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我是自杀的

芒市, 关临利健人寿保险有限公司办公大楼内。

连潮很快拿到了与彭驰相关的保险合同副本,用作案件相关证物的留存。

当然,在将其装进证件袋之前, 他先将合同翻阅了一遍。

只见保险的受益人一栏赫然写着“彭湘”二字。

这符合连潮来之前的预期。

如果是这样, 如歌的杀人动机就有了。

她很可能是为了钱而杀死彭驰的。

然而紧接着看到的一个数字,却又让连潮心生了疑虑。

这个数字是120。

指的是彭驰意外身故的赔偿金额——120万。

戈谢病一年的治疗费用至少是200万以上。

120万的保险赔偿金, 也无非只够她花半年。

杀死彭驰这件事,对彭湘的病并无太大帮助, 如歌又不是凶穷极恶、杀人如麻的罪犯, 她真会为了这120万杀人吗?

再晚些时候, 连潮等三人离开了保险公司。

由于还联系了彭驰的一些亲友,并和他们约好了明天见面, 三人会在芒市多住一晚, 也就去了就近的宾馆。

蒋民按报销标准订好了两间房,他的第一反应是让作为领导的连潮单独住一间。

但即将把从前台手里接过的服务卡递出去的时候, 他福至心灵般忽然想起,上次在凤芒山,连潮并不愿一个人单独住。

蒋民当然不能直接问领导,是不是担心闹鬼、不敢一个人住宾馆什么的, 于是只是试探性看向连潮道:“连队,那什么, 我打呼很厉害……我自己睡?你和宋老师住一间,方便吗?”

宋隐惊讶于蒋民在人情世故方面的成长速度。

连潮也微微侧目, 目带探寻地上下打量他几眼,这才接过房卡往电梯间走去:“等会儿上去,先来我房间一趟,我们三个开个小会。”

蒋民点点头, 追了上去:“没问题,我来写会议纪要!”

10分钟后,蒋民从外卖人员手里接过三杯饮品,分下去后迅速打开电脑,记录起了这场小型会议的内容。

当然,在记录下会议时间和地点后,他的手就离开键盘,转而放在了头发上挠了几下:“连队,宋老师,现在到底是什么个情况?彭驰是自杀还是……

“咱们依然没找到如歌杀曼曼的动机,是吧?

“那曼曼估计还是彭驰杀的。

“诶我说,是不是彭驰本来是打算杀完曼曼再自杀的,但在展开具体行动前,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曾买过人身意外险。

“如果他自杀,这笔钱彭湘就拿不到了。所以他就让如歌杀了自己。这样就能算作是他杀。

“如歌呢,她很喜欢香香。马上香香就得打下一针,否则病情恐怕会立刻恶化……于是她答应了彭驰的要求。”

听罢这话,连潮问他:“如果是这样,彭驰和如歌是什么时候达成共识的?”

蒋民想了想:“这种事儿,应该很早就得商量好才行吧?”

连潮又问:“如歌的相关调查和侧写,是乐小冉做的。还记得她怎么说么?”

蒋民便顺着连潮的回想了一下。

根据乐小冉的调查,如歌今年24岁,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年轻姑娘。

因为彭湘的事,除了曼曼,她跟“义薄云天”里的很多亲友的关系都淡了,不过她在其他帮的亲友很多,从来不缺游戏伙伴。

她有一个亲友在对她表白被拒后,怒而去论坛发帖,对她进行了一定程度的辱骂与攻击。

但除了她以外,其余亲友对如歌都是一致的夸赞——

她仗义热心,不仅对亲友们好,路上遇到刷任务的陌生小白,她也会顺手帮人一把,教人怎么设置技能、怎么搭配装备。

彭驰在游戏内外完全是两个人。

如歌却不是这样。

她在游戏里善良,在现实同样如此。

她的家人同学邻居,同事领导朋友,全都表示她人很不错。她是流浪动物站的义工,每周都会参与救助动物的任务。大学期间,她更是多次去过山区支教。

想到这一层,蒋民顿时也觉得自己的推理站不住脚了。

如歌又不是反社会人格。

即便她再喜欢彭湘,又怎么会轻易同意彭驰的计划,由着他带着曼曼一起死呢?

蒋民再挠了挠头,思忖片刻后道:“如歌没道理送丁曼语去死。如果事先知道彭驰的全部计划,她不太可能同意。

“那有没有可能,她只知道彭驰计划的一半呢?

“案发当晚,她毕竟出现在了厂房,甚至白天就混过去躲起来了,这背后肯定是有原因的呀!

“我在想啊,彭驰会不会骗了如歌,他没有说自己会杀死曼曼。他只是让如歌杀死自己。”

连潮却是果断摇了头:“还是不对。在如歌的视角里,如果他们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当着曼曼的面,还非要在厂房?

“两人既然是好朋友,如歌肯定知道,曼曼为彩排付出了很多,并且非常重视漫展最后一天的表演。这种情况下,她怎么会同意在厂房杀彭驰,彻底破坏曼曼的表演?”

“确实啊。那彭驰和如歌应该是没有沟通的。”

蒋民下意识一拍脑门,“该不会……真如刚才那个王丽说的那样,彭驰这个人,确实不会骗保?

“话说那个王丽看起来挺老实的,完全不像卖保险的。

“她领导巴不得彭驰是自杀,这样他们公司就不用做出任何赔偿。可她居然敢当着领导的面那么说……她没有必要骗我们吧?所以……彭驰就是没和如歌串通?!”

