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进一步的侦查确认, 死者名叫李强,正是去年曾去过鬼墙的三名砖瓦匠之一。
他是外来务工人员,单身无子, 父母早逝, 和其余亲戚来往并不密切。
在他家乡那边,人人都知道他常年在外打工, 逢年过节不回来也是常有的事,没人想着针对他的失踪报警。
宋隐第一时间带着年后新来的几个法医进行了尸检。
结果表明, 李强的死亡时间差不多正好是一年。
这说明他去年修房子期间失踪的时候, 应该就已经死了。
除了李强外, 还有两个参与了修房子的人失踪了。
他们分别是王海和朱晨。
经初步了解,这两人都是本地人, 且都有家有室。
可对于他们的失踪, 警方仅仅是从闹鬼的传闻里、从村民们的口中听说的,失踪人口档案里并无他们的姓名资料。
这说明他们的家人, 从来没有针对他们的失踪报过警。
结合目前得到的信息,刑侦大队内部的很多人不由怀疑,当初王海、朱晨、李强三人在拆除“鬼屋”的时候,确实发现了钱, 这也许就构成了凶手的杀人动机——
由于分赃不均,王、朱二人杀害了李强, 并将他就地掩埋在了“鬼屋”。
至于他们二人,则携带现金逃走藏了起来。
他们是杀人凶手, 当然越低调越好,没理由找警察。
因此他们离开的时候,知会过家人,家人自然也就不会报警, 称他们失踪了。
其后,预付了工程款、打算搬进重建后的新房住的村户,找不到他们了,觉得这是鬼怪作祟。
他干脆利落地放弃了那栋房子,并在村子里散播了这件事,也就为之再蒙上了一层灵异色彩,村民们便都以为,他们是因为修葺鬼屋而无故失踪的。
那个村户是刘家的二儿子。
面对警方的上门问询,他搓着手表示:“我为什么没报警?我靠,我当时都吓疯了啊……
“而且我只预付了3000块。我寻思就算报警,这点金额也不足以让你们到处帮我找人吧?
“话说回来,他们干这行干了很久了,没必要为了区区3000块搞失踪的把戏吧?分到每个人头上,一人才一千,没必要!后来我也去找过他们家人……李强家不在这儿,不好找,另外两个的都在。我主要在和他们扯皮,让他们赔我钱。那期间我发现,他们确实一直没回家啊!
“害,当时要不是急着结婚,我也不会想着申请那栋房子的。也许这就叫好事多磨吧,后来村委帮我弄到了别的好房子,我现在住得很满意,感谢村委感谢国家,哈哈……
“丢了3000块,我确实心疼。但我主要还是觉得晦气。我都要办喜事了,当然是离这些晦气玩意儿越远越好。我根本就不敢去想那房子的事儿了。
“怎么找上那三人的?我去镇上劳务市场找的。
“行,我这就去把资料给你们。
“不认识,我之前根本不认识他们。
“咱们村儿也有能干这个的,我亲戚就是呢!但人家听说是这间死过四口人的房子,不愿意接。我就只能通过劳务市场找别的村儿的人。”
此人预付了工程款,发现三人失踪后,没往他们卷款逃跑的方向想,也没有报警,确实可疑。
但经劳务市场的中介核实,他确实只预付了3000。
那三人既然失踪了,他通过中介找到他们家人试图索要钱财,虽然至今没有要到钱,但也觉得没有必要大张旗鼓地报警,这种解释算是在情理之中。
此外,经调查此人的社会关系,他和那三人确实素不相识,目前看上去并无杀人动机。
这种情况下,与那三人曾有过密切接触的刘家二子的嫌疑暂时解除。
最大的嫌疑人,目前看来仍是三人中的王海与朱晨。
当然,这一切还停留在推测阶段。
真相如何,还要等审问了王海与朱晨的家人,才能进一步确定。
这日,王海的妻子刘美玉先被叫来了市局。
刘美玉穿着洗旧的衬衫,头发紧紧束在脑后,打扮得非常朴素。
不过她的神态却异乎寻常的平静,眼神像一潭吹不进风的深水,回答问题时语气平稳克制,不免给人一种她早就预料了会有这么一天的感觉。
连潮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审视着她:“刘美玉,49岁,里水镇凤翔村人,是么?”
“是。”刘美玉缓缓一点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纹丝不动。
“你的丈夫是王海?”
“是。”
“他失踪快一年了,对吗?”
“是的。”
“为什么不报警?”
刘美玉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语气却毫无波澜:“我巴不得他失踪,为什么要报警?”
连潮眉峰往下一压,注意到她交握的手指略微收紧:“为什么这么说?”
刘美玉道:“他很少回家,偶尔回家也是当大爷的,屁股往沙发上一坐,腿往茶几上一搁,什么也不干,我呢?我要给他做饭洗衣服……我为什么希望他回家?
