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匹诺曹之鼻

下午五点, 连潮、宋隐、蒋民三人一起坐在了去往芒市的高铁上。

这趟出差本不需要那么多人,但领导不是那么容易当的,连潮先前已经找过蒋民, 如果临时把他换成作为法医的宋隐, 搞不好蒋民会内耗,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于是连潮干脆把他和宋隐都带上了。

票是蒋民买的,按报销标准买的是二等座。

作为并不是很想和领导并肩坐在一起的下属, 蒋民按照国际惯例, 把自己和宋隐的座位买到了一起。

宋隐坐的是靠窗的位置, 于是连潮和他隔了一个过道,还有一个蒋民。

案子的事不宜在这种场合公开议论。

父母的事更是不方便在此刻谈。

连潮也只能全程顶着一张严肃脸沉默不语。

不久前, 宋隐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的确是事实——

当年母亲离开家的时候, 对自己说的是,她需要和父亲去蒙城处理一桩事情。

蒙城不归江澜省管, 在隔壁临海省的辖区范围内。

不过作为三四线小城市,它并没有机场,乘高铁的话,反而是从芒市过去方便。

于是父母当年便是先乘飞机到芒市, 再坐高铁去的蒙城。

返程的时候,不知何故, 他们没坐高铁,而是选择了商务车, 再经高速和省道去往芒市的机场。

后来他们便是在这段返程的路上出的事。

事发地恰恰离芒市不算远。

所以,宋隐是在暗示自己,杀死自己父母的人,很可能在芒市吗?

宋隐果然知道点什么?

引自己来淮市的那封信就是他写的?

他这么说, 是愿意多坦白一些了?

想到这些,连潮不由朝宋隐望去。

只是他的身体大半都被蒋民挡住了,并且两个人正在交谈着什么。

连潮:“……”

很快到了点餐的时间,连潮拿出手机,正打算扫码为三人点晚餐,忽然看到宋隐发来了消息。

连潮的第一反应不是点开消息查看,而是又朝过道的那头望了去。

宋隐没有朝这边看,而是侧过头看向了车窗。

连潮也就顺势看向了车窗上他的脸。

就这样,两个人悄然避着蒋民,借着车窗对上了彼此的目光。

片刻后,连潮低下头,用拇指点开宋隐刚才发来的微信:

【我看过新闻,也就知道那次车祸发生的地点。我担心你触景伤情,所以才在电话里那么说。现在想想,也许我那么说,反而会勾起你不好的回忆,连队,我要对你说声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

宋隐明显在撒谎。

于是他的这一系列行为,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恶意了——

他故意在电话里引出“父母”“车祸”这个钩子,像是要告诉自己所有的样子,事到临头却又矢口否认一切,且找了一个堪称是拙劣的理由……

实在像是在恶劣地捉弄自己。

可很快地,连潮又想到了刚才车窗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贴在车窗上的时候是半透明的,似真似假,宛如幻影。

车窗外,被夕阳镀了一层橙金色的田野、流云、枯树……无数风景随着列车的前进,匆匆地掠过那双眼睛,再忽得消失不见。

这不免让人感觉,那双眼睛连同主人也会随时消失殆尽,无处可循。

连潮再次想到了那句佛经: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也再次感觉到,宋隐和这世界的联系很薄弱。

连潮暂时没回复,把手机放下了。

这个时候他又想到了一些别的画面。

那是余元春一案里,他的车刚开下高架,正在与自己通话的宋隐表示他扣下了尸体,且一定会查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还说,他相信自己。

紧接着无数路灯明亮了起来,如同点燃了夜空。

然后是连潮完成任务后去到市局大楼,却发现法医大楼那里有奇怪的烟雾,以及几个明显异常的彪形大汉。

他迅速奔了过去,心跳快得早就超过了正常频率。

还好……还好他看见宋隐安然无恙地走了出来,还朝自己笑了笑。那个时候对方弯起来的眼睛里,就好像落进了星星。

连潮很快有了决断——

抛开正邪立场,疑似与邪教有所牵连的事实且不谈,尽管宋隐有时候的确喜欢捉弄人……

但他绝不是会开这种恶意玩笑,来戳人心窝子的人。

于是连潮终究想深了一层。

如果宋隐不是在恶意捉弄自己,他为什么故意这么做?

他是不是在布什么局?

连潮皱起眉来,侧过头看向了过道那头。

这会儿那两人倒是又聊了起来。

只听蒋民问:“对了宋老师,你怎么也来芒市了?是真查到什么了不得的吗?居然需要出动这么多人?”

宋隐淡淡笑着摇了头:“倒也不是。我正好要来去那边的法医队伍做些交流工作,干脆就和你们一起了,到时候也能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不愧是宋隐。

撒起谎来连草稿都不用打。

连潮眉头皱得更紧,拿起手机,这才给宋隐回复道:【明天鼻子该变长了】

连潮玩得是匹诺曹的梗。

发完微信,他复盘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发的这句回复,似乎一点也不时髦,显得很老套,很有中老年的气息。

大概是他没用任何互联网梗,而引用的童年看过的寓言故事的原因。

不仅如此,这话似乎显得……显得太亲昵了。

可他不该对宋隐这么亲昵。

拇指长按上那句话,连潮正打算撤回,余光却瞥见宋隐已经拿起了手机。

然后他做了个捏住鼻尖把它拉长的动作。

连潮:“…………”

维持了一会儿皱眉头的姿态,连潮终究还是失笑了。

然后他把手机“啪”得放下,再侧头对着过道那头的两位下属横眉冷对:“我来点晚餐。你们想吃什么?”

