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时分, 橙色的暖阳从大楼间的缝隙照进小巷。
宋隐披着斜阳走进小巷,登上那栋居民楼的楼梯,到三楼后停了下来。
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他走上前敲响了房门。
门还没有开, 宋隐已闻到了炸虾饼特有的鲜香味。
这是他记忆里很熟悉的味道。
15岁那会儿,每逢周末去外公家, 宋隐都会闻到这种味道。
炸虾饼这道菜,也是珍姐特意为他准备的。
外公时常眼馋, 珍姐会笑着劝说:“你心脏不好, 这种油炸食品, 可是千万不能吃的!”
狭窄的楼道里,“登登登”的脚步声很快自屋内响起。
那是珍姐前来开门了。
门开, 宋隐朝珍姐点点头, 跟着她走到餐桌边坐下。
除了满满一盘炸虾饼外,餐桌上还摆着干炒牛河、广式叉烧、清炒时蔬, 以及一份蛋花汤。
宋隐坐下后,珍姐立刻给他拿来了一副碗筷:“你慢慢吃。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谢谢。”宋隐接过碗筷,抬眼问她“你不吃吗?”
珍姐咽了一口唾沫,挤出笑容道:“年纪大了, 我吃不了这些油腻的,我给自己随便煮了点青菜粥, 已经吃过了。”
宋隐点点头,夹了一块虾饼, 送入嘴前,似是想起什么,又把它放进碗里,然后立刻看向了旁边的客厅。
客厅很小, 宋隐一眼见到了一个行李箱,便再看向珍姐问:“已经收拾好了?”
“嗯。吃完这顿饭,我就走了。我那边——”
“去十里路3号,看到一辆尾号37的比亚迪,上去就好。他们会带你离开这里。以后你就可以彻底告别协会了。”
“明白了。有劳你安排。”
“不客气。”
宋隐重新夹起碗里的虾饼,然而还未送入嘴,珍姐先把刚盛好的一碗汤推到他的面前。
“直接吃虾饼太油了,对胃不好,先吃点别的垫垫。”
宋隐深深看她一眼,点点头,果然先喝起了汤。
之后他又吃起了些许河粉和叉烧,最后才总算又夹起碗里那块虾饼。
“宋宋——”
珍姐再次出声。
她的眉头都快皱到一起了。
宋隐却满脸写着毫不在意,甚至眼眸深处隐约滑过了一瞬的决绝:“该到吃的时候了,等它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个时候宋隐的记忆,回到了数日前,他刚要动身前往该县城的时刻——
由于不知道珍姐的具体位置,宋隐来到广省后,随便挑了个县城住。
那晚,住在简陋的宾馆里,他拿起手机,打开了近日新下载的某在线聊天APP。
该APP以“婚恋介绍”的名义,打着监管的擦边球,提供私人聊天室的服务,供陌生人在网上交友。
很多男女会在私人聊天室里聊很露骨的话题。
为了规避监管,该聊天室采用了系统不记录任何实时聊天内容的设计,对外打出的旗号则是“保护隐私”。
APP刚上线,且服务器在国外,暂时没被纳入管制,估计这样的模式也存活不了多久。
运营者的思维恐怕是,先靠着“擦边”把人吸引起来,把用户人数升上去再说。
等以后APP按照规范接入正式监管后,运营方会再谋求“转型”,想其他办法把客户留下。
无论如何,这个APP暂时方便了宋隐与线人珍姐沟通。
数日前的那晚,珍姐便是通过这个APP与宋隐取得的联系:【你别来了,他们一直盯着我】
一旦使用软件特有的“阅后即焚”功能,每行文字出现五秒就会消失。
宋隐暂时没有回话,只默默注视着珍姐发来的那行文字凭空消失,就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过了一会儿,珍姐又发来:【实话告诉你吧,从你第一次联系上我,我就已经被注意到了。我之前能告诉你的东西,都是他认为可以告诉你的】
【抱歉宋宋,我早就骗了你】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请你谅解】
看到这些话的时候,宋隐确实觉得有点讽刺。
他想起他刚登上韦一山那艘游艇见到Joker的时候,为了保护珍姐的身份不被发现,为了避免被Joker套话,说话的时候格外注意。
但原来对于这一切,Joker早就心知肚明。
他当时的想法是什么?看戏?
