岛的主人,是真正掌控着这些信徒的“神明”,掌管着他们的生死。
一旦有人被宋隐影响,一定会被视作“异教徒”,Joker可以轻而易举地处决他们。
这就是Joker敢让那些人进牢笼与自己沟通的原因。
他知道自己无法随随便便揭发他、拆穿他。
此外,宋隐也知道自己无法与Joker争辩,他们永远无法说服对方,对话只会像“鬼打墙”般毫无进展。
他就算拿自己曾亲眼见过的、有着悲惨下场的信徒举例,Joker也一定会狡辩称,那是从前那个万福灵通互助协会做的事,跟他后来做的一切无关。
Joker一定会说,自己创立了一个新的教会,它不再是邪教,而是真会大家带来福音的。
所以……不妨就先与陈淑仪她们聊聊吧。
这是了解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的第一步。
知己知彼,才能想好后面该怎么做。
·
目送陈淑仪进入囚牢后,Joker靠着紧闭的铁门站着。
午后的阳光炙热,他打着一把黑伞,脑中浮现的,是不久前宋隐在福音堂说的几句话——
“嗯,我姑且认为,他们真的因此实现了自我价值,感觉到了快乐……那么你呢?”
“你从中获得了什么样的价值?又或者,你的需求由谁来创造?”
面容被黑伞投下的影子覆上一层阴霾。
他的瞳孔随之加深,像没有一丝光亮的深海,嘴角倒是浮出一层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愧是宋隐,似乎总能一语洞穿真相。
阳光一点点偏移。
Joker嘴角自嘲的笑意也在不知不觉淡去。
他的脸变得没有表情,于是眼神看起来近乎死寂。
然后他收起伞,微微抬头,半眯起眼睛看向阳光。
天空无垠,大海广袤。
可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曾无比憎恶孟丽萍。
十几岁的时候,他一直觉得,只要孟丽萍死了,他的世界就会清净,他就会实现某种圆满。
可事实是他的世界破了一个洞。
然后他眼看着那个洞变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深。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忽然定下这样一个目标的——
把愿意跟随他的人,全都带到一座岛上。
所有人都会按照他的意志生活。
他会和大家一起获得至高无上的自由与平和。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Joker花费了八年的时间。
他挣到了足够的钱买下这座小岛,造出这个乌托邦。
他不必担心未来。
他积攒的资本,即便不做投资,光是利息,也足够让他维持着这座岛的正常运转。
可是……然后呢?
为什么他并不开心?
信徒可以信仰他,通过他的肯定获得满足。
那他又该信仰谁,从谁哪里获得满足?
他世界里的那个日益增长的大洞,并没有被这座世外桃源般的海岛填满。
他睁开眼看向那个洞,只看到了无尽的深渊。
后来他想,没关系,那就朝那无尽深渊坠去。
至少有这么多人陪着他坠落。
——那么,宋隐呢?
Joker回过头,看见身后那道厚厚的铁门。
铁门后方便是宋隐。
他选择来到这座岛屿,是因为他想杀自己。
做出这种选择,意味着他半只脚也踏入了这个深渊。
如果他最终真的会拿刀捅进自己的心脏,这也就意味着……他愿意陪自己一起掉进那个深不见底的洞中。
这么一来,他好像更加期待宋隐的最终选择了。
这也许可以构成自己的下一个目标。
自己总算又有目标了。
忽然之间,Joker听到了脚步声。
回过头,他看到珍姐拎着几瓶水走来。
大概没料到Joker在这里,珍姐的表情出现一瞬的诧异,随即她低下头道:“我是来给宋宋送水的,现在……”
“他有事要和人谈,等等再去吧。”
Joker看着珍姐的目光一沉,忽道,“珍姐,你是协会的老人,当初帮过我不少,我一直很敬重你。但是有一件事,我好像一直忘了问你——
“宋宋跟我反目的主要原因,是他觉得我杀了他外公。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当初送徐老去医院的人,反倒是我,不是吗?