·

晚上9点半,关临利健人寿保险有限公司。

往常这个时间,王丽已经下班了。

但由于提前接到了警方的电话,她颇为忐忑地守在公司,生怕是自己的工作出了什么纰漏。

不过……就算有问题,找我的也应该是经侦吧?

可前台说找过来的是刑警?

我怎么会扯上刑事案件呢?

应该和我无关吧……

是我先前经手的合同有问题吗?

我的哪个客户涉嫌保险欺诈?

可公司监察也没找我谈话啊。

要给爸妈打电话吗?

我刚给男友发了消息,他怎么不回?

他是不是决定跑路了?

他该不会是渣男吧……

王丽刚参加工作不算太久,是个容易焦虑的性格。

想到什么后,她侧过头,看见顶头女上司神色如常地在办公室里处理工作。

可即便是这样,她也不能放心。

她不免感叹人和人之间果然有差距的。

就在王丽手开始有些发抖,几乎出现了焦虑躯体化的症状时,她总算再次接到前台打来的内线电话——

从淮市来的刑警到了。

王丽迅速敲门找了领导。

两人便一起去楼下见到了连潮一行。

只听连潮道:“打扰二位了,有一起凶杀案,需要二位协助调查。有位死者叫做彭驰。经查他的银行流水,我发现他7个月前在这里续过保。我们需要查看他的相关资料,包括签订过哪些保险合同等等。”

凶杀案?!天呐,这么可怕的么。

王丽的心脏重重一跳,感觉到了强烈的不安。

但领导不愧是领导,只见她伸出手,娴熟地与赶来的三位警察握了握手,撩了撩长卷发,如话家常般道:

“哎呀?有客户被杀了?你们找过来,是怀疑他自杀骗保?那反倒是我要谢谢你们人民警察了。保险欺诈这种事,万万不可取啊!”

听到这话,王丽悄然叹了一口气。

她一方面佩服领导的心理素质和机智反应,另一方面却莫名有种类似于兔死狐悲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确实是入错了行。

她根本不适合干这个。

恍神间,王丽已跟着领导与三位刑警去到了办公室。

领导先是看了连潮递来的证件、手续文件等,紧接着在办公系统里提了个调阅客户资料的流程,然后很快地,就根据彭驰的身份证号,查到了他买过的相应保险。

领导当即对三位刑警解释道:“查到了,彭驰一直在我们这里买保险的。之前他买了很多,重疾险、住院补贴什么的全都有,今年续保的时候,其他的却都退了,只剩个人生意外险。”

话到这里,王丽直接被她推了出来:“她叫王丽,是一直与彭驰对接的保险经理人。三位警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她。”

王丽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双双紧紧攥住了衣摆。

连潮上下打量她一眼,道:“不必紧张,只是简单了解一下情况。彭驰今年为什么只续了这一个保险?”

王丽便道:“他说他家出事了,拿不出那么钱,医疗方面的保险就全给退了……他还说他最近变得非常忙,他怕自己猝死,还怕自己跑网约车的时候出车祸,所以他保留了意外险。

“这个险种的费用不算高,他还能负担。按他的意思,万一他出了什么意外,他重病的妹妹还能得到一笔赔偿。”

“他的妹妹得了什么病?”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只听说很花钱。”

“他还说了什么?”

“也、也没什么了其实。最早是他妈妈在我这里买保险的,后来他妈妈出事了,就换成他自己……我很容易业绩垫底,所以他还对我说过抱歉,说可能会影响我的绩效……哎,他人很不错的……警官同志,我觉得他……他不至于自杀骗保吧?”

王丽余光看见了,当她说完这话,领导狠狠翻了个白眼。

然而她也没办法。

人一旦死亡,就没法再开口说话为自己辩驳了。

可活着的人就可以因此乱说了么?

王丽不这么想。

他还是希望实事求是的。

一份工作丢了还可以再找。

但如果做人基本的良知和原则都扔掉了,也许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于是顶着领导的白眼,王丽再补充道:“其实他当时是想所有保险都不续的。后来是在我的竭力争取下,才续了现在这个意外险。

“只要他还在续保,哪怕交的钱还少,公司就不会算我彻底弄丢了一个客户,不然我绩效会被扣得更严重的。

“他吧,看起来有些社恐,不是油嘴滑舌的那种人,感觉还是挺老实的……他跟我道了很久的歉,说自己一定争取尽快赚到钱,以后还来我这里买保险,还说会帮我介绍其他客户。

“他说他在玩个什么游戏,认识的人挺多的,会帮我问问他们要不要买保险的……

“其实他大可不必对我道歉,顾客本该是上帝。但我能看出来,他当时的歉意和内疚都是真的。

“你们该不会是怀疑,他把自杀伪装成他杀,然后骗保吧?

“可我真的觉得他不会这么做。我也是容易内耗的人,最怕给被人添麻烦,我能看出他和我是一种人……

“你们想,这种事一旦查出来,别说绩效了,我工作都会丢,以后也很难在这个行业混了……我不太觉得他会做出这种给别人带来大麻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