连潮似乎想到了些什么。

但他没有直接开口,而是转过头来看向宋隐:“你怎么看?”

宋隐难得喝这种甜腻的奶茶。

咬着吸管喝了几口,他缓缓道:“首先,义薄云天帮会的那7个人,提前知情的可能很小,如歌和他们事先串通的可能也相对较小。

“这其实也就意味着,对于彭驰想做什么,如歌应该事先不知情,一切都发生得很突然,她也是临时起意做的一切。

“其次,王丽说谎的可能确实也比较小。如果真相真如我推测的那样,这说明彭驰已经走了极端,他是在看不到希望的情况下做的那些决定,他的心理方面应该出了严重的问题。

“他决定杀死曼曼和自己,这种状态下的他,恐怕已经心灰意冷到,也不那么在乎香香的生死了。

“彭驰意外险的分级并不高,如果被杀,赔付金额是120万。

“这120万,尚不足以支撑戈谢病一年的治疗费。这次他让如歌杀了自己,让香香撑过一阵子,下一次呢?

“救香香这件事,他根本无能为力。如果他让如歌杀自己,只会徒劳地再拉上一个垫背的。

“到时候,不仅香香没救,如歌还会多担上一笔杀人罪,前途尽毁。”

丁曼语何其无辜?

彭驰杀了她,这简直罪无可恕。

然而人性又从来都是复杂的。

他在感情方面非常偏执,但另一边,他也确实有可能并不想拖累王丽这种保险业务员,以及相处了很久的亲友如歌。

更何况骗保的“性价比”并不高,只够彭湘撑半年。

以他死前那几天的心理状态,估计压根都没想到这种事,他根本已经对人生彻底绝望了,他只想死。

宋隐浅浅蹙了眉,无意识地咬了咬嘴里的吸管,再道:“当然,在这点分析上,我带有个人主观的判断。彭驰的心理状态有可能并不像我想的那样。

“那下面看客观问题——

“如果彭驰是和如歌商量好了做这件事,他们准备一套杀人手法就可以了,为什么既用到了毒,又用到了刀?

“那个针筒又到底去哪儿了?”

蒋民:“!!!”

他赶紧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把宋隐说的关键信息全都记录了下来,末了再道:“哦对,那个奇异消失的针筒……我今天问过小郭了,他跟他们组的人又去园区找了。

“针筒应该是还在旧时光广场里的,但如果被扔到什么阴沟下水道里,找起来可费功夫呢!”

临时小型会议结束,蒋民回房了。

狭小的房间只剩连潮和宋隐两人。

宋隐想着案情,无意识地又咬了一下吸管,紧接着感觉到某种不妙,便皱着眉低下头,把吸管取出来了。

连潮喝不惯奶茶,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冷不防瞥见他的表情:“怎么了?”

宋隐把取出来的吸管扔进垃圾桶:“现在大部分奶茶店都不用以前那种塑料吸管了,而改用了环保纸吸管……我就是忽然想起网友们的一句调侃——”

“什么调侃?”问完话,连潮又喝了一口水。

宋隐面无表情淡淡道:“这种纸吸管就跟现在的男人一样不中用,随便咬两口就软了。”

“……咳。”

连潮呛到了。

时间已经很晚了,宋隐干脆连剩下的半杯奶茶也扔了。

然后他自顾去洗了个澡,擦着头发走出来的时候,发现连潮仍然板着脸坐在靠窗的沙发上。

宋隐问他:“领导,我洗完了,你去吧。”

连潮:“……”

“嗯?”

“没什么,早点睡吧。”

“那个——”

“还有什么事?”

走到浴室门口的连潮驻足回头,对上宋隐的目光。

只听宋隐道:“我不和别人这么说话。”

“……”

连潮没说话,只那双宋隐的双眸变深变沉,喉结也下意识地上下滚动了几下。

下一刻宋隐却已转了话题:“对了,所以对于这次的案子,我是指具体的案发经过,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谈到案子,连潮的表情变得严肃而凝重。

与之相对地,他的身体却没那么紧绷了。

片刻后,连潮道:“排除其余所有不可能,就只剩一种可能了——彭驰和如歌没有串通好。那晚彭驰出现在那里,是他计划好的。如歌则是他计划里的偶然。

“你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宋隐点了点头。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案发当晚,如歌不知何故,躲在了后台,这件事她没告诉任何人,也许就连丁曼语都不知道。

凌晨1点10分之后的某个时间点,彭驰先把毒素注射给了丁曼语。

那种毒的毒发速度很快,但不至于数秒内立即致死,丁曼语应该发出过呼救。

躲在后台的如歌听到她的呼救,察觉到什么,便拿着刀从后台冲了出来。

这个时候,她应该看到了彭驰正举着针筒,往自己的左手手臂注射毒素……

后来到底是基于什么样的心理,如歌偏偏又去捅了彭驰那么多刀呢?

宋隐心中有了推测,但还不能断定。

总之,案发经过,大致应该就是这样了。

现在还无法确定的只是细节。

这恐怕要等审问了当事人才知道了。

夜已深,宋隐与连潮相继睡去。

次日早上他们是被电话吵醒的。

电话是乐小冉打来的,直接打到了连潮手机上:

“连队!彭驰忽然发了一篇微博……应该是定时发送的。微博的第一句话——

“‘当你们看到这篇微博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没错,我决定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