话又说回来,对于珍姐说的这些,宋隐早有心理准备。
毕竟除了珍姐,他也很难找上协会里的其他人。
如果Joker早就防备着自己,是该早就盯着珍姐。
珍姐继续发来:【这个APP很新,他们不知道,我可以跟你多说几句。宋宋,听我的话,千万别来。如果你来找我,一定会进入他们的陷阱!以后再想脱身就难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宋隐总算回复了珍姐:【我外公到底是不是Joker杀的?】
珍姐:【不是。他确实对你外公有所图。我也的确是他派出去的。但我们无非是图你外公的钱,希望他为大帝出一些供奉。目的都没有达到,他杀人干什么呢?】
宋隐:【我外公到底怎么死的?】
珍姐:【单纯的心脏病。宋宋,听我一句劝,别来找我!那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你不要再纠缠了!
珍姐:【宋宋,你比我运气好,已经脱离了协会,何必再来呢?当年你劝我放弃我儿子,我纠结了很长时间,最终听了你的劝,人生因此轻松了很多。怎么到了你自己身上,你反而放不下?】
珍姐:【听我的。别管那些旧事了!真相有时候没那么重要!】
“单纯的心脏病。”
在“阅后即焚”起效之前,宋隐看了这六个字好几遍。
珍姐强调那一切与Joker无关。
可她的字字句句似乎又在暗示,分明与他有关。
眯起眼睛注视着一行又一行字消失于无形,宋隐打字问:【那你跟我外公的死有关吗?】
这回珍姐迟迟没有回复。
宋隐再打字:【如果我去找你,会有什么后果?被他抓起来?】
珍姐依然不回复。
宋隐又道:【这样,给我一天时间考虑吧。我今晚给我外公烧点纸,然后对着纸钱掷筊杯,看他怎么说,如何?】
珍姐总算回复:【我怎知你是不是真的掷了?】
宋隐打字:【我给你录像】
次日中午,宋隐果然给珍姐发去了录像——
掷筊杯的结果显示,外公同意让他去。
这回换作珍姐沉默了很久才回复:【筊杯都是问神明的,我还没见过问先人的!】
宋隐打字:【你怎知我外公没有位列仙班?】
珍姐:【……】
珍姐:【你就是欺负我信这些!】
宋隐只问:【你之前说,我不可能找到Joker?】
珍姐道:【他怎么可能还留在国内?他用挣来的钱买了个私人岛屿,把协会的核心成员都带了过去。你找不到他的!也没人管得了他!】
【宋宋,就算你知道他在哪儿,也登不上那座岛!】
宋隐只回复:【知道了,我既然找不到,那就只有让你送我过去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会去找你。他们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你是不是真不怕死?】
【还好】
【他们不会告诉我会对你做什么的,我到时候也没法给你任何暗示!】
【你别对我直接下毒就行】
【……】
【告诉我地址,我做些准备,然后过去】
【宋宋,登上了那座岛,我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再说了,你真的相信我吗?】
【我相信外公和筊杯的结果而已。就当我赌一把好了。与其耗费一辈子时间找到他,我宁愿早点结束这一切,无论以何种方式】
【……】
【珍姐,到时候陪我演场戏吧】
又沉默许久后,珍姐终究发来了她的位置。
【那家麻将馆是他们的新据点。已经有很多人上当了。你到时候顺便让警察把那里端了吧。另外,如果要演戏,你来麻将馆的时候要记得做一下伪装】
宋隐:【我知道了。到时候你想办法找个理由,让我去你家。我想他们会顺势利用这点来对付我。这种情况下,如果他们打算直接杀我,你在阳台上放盆红花,我看到后会立刻掉头;如果不是,那你就什么都别放】
纷乱的回忆在脑中一瞬即逝。
宋隐抬起眼皮望向阳台。
夕阳正在一点点沉没。
而那阳台上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咔嚓——”
宋隐夹起虾饼咬下一口。
紧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吃下两个虾饼,他的眼皮逐渐变得沉重,最后趴在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
再次醒来后,宋隐发现自己在一座监牢里。
他的面前是一根又一根的栏杆,两边是坚硬的墙壁,背后则有一扇窗户,但视野非常有限。
不过他能闻到海风的咸涩气息,还隐约能听见海浪声。
那么或许……
或许他真的如愿来到了那座海岛上?
