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无声滑落, 一道又一道,在斑驳的墙面上交织出诡异的泪痕。
空气中铁锈与酸腐混合的气味浓得几乎化不开,沉沉地压在人的胸口。
哭泣声也在这一刻变得愈发明显。
漆黑的夜色中, 整个墙面发出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仿佛里面真藏了个孩子, 他被捂住了嘴,发出了绝望而细碎的哽咽。
这声音并不响亮, 却丝丝缕缕不间断地钻着人的耳朵,委实有些让人头皮发紧。
连潮下意识握住宋隐的手腕, 将他往自己的身后拉了半步, 再从背包里拿出两个防毒面具, 与他分别戴上。
随即连潮便举着手电筒朝上方看去,试图搞清楚这些“血泪”的源头。
宋隐则上前一步, 几乎要贴到墙上。
他微微眯起眼, 其后取下面具,轻轻翕动起了鼻翼, 为的是闻那“血泪”的气味。
“宋宋,当心,”连潮提醒道,“虽然包晓洁没有中招, 但她当时离得远,保不齐这种液体仍有致幻成分, 近距离接触会有问题。”
“嗯。我知道。”
宋隐重新把防毒面具戴上。
他拉紧乳胶手套,食指极其快速地、在一条刚刚形成的“血泪”末端蹭了一下, 再抬起手指,借着电筒光仔细观察。
只见指尖的液体在光线下呈现出了更为清晰的暗红色,粘稠度类似糖浆。
“宋宋,还好吗?”连潮问他, “不需要着急。我们只是来做个初步的探查。”
曹建鑫声称自己的袭警行为纯属情绪失控,并称那是自己患有双相情感障碍的缘故。
这件事确实有正规医院出具的诊断书作为支持。
此外,警方确实没有发现他存在犯罪的其余证据,也没有发现他有任何针对连潮的杀人动机。
这种情况下,基于程序正义的要求,还需拿到其他相对确切的证据,后续较为强硬的侦查流程,才能顺理成章地继续走下去。
这便是连潮和宋隐要先来一趟的原因。
真发现了问题,他们才能带着大部队大摇大摆地过来做细致检查,比如拆掉这面墙。
“我没问题。”宋隐把指尖探到了连潮的跟前,“你看,这种酸味非常明显,其间混杂着一股腥味,但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新鲜血液的味道,而更像是……铁锈水和某种化学溶剂的味道。另外——
“再看它们流出的位置和方式,几乎都是从那些颜色最深的陈旧污渍边缘开始渗出。如果是墙体内部分泌或渗出,分布应该更随机,而不是这样‘精准’地沿着痕迹走。”
连潮思忖片刻,再次抬头看向头顶的方向。
“我刚仔细听了下,声音其实是从上面传过来的。”
暂时噤了声,连潮打着手电筒在墙体的上方寻找着。
灰尘、蛛网……看起来并无异常。
但就在光束扫过主梁与墙壁结合处的阴影时,他眼尖地捕捉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
那是一段几乎完全融入黑暗的、极细的透明线,这些有一定的粗度,边缘软,中间则是透明的。
它从梁上某个缝隙垂落,末端极其隐蔽地贴在墙面最高处的一块砖缝里,几乎完美地隐身在了夜色中。
“那是……”宋隐顺着灯光看到了这一幕,当即道,“很像输液用的那种软管。可惜只露出了半截,剩下都藏在了墙体中。等等——”
目光微亮,宋隐再道:“我知道‘哭泣声’是怎么来的了。墙体里藏着这种软管,因此并不是完全封闭的,而是存在孔隙。这样一来,这面墙几乎成了一个乐器,风吹过的时候,这些孔就会发出如泣如诉的声音。”
每滴眼泪都从墙壁的污渍边缘流出。
这说明污渍边缘、砖缝之间,就藏着一根细细的软管。
软管里的液体本身无色,与“污渍”结合,发生了化学反应,便流出了猩红色的液体。
这是宋隐的初步推测。
具体情况如何,还要把“血泪”样本,以及墙上的“污渍”采集后带回去化验才知道。
“以前的‘鬼墙’早已消失,现在这个一定是人为搭建的。曹建鑫无疑有最大的嫌疑。”
宋隐看向连潮,“鬼墙虽然是私人财产,但有了这些证据,为了进一步侦查,我们可以申请拆除。”
连潮想到什么,却是严肃道:“仅仅这些证据还不够。”
“怎么说?”宋隐问。
连潮当即道:“我去各招聘APP上特意搜过曹建鑫。”
宋隐没有掩饰眼里的欣赏:“好办法。查到什么了?”