“更何况他在外面还有人。好像是叫孟红娟的。他不回家,估计是和她跑了吧。挺好的。
“我自己在打工,女儿现在也工作了,我俩不需要他养活。他爱去哪儿去哪儿!”
连潮的目光微微一眯,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你女儿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了?”
“王雪莉,26岁。先前和我们联系的是……啊对了,是小蒋警官。我和他说了,雪莉在出差,过几天才能回来。”
刘美玉的语速很平稳,像在背诵一段与己无关的事实。
“她对父亲的失踪有什么看法?”
“与我差不多吧。从小到大,她父亲去陪情人的时间,比陪她多太多。我早就告诉过她,以后找男朋友,千万不能找她爸那样的。”
“她也完全没想过报警?”
“我跟她说,她爸和情人跑了。她也没多问。”
连潮再问:“你刚才提到‘以后找男朋友’这样的字眼,你女儿已经26岁了,没有结婚,也没男朋友?”
闻言,刘美玉疲惫而坦然地笑了笑:“警察同志,我看你挺年轻的,怎么比我还迂腐呢?现在这个年代,26岁还单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别以为我是不懂文化的农村人,我小时候是没条件,后来自己还是想办法读了一些书的……
“我当年是没办法,稀里糊涂地就在爸妈的安排下嫁了个人渣。可我不能让女儿走我的老路啊。她得精挑细选才行。选不到合适的对象,我宁肯让她单着。”
“那么,王海和李强、朱晨之间有没有什么矛盾?”
“我不清楚他工作上的事,也不认识那二人。”
“你从见过李强和朱晨?”
“根本也没听说过。”
“你知道他们也失踪了吗?”
“不清楚。为什么叫我来?谁死了吗?”
“王海是否和其他人有矛盾?”
“不清楚。”
“他既然曾经参与过赌博,是否欠着谁的钱?”
“以前是有的。不过后来赢了钱,他又还回去了。应该是这样吧。至少没人来找我们麻烦。”
在刘美玉之后,连潮见到了朱晨的妻子佟巧兰。
她穿得还算时髦,不过脸晒得很黑,皮肤也格外粗糙。
一进审讯室,她那双同样粗糙的双手便紧张地绞在了一起,被问话的时候也老是低着头,完全不敢与警察对视,神情始终显得愁苦茫然,与刘美玉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啊?啊,是,朱晨是我丈夫。”
“是的,他已经失踪一年了……这一年里老有人来找他,都是想找他还钱的……可我找不到他人,实在是……我现在在大医院接了个护工的活,收入还不错,每个月有小一万吧,但都得替他还债。”
“我、我也想找到他的,之所以不报警……是因为他一直在赌钱,我知道这是犯法的,到时候你们还得把他抓起来。”
佟巧兰给出的理由实在站不住脚。
尤其是在她看上去很依赖朱晨的情况下。
与王海的妻子刘美玉不同,佟巧兰一看就是思想很传统、也很守旧的那种农村妇女,她从小被规训出嫁前要听父亲的,出嫁后则要听丈夫的,丈夫是她的天,也是她的地,她始终任劳任怨、无怨无悔地照顾着他。
这种情况下,丈夫失踪、生死未卜,对她来说就是天塌了般的大事,她怎么可能因为他曾赌过博,就不报警呢?
连潮不免对她的说辞心生怀疑。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套话,佟巧兰便担心地搓着手道:“他以前就对我强调过很多次,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能找警察,因为赌博是重罪……
“我、我也不懂这些,他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了……我……你们找我,就是为了这个事儿是吗……他果然被发现了……”
佟巧兰不像在说谎。
连潮打量她半晌,又问了她几个常识性的问题。
随即他发现她不仅答不上来,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如此一来,她被丈夫的说辞诓骗,倒也是可能的。
片刻后,连潮再问:“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你们没有孩子?”
佟巧兰落泪了,看起来是真的伤心:“怪我……都怪我,怪我不能生……”
“朱晨的父母早就不在了?”
“是的。我和他的父母都不在了。”
“别的亲戚朋友呢?没人因为他的失踪报警?”
“我俩没什么特别近的亲戚在这边。至于朋友街坊……他们问起老朱,我都说他去外地工作了,一直瞒着的。”
连潮皱着眉问:“我总结一下,朱晨离开时,并没有知会你。因此,在你眼里,他就是无故失踪了。但由于他离开前曾多次叮嘱你,无论发生都别报警,否则他会因为犯赌博罪被抓起来。
“尽管你不知道他的去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离开,你还是决定按照他的要求来办,街坊邻居问起,只说他去工作了,是这样吗?”
