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庄美现名包晓洁, 现年26岁。
据她的母亲夏春雪反馈,当年把她卖给了一个类似于中介的人。
按她的意思,此人似乎并没有做过拐卖的脏活, 不是哪种会绑架大街上的孩子, 再将他们卖到遥远地方去的人贩子。
她只是常年活跃于附近的城镇及各个村落,打听谁想要孩子、谁养不起孩子, 充当中间人帮助大家谈成这笔买卖,并从中抽成。
当年互联网不发达, 村子与村子之间的消息也相对闭塞, 只要中间人不透露购买者的具体信息, 卖家就无法知道自己孩子被卖给谁了。
中间人这样做的目的主要是保护买家,免得卖家反悔后, 找机会偷偷跑去与被卖掉的儿女取得联系, 从而影响买家的利益。
“当年我实在没钱,已经做好回家等死的准备……哪知那人直接找上了门来, 说是想帮我……
“我原本是真的舍不得卖掉孩子,最初我是拒绝了的。但后来打听了一下,那人口碑挺不错,我就按她留下的电话找了她……她向我再三承诺, 卖家家庭条件很好,我才……
“我那个手术需要花费相当多的钱, 对方如果不是条件好,如果不是真心想要一个孩子, 哪里会开出这么高的价?
“所以我当时还想呢,也许卖掉姐姐,她去到一个好人家,生活会比现在要好。
“连队, 我真不知道对方家庭什么情况。中介连美美被卖去了哪个村,都没有告诉我。
“我是一直留着那个中介的电话,不过那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但我先给到你们吧……”
这是数日前,夏春雪在接受审讯时曾对连潮说过的话。
时隔这么多年,那个电话早已成了空号。
警方并没能联系上这位中介,也就没有通过她知道卢庄美被卖给了谁,之所以能查到她现在叫包晓洁,要归功于现在的人脸识别技术,以及全国人口基础数据库。
包晓洁在公安系统里登记的常用地址,就位于淮市,看来当年并没有被卖到很远的地方,且似乎一直生活在这里。
接下来的调查主要有两个方向。
其中一个是根据她的身份信息,调查她的消费记录、银行卡转账等记录等等。
可并未查到明显问题。
与此同时,根据其户籍地址,以蒋民为代表的侦查员找到了包家——这是当年购买了她的那家人。
这家人确实颇为有钱。
本地的一个塑料厂就是他们家的。
不过他们已于差不多十年前移民海外。
包晓洁还挂在他们家的户籍上,但似乎早就和他们没了联系。
据邻居以及包家的亲友反馈,包家夫妇是有一个儿子的,还想要一个女儿,却生不出了,就收养了一个。
这个女儿其实便是卢庄美了。
只不过包家夫妇不便对邻居和亲友说自己买了孩子,于是谎称是收养的。
相关知情人表示,当初很多人都劝过那对夫妻,建议他们收养婴儿,而不是已经7、8岁大的孩子,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懂事了,不容易养熟。
但大概见卢庄美乖巧懂事,和这个家有缘分,他们也还是这么做了。
“害,要不说他们应该听劝呢?这个年纪的孩子果然养不熟,我记得好像十分叛逆呢,十五六岁离家出走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你看看,后来包家人全家移民了!她没赶上,这怪谁呢?!”
总的来说,短短时日内,这个方向暂时没有调查出更多的信息。
毕竟时隔太久,很多事情的调查、核实、走访,都不是朝夕间就能够完成的。
至于另一个调查方向,则是调查近两个月以来,包晓洁在镇上的行动轨迹,以找到可能跟案情有关的线索。
警方首先根据夏春雪的口供,调查了镇上是否有什么地方是要建游乐场的。
经查,确实有企业有这样的意向,并拟定了一个选址。
不过这个项目还在做市场调研的阶段,八字还没一撇,并且该企业中既无人叫包晓洁,也无人叫卢庄美。
看来卢庄美对母亲夏春雪所讲述的一切,全都是谎言。
其后,警方又走访了卢庄美和夏春雪“偶遇”的那家店。
那是一家手工艺制品店,并不是什么高上大的高价艺术品商店,还是以走量的小商品为主,除了卖给本地人外,还会通过淘宝之类的网店出售,商品包括手工编织的花篮、桌椅板凳、以及猫窝等等。
店老板表示,并没有给这个叫“包晓洁”的人上门送过货,每次都是她自己来取的,自己手里有她的电话。
顺着这条线往下查,这个电话无法接通,也无法被定位,看来相关的电话卡已被从手机上取下。
好在店门口有监控,且保留了两个月的信息。
通过监控,警方锁定了包晓洁开车时的车牌。
顺着车牌号的信息调查,发现车并不是包晓洁本人的,而是在镇上的租车行租的。
镇子并不大,统共只有两家租车行。
为什么包晓洁选择这家,而不是另一家?
多半是因为她住的地方,离这家车行并不远。
是以,警方以租车行为圆点,向周围展开了排查。
大城市的外来人员很多,租房信息查起来并不容易。
小镇则不然,很快,警方就通过租车行附近的一家房产中介,锁定了一个高度怀疑是由包晓洁租下的房子。
那是位于小镇边缘的自建平房。
包晓洁办理租房合同的时候,用的并不是本名和本人身份证,然而此地离租车行不过50米,且房客恰是两个月前租的房子,最近还刚好联系不上了。
这些信息不得不让警方起疑。
根据这些信息,警方与中介、房东做了进一步沟通,了解到租房的是个女人,她长得漂亮,打扮时髦,来的时候没带什么行李,也不知道是来干嘛的。
房客并没有拖欠租金,当初直接交了三个月的房租。
中介和房东之所以能发现她忽然不见了,是因为大年初一那天,房东接到了邻居的电话:
“菜菜,你家那房子是不是租出去了?昨晚那边好大动静诶。乒乒乓乓的。是正经人租的房子不?别搞出人命来哦!”