“他的简历里提到,他曾当过密室设计师。”连潮道,“因此,他完全可以表示,他做这些设置,并非有意吓人,而是开店需要,是为了增加游戏体验而增加的。
“至于邀请网友来体验……只是为了增加噱头。”
啧,现在上头要求这么严了吗?
亦或是这位连姓上司自我要求严格呢?
如果是我,肯定先把墙偷偷拆了再说。
至于手续,完全可以后补。
总之先稳准狠地把犯罪分子抓出来按住了再说。
心里这么想,宋隐面上表现得却很配合:“明白了。闹我们接下来……最好是能找到其他更具决定性的证据。
“比如他是不是真的在食品酒水里下过药,又或者有没有在实施别的犯罪。”
“正是如此。”
连潮收回手电筒的同时也收回了视线。
垂下眸,他对上了宋隐的目光,紧接着微微眯起眼睛:“宋老师对我的安排有意见?”
宋隐很诚恳:“没有。一点都没有。”
“又撒谎。”
“被你看出来了。不过你应该知道,你是可以管教我的。”
“……”
以前宋隐是暗着撩,连潮自诩尚能应对自如。
可两人彻底说开,变成现在这般关系后,冷不防地宋隐这么直白,连潮发现自己还真有点……有点招架不住。
他的耳根几乎立刻变得有些红,于是故意冷着脸,引着宋隐往外走去:“行,以后加条规矩。”
“什么规矩?”
“禁止工作期间调戏领导。”
“好的领导。没问题领导。”
“真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真的。”
“真心实意的?”
“当然。”
“你现在的语气,不足以说服我。”
“连潮,确实是真的。我很喜欢……很喜欢你身上的秩序。当然,也很喜欢你。”
“…………”
“你怎么不说话了?”
“刚给你立了什么规矩?还说自己是真心的?”
“……知道了。我以后不说这种话了。”
“……”
“又不高兴了?怎么我说喜欢不可以,不说也不可以呢?”
“…………”
“走吧。去别的地方转转。主楼的二层还没去呢。搞不好那里就是机关室。”
“…………”
这晚,除了从鬼墙上采集的“血泪”,连潮与宋隐还把店里的茶杯餐具、茶叶咖啡啤酒等等东西带回了市局。
数日后,化验结果出具了。
首先是墙上的“血泪”,其红色成分确认为硫氰化铁。
曹建鑫预先在墙上那些所谓的陈旧污渍处,大量涂刷了三氯化铁溶液。
这种物质潮解后不仅提供了黄褐的基底色,其强烈的酸味也是现场那股酸腐气味的主要来源。
化验显示,这些区域铁离子浓度异常偏高。
至于那个隐藏的输液软管中,输送的是硫氰酸钾溶液。
实验室模拟证实,当这两种溶液在墙体表面接触时,瞬间即可生成血红色的硫氰化铁。
液体之所以看上去粘稠,则是因为被加了增稠剂。
此外,果然曹建鑫剧本杀店院内使用的数个茶杯内壁上发现了致幻药物的残留。
经过质谱分析,确认该物质是赛洛西宾。
这是一种从□□中提取的天然致幻成分,有强烈致幻作用,能显著改变使用者的感知、思维和情绪,导致幻觉、时空感错乱、自我意识消解以及剧烈的情绪波动。
蒋民和乐小冉当即带着这些证据提审了曹建鑫。
果如连潮推测的那样,曹建鑫一口咬定,自己是无意识做的这些事情。
“那种蘑菇……最初我是在欧洲旅游的时候买的。人家那边是光明正大地作为饮料售卖的,我知道不会害人性命,这才敢给大家喝呀……
“哎呀,我真的只是为了大家的游戏体验,为了提升店面的知名度,才做的这种糊涂事。我绝不是为了害人啊!我有什么理由害人嘛!”
尽管曹建鑫口头并不承认别有目的,但其行为以足够被判定危害社会公共安全罪,且完全存在进一步犯罪的可能。
连潮写了详细报告,成功得到了批准。
他们大队现在有权利,将鬼墙、灶台,乃至刚装修好的剧本杀店,进行破坏性的拆除,以彻底搞清楚那里的秘密。
又数日后。
警方有了重大发现——
拆除房屋后,他们挖掘出了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