“是。老朱他、他一直很聪明,脑袋也灵光。我笨,又没读过书。他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了……”
想到什么后,佟巧兰抹一把眼泪抬起头来,第一次对视了连潮的目光,“警官,你们既然找上我,是不是……是不是老朱他被抓住了?他犯的罪到底有多重?不会被关一辈子吧?我还想等他回家的!日子还要过下去的呀!”
问询结束,已经是下午7点过了。
连潮和宋隐一起去了斜对面巷子那家夫妻店吃东西。
一见他们来了,老板娘赶紧拿来了苏打水,老板则把早上焯过水的排骨从冰箱里端了出来:“西梅排骨还要的吧?”
“要,谢谢。”
坐下后,宋隐先举起双手闻了闻。
瞧见他这动作,连潮便问:“怎么?”
却见宋隐猝不及防地把手伸到了他面前。
连潮:“?”
眼前双手十指修长,苍劲有力,白得像玉做的,连潮心脏一跳,脑中难以自控地浮现出了些许旖旎情愫。
他以为宋隐又要撩自己,说出什么让人难以招架的情话了,于是赶紧板起脸,提前开启了防御机制。
哪知下一刻,宋隐很诚恳地问他:“有尸臭味吗?今天去省厅增援,解剖了个巨人观。”
连潮:“…………”
很快老汪亲自上了菜。
西梅排骨、茶树菇炒肉、荷塘小炒、西芹炒百合,还有一份简单的西红柿蛋汤。
宋隐刚从省厅赶回来,很饿了,当即自顾吃了很多。
冷不防他一抬头,只见连潮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就皱着眉放下了。
之后他重复着夹排骨再放下的动作,重复了很多次。
宋隐不由低声唤他:“连队?”
“嗯?怎么?”连潮看向宋隐。
宋隐瞥一眼在厨房聊天的夫妻俩,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说道:“嫌弃老汪的手艺,也不能这么明显。老汪看起来是个铁汉,其实内心纤细,很敏感的。”
连潮:“……”
宋隐:“再怎么样,也比预制菜好多了。至少人家真是现做的。”
摆摆头,连潮伸手轻拍了一下宋隐的脑袋。
随即他道:“你饿了,先吃饭,回去路上我和你说。”
连潮自然不是嫌弃老汪的手艺。
他只是想案子想入了神。
待吃完饭,回去市局的路上,他把审问的结果简要地告诉了宋隐。
“今天的两场审讯,并没有看出太多问题,基本能与之前大家的推测互相印证。”
宋隐思忖片刻,点了点头道:“嗯,李强死了,和他一起发现了钱,至今处于失踪状态的王海、朱晨,嫌疑确实很大。他们俩都好赌,也许是为了还赌债才杀人的。
“杀了李强,他们俩分了钱,抛妻弃子就远走高飞了。
“朱晨的妻子佟巧兰老实朴素没文化,在警察面前撒这么圆满的谎的可能性很小。她说的可能是实话。她什么都不知道。并且她也很坦诚地表示,朱晨就是欠了钱。
“但看起来较为精明的刘美玉就不一定了。她读过书,脑子也相对活络,不会轻易被丈夫哄骗。王海杀人潜逃后,她应该也会像正常人那样报警。
“朱晨对妻子编出的谎言,王海没办法依样画葫芦对着刘美玉来一次。这种情况下,他也许会向他说出实情。当然,也可能是刘美玉通过蛛丝马迹猜到了实情。总之……
“刘美玉很可能对警方有所隐瞒。这不一定是因为她对王海有感情,而是因为她也需要那笔钱。”
三个负责旧房拆除重建的人,在拆除过程中发现了钱。
李强死了。朱晨和王海杀人分钱后潜逃了。
朱晨的妻子什么都不知道,但王海的妻子应该知道一部分内情,并在警方面前有所隐瞒。
这是连潮和宋隐目前做的推测。
然而刚走进刑侦大队的大铁门,连潮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刘家的二儿子打来的。
便是那个曾预付3000块给朱、王、李,本打算居住在“鬼屋”的那名村户。
只听他道:“连队是吧?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啊,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用,总之我还是告诉你吧。
“是这样的,这三个人不是同时失踪的。”
此人提供的信息似乎颇为关键。
连潮当即停下脚步,与宋隐互换了个眼神后,放下手机,点开了公放键。
很快电话那头人的声音传了出来:
“最先失踪的人是朱晨。担心他们不好好弄,我时不时会去那边监工……结果接连三天,我都没见到朱晨。
“为此,我问了王海和李强,他俩闪烁其词,互相看了好几眼,表情也怪怪的,我感觉这里边儿有故事!
“哎对了,先前我没敢问……听说鬼屋那儿挖出死人了?该不会是他们仨中的一个吧?
“哎哟,那死的肯定是朱晨吧!是不是王海和李强合谋把他杀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放心了。都是人为造成的事件,跟鬼没关系,是吧?咱们村儿还是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