墙角监控摄像头的红灯闪烁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有人推开房门走来。
宋隐转身望过去,一眼看到了珍姐。
看来珍姐终究是没能逃走。
自己现在处在牢笼中。
她又何尝不是?
珍姐手里端着一盘热腾腾的虾饼。
通过送食物的窗口,她将虾饼递给宋隐,又给他塞进一瓶矿泉水:“吃点东西吧,放心,这回的虾饼没下药。”
宋隐没肯吃东西,他只是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珍姐:“你还在骗我。我外公的死,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珍姐知道宋隐在演戏。
但她的心脏一痛,一时语塞,似乎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最终她只是道:“宋宋,你跟我较劲,没有任何意义。以后你当我的孩子,我们就在这座海岛上生活吧。”
“这是什么岛?”
“你可以理解为,大帝为他的信徒选中的天堂岛。”
“我以为你信仰的应该是妈祖。”
“我向妈祖祈祷过,她没有帮我,最后帮我的是大帝。
“宋宋,别赌气了,先吃东西。就算要你想骂我,也要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是不是?”
随着“嘎吱”一声响,一道天光透了进来。
盘腿坐在地上的宋隐抬起双眸,看到了Joker。
“珍姐,他昏迷好几天了,一直靠输营养液过活,这会儿刚醒,肠胃功能还没恢复,你别给他吃虾饼了,重新去煮点砂锅粥过来。”
“诶,怪我,年纪大了,糊涂了,这都没想到……枉我还当过护工呢……我这就去!粥我早上煮的有,热热就行了!”
珍姐装模作样地再劝了宋隐几句,这便起身离去了。
房门开了又关。
Joker在一片昏暗中,一步步走上前,隔着一道牢笼居高临下地看向宋隐。
宋隐没看他,只是低下了头、
一对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他看起来又瘦了很多。
Joker默默打量宋隐半晌,总算开口了。
不过他说的话有些出人意料。
他没解释为何把宋隐带到这里,没问宋隐为什么要找自己,没提迷宫行动,也没提连潮的事。
他说的是:“收到消息,淮市的警察,好像又开始调查起‘雨夜杀人魔’的事了。
“说起来,你不好奇,我知不知道真凶是谁吗?
“宋宋,当年为了把那个‘雨伞’印记模仿到位,成功把自己杀的人嫁祸给那个‘雨夜杀人魔’,我把所有媒体写的报道,乃至它们公布的尸体手臂照片做过详细的研究。
“我其实一直有个猜想——
“所谓‘雨夜杀人魔’,完全是媒体抛出的噱头。由于凶杀案都发生在雨夜,媒体也就自然而然认为,一个三角形外加一条竖线,这个符号就代表雨伞了。
“然而有没有可能,这个符号其实根本与雨伞无关?
“至于凶案为什么全都发生在雨夜,也仅仅是因为暴雨天的时候,街上人少,凶手作案乃至抛尸时被目击的概率,也就很小了。
“在这桩连环杀人案里,看似复杂的仪式感背后,也许并不涉及任何神秘色彩,而仅仅是因为如此简单朴素的原因。”
栏杆投下阴影,将宋隐没有丝毫血色的脸分割成明暗两部分。
他抬起头,用一双漆黑的瞳孔盯住了Joker。
Joker对上他的眼睛,随即淡淡一笑:“你果然对这个话题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