“珍姐,你实话告诉我,你当初和宋宋说了些什么?”
·
牢门之内。
宋隐隔着铁栏杆看到了前来“改造”自己的陈淑仪。
陈淑仪以打座的姿势坐在了蒲团上。
宋隐注意到她投过来的目光带着几分怜悯,就像自己才是无可救药的罪犯。
陈淑仪的眼睛很亮,面上的微笑也极具感染力。
她将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就像在讲一个极具感染力、也格外生动的故事。
她表示自己现在甚至对曾经经历过的苦难表示感激。
毕竟,如果不是因为那些苦难,她又怎么会有机缘遇见大帝呢?
“我现在的生活,再好也不过了。”
“你看这岛上,该有的都有……啊当然,这里没有电子产品。好多年轻人啊,刚加入协会的时候,也不习惯。可是后来他们也意识到了,电子产品是现代化的鸦片,是摧残人精神的存在!
“你看,现在我们回归田园,不再用手机电脑,才能真正感受大自然,激发身体的本能,获得原有的生命力!
“来到这里,我的身体和精神都好了许多,是大帝真正治愈了我!!!”
“你想啊,咱们老祖宗就没有这些电子产品,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能专心修炼,悟出激发身体潜能的方式,最终让五感、神识,全都变得通透起来。
“我们要效仿先祖,发现本我,激发本我,才能建立与宇宙的链接……
“仔细想象,我们每个人都从宇宙大爆炸中诞生。那么,和宇宙链接的秘密,其实就藏在我们的身体里啊!
“只不过现代社会里的人,全都陷在了各种现代化产物的骗局了,全被耽误了,太可惜了。
“我们抛弃电子产品,就是解除了被蒙蔽的状态,回归了真我!”
“哦对了,大帝也鼓励我们结婚的。
“我从前恨透了男人,现在却愿意接受同为信徒的男人。我们有共同的信仰,过着自由富足的生活,还有真正的爱情,再好也没有了。
“我们还打算生个孩子。大帝的使者J先生说了,以后这里连幼儿园都会建!
“是……我的子宫没有了,但如果我想要,大帝一定可以赐予我一个孩子。我相信大帝的能力。”
一直默默听着的宋隐,第一次打断了陈淑仪自言自语般的叙述:“这里有医院吗?小孩子生病了怎么办?”
“这里当然有医院。”陈淑仪道,“基本的设备、药物,福音医院都是齐全的。”
“大帝不是会治愈你们吗?你们还需要去医院?”
宋隐好奇地问。
当然,他其实只是好奇,Joker在这方面的话术是什么。
陈淑仪笑着道:“大部分情况下,大帝都会治愈我们。但大帝只是将一部分神识,投射在了云神身上,他的本体还离我们很远,所以,我们与他的链接不是一直都能稳定的。
“大帝为了与我们取得联系,耗费了大量的力量,他现在很虚弱,需要信仰才能逐渐强大。这也是我们希望我们的团体变得强大的原因。
“……总之,万一链接不稳定,偶尔失灵了,我们向大帝求助失败,就需要求助于医院了。”
宋隐盯着陈淑仪问:“小岛医院里的条件毕竟有限,那里的医生一定也不是全知全能的。
“如果你结婚,真的被大帝‘赐予’了孩子……如果这个孩子生了重病,大帝没能与你链接上,小岛医院也救不了的话,怎么办?你会带着孩子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求助吗?”
陈淑仪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摇头道:“如果真有这种情况发生,这表示,这个孩子没能真的得到大帝的祝福,对不对?那么,我会陪着她走到生命的终点的。
“我会将她安葬在这片我所热爱的土地。
“她不被祝福,一定是因为她身怀罪孽。
“我会替她祈祷,祈求大帝的原谅。然后我会等待她的重生。大帝那么伟大,他一定会原谅她,赐予她重生的!”
“所以,你永远不会离开这里,哪怕死亡?”
“这里是大帝选中的土地,我将永远热爱这里,我愿意永远留在这里,将我的血肉与灵魂,全都献给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