房东当即给该房客打了电话,然而始终无人接听。
时逢大年初一,房东在走亲戚,根本走不开,晚上才上门查看,她敲了门,然而无人应门。
后来她便自己拿钥匙走了进去。
“哎哟,里面干干净净的,用纤尘不染来形容也没差了。我寻思着应该没什么事儿,也就没报警……
“那个,警察小哥,不会真出什么事儿了吧?”
“是,就是照片上这个人,就是她租的房子。
“她是自己来的,我没见她身边跟着其他人。
“不过平时我也没来这边盯着,后面有没有除她以外的其他人住进去,我也不知道!
“哦哦,好,我这就带你们进房子看看!”
当时负责去镇上调查的人是郭安全。
跟着房东走进房间后,他一眼看到的便是许多堆放着的手工花篮、手工玩偶等等物件。
这些恐怕都是与她母亲合作的那家手工制品店的产品。
郭安全当即与店老板沟通确认了此事。
有次,有两个推测现在同时得到了肯定——
第一,这确实是卢庄美、或者说包晓洁租的房子。
第二,卢庄美先前对母亲说的一切,全都是谎言。
她根本没有在为某个打算在当地开游乐场的老板工作,也没有为他的办公室挑选所谓的手工艺术品。
她购买的那些东西,全都堆放在了这个出租屋里。
她当初去那家店,并不是真的为了购买商品,而只是为了找机会与母亲“偶遇”。
房东放在房子里的家具不多,除了最基本的床、桌椅外,并无其他东西,连张沙发都没有。
现在房间基本维持着原样。
包晓洁住进来后,自行购买了哪些东西、又毁坏了哪些,暂时无从得知。
然而房间确如房东形容的那样——过于整洁干净,几乎纤尘不染。
这意味着这里曾进行过一次很彻底的清洗。
再结合邻居曾听到过的“乒乒乓乓”声来看,也许这里就是真正的第一案发现场。
得知这个消息后,连潮第一时间安排现勘队伍去现场进行了分析。
痕检、技侦、理化纷纷出动,试图找到尚未被清扫的线索,侦查员们也对附近的邻居展开了进一步的沟通。
今日的这场案发会议,主要便是针对这次现勘的调查结果来进行的。
连潮也不料,案情忽然有了进一步的重大进展——
按胡大庆的意思,在淮市去往蒙市的高速路的一个服务区里,卢庄美去商场后门上了个厕所。
而她的正前方是一个加油站,那里有高清摄像头,摄像头是连接着天网的,就这样捕捉了她的行踪。
连潮当即请示了上级联合单位,在服务区前方的收费站实施了布控,并亲自开车领队过去实施了抓捕。
经过进一步的技术核实,卢庄美所在的那辆车上,除了她,很可能还有一名男性。
连潮严肃地握着手机交代道:“跟卢庄美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很可能是真凶,不仅如此,他大概率是个穷凶极恶之徒,卢庄美一直受制于他。
“这种情况下不能硬来。请以检查酒驾的名义布控,千万不要让犯罪分子察觉到不对劲。否则卢庄美可能有生命危险!我们会因此损失重要的证人!”
连潮的计划成功了。
卢庄美的车上果然有个一脸横肉的男人。
各部门配合得当,“演技”精湛,横肉男果然没产生的任何怀疑。
他跟随着前车司机一起下车、接过设备吹气,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腕猝不及防扣住。
再下一刻,连潮亲自用枪抵住了他的脑袋。
当晚十一点半。
横肉男、卢庄美,两名犯罪嫌疑人均被顺利逮捕归案。
连潮打算先审卢庄美,于是带着宋隐一起走在了通往审讯室的走廊里。
然而就在两人进审讯室之前,乐小冉小跑着追了过来。
“怎么了?”连潮问她。
“查到一点新消息,也许会对你们的审问有帮助。”
乐小冉当即道,“这几天我那边一直在想办法联系卢庄美的……能算是养父母吗?反正就是姓包的那家人。
“他们在国外,我要到了电话,但他们没接,后来我想到一个主意,从他们儿子那里下手。
“我找到了他们儿子的社交平台,查了他初高中等等的信息,然后我发现,包晓洁上的初中,跟他上的是同一个……
“具体调查过程暂略,我先说结果——
“教过包晓洁的班主任,被辞退了。而在她辞退前,曾向校领导反馈,包晓洁遭遇过家暴!”
包晓洁被卖去了家境很好的包家。
班主任曾想过要帮她,可由于包家实力强大,反倒被辞退了。
包晓洁再无办法,于是选择了离家出走。
——会是这样吗?
连潮想到什么后,停下脚步瞥向了宋隐。
只见宋隐抿了抿嘴,表情果然变了,他的眉宇间浮现了熟悉的戾气。
连潮来淮市见到宋隐的第一面,便是他设计对付严有庭的样子。那会儿他面上的戾气,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
连潮没有犹豫,当即道:“宋隐,你回法医大楼。”
宋隐皱起眉来,明显是不愿意:“你——”
“你回法医大楼,问问赫冬那边的检验进展。”
连潮不为所动般又强调了一遍,再看向身后的乐小冉,“乐小冉,你准备一下,跟我进审讯室。”
连潮直接带着乐小冉往前走了。
宋隐沉默地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再大步上前追上连潮,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为什么不让我去审讯卢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