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雨不算大, 淅淅沥沥的,像是永无止息,在车窗上留下了无数条蜿蜿蜒蜒的线条。
车内, 手机提示音响了五声后, 电话接通了。
宋隐的声音随即传了过来:“连队?”
雨继续“滴答”“滴答”下着。
连潮没有立刻开口,像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随口道:“目前针对安如韵通过地下钱庄洗钱的证据已经找到了,针对她的抓捕行动即将正式展开——”
忽然意识到宋隐那边的声音有些吵闹, 他略作停顿后问:“你在外面?”
宋隐便道:“姜南祺过生日。我过来一趟。”
连潮的脑中立刻浮现出了那个富二代陈墨的身影。
他跟姜南祺是朋友, 搞不好这次也会出现。
没记错的话, 他还曾试图勾搭宋隐。
对了,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我乐意被宋老师骗。”
“不然你再审我几句?”
“被你这样的美人审, 带劲儿得不得了!”
“我那天见到了黄叔。他说你喜欢男的。”
“宋老师你真不知道啊?你的身上有股劲儿。”
……
鬼使神差般, 连潮耳边又出现了温叙白的那句——
“难道你不会觉得,他看着就是让人……很想上吗?”
他们都在对宋隐出言不逊。
思及于此, 连潮再次感觉到了极端的愤怒。
可在这震怒之下,他又感觉到了一种无比陌生的情绪。
那似乎是一种冲动,一种肖想。
也是一种极端阴暗的欲望。
就好像这天底下的其他所有人,连想碰一下宋隐头发的念头都不应该拥有, 但自己除外。
只有自己可以靠近他甚至……
车窗外雨下得越大。
连潮的心就越燥。
他似乎是第一次直面了自己内心深处,对宋隐生出的最阴暗、也最不可为外人道的欲望。
他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同性恋。
换做其他男人, 他绝对不会有任何想法。
可如果那个男人是宋隐——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好像就可以了。
不。不仅仅只是可以。
冷不防地,连潮在脑中想象出了宋隐闭着眼睛躺在自己面前, 一副毫不设防、任自己予取予求的样子。
他的血液不可遏制地沸腾起来,他的心跳也变得很快。
只不过是往这个方向随便想了一下……
他居然就有了明显的生理反应。
连潮当即皱紧眉头,低头看向了自己的两腿之间。
这样的反应让他自己都感到诧异。
原来他想上宋隐。
他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个念头。
想亲他,想占有他, 想弄脏他想玷污他……想让他接受自己的所有。
想让他从身到心,从头发丝到脚尖,都被自己一人掌控。
想看见他红着眼求饶。
想听他发出乞求的低吟……
这种欲望是什么时候生的根,连潮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才把自己真正看清楚。
“喂?连队?”
“你还有什么事吗?”
宋隐的声音继续从电话里传出。
再开口的时候,连潮的声音变得非常沙哑。
身下的那道轮廓已更加突出和立挺。
轻吸一口气,连潮沉声问:“你在哪儿?发个地址给我。”
“嗯?”宋隐似是有些疑惑。
好在连潮及时想到了借口。
他拉开副驾驶前方的手套箱。
那里面放着一个盒子,是前段时间他给宋隐买的降噪耳机,方便他在雨夜入眠用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送出去。
“之前说过要给你耳机的,忙案子忙忘了,明天还有一天的会,干脆现在给你送过去。”
“行。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就过来一起吃点东西好了。我去给姜南祺说一声。对了,不用给他准备生日礼物。”
“这不合适。”
“合适。我是他哥,我说了算。”
“那我包个红包吧。没有空手去的道理。”
“……少一点。”
“没关系。我生日的时候再让他补回来。”
·
雨滴汇聚成线,自宴会厅阳台的落地窗上缓缓跌落。
宋隐挂下电话,听见姜南祺在身后唤自己:“哥?不会又是你们领导叫你回去加班吧?”
“不是。”宋隐转过身道,“他来给我送个东西。”
“诶?他要来?那敢情好!正好晚宴还没开始呢,我去安排下位置。让他坐你旁边?”
“好。”
“行,我这就去安排。对了,一会儿碰见那个叫陈墨的,你可要离他远点,说起来还要怪黄叔那大嘴巴……
“总之我告诉你,陈墨可玩得花,荤素不忌,男女都可以。你千万要当心。不过既然连队来了,那我就放心了。”
“为什么放心?”
“他那么凶神恶煞,妖魔鬼怪见了,肯定不敢靠近你!”
“哦。”
“妈那边……你一会儿和我一去打个招呼?”
“好。”
“哇塞,哥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好说话了。”
“有吗?”
“啧,该不会是新领导御下有方吧?”
“?”
“嘿嘿嘿,我去安排座位!”
姜南祺最初是想把过生日的地点选在酒吧的。
不过现在他已大学毕业,正式进入家族公司工作,生日就不能再是简单的生日,因此办得颇为正式了些,位于市中心最好的酒店里的宴会厅。
附近车流量大,应该是有些堵车。
大概因为这样,连潮来得晚了些,于是宋隐身边的那个空位,被人见缝插针地坐了下来,正是陈墨。
“宋老师,在等谁?”陈墨递过来一杯酒。
宋隐低着头没有接酒,只说:“我不喝酒。”
“不含酒精的。”
“真的么?”
“我骗宋老师你干什么?宋老师你真是太可爱了。”
宴会厅流光溢彩,宋隐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像是一直在走神。
他越不专心,却竟好像越动人。
酒没能送出去,但陈墨记得宋隐是抽烟的,于是又拿了一根细支出来:“白沙的,试试?尾段有点甜,还带点木质调的檀香……我觉得很适合宋老师你的气质。”
宋隐抬起头来,以一种“原来刚才说话的人是你啊”的,透着些许恍惚劲儿的眼神看向身边的陈墨。
然后他道:“我现在不抽烟了。领导不让。”
陈墨一拍桌子:“你领导是太平洋的警察啊,管这么宽!”
“嗯,确实是警察,只是不管太平洋。”
“……”
陈墨没试过宋隐这么难拿下的。
短暂地被打击了一会儿,他又有点跃跃欲试了,伸出手肘碰了一下宋隐的肩膀:“不是,宋老师,你故意把天聊死的吧?你就是故意气我,对不对?”
宋隐只淡淡道:“你坐错位置了。起来。”
“诶不是——”
“我领导这个人脾气不太好。他会生气的。”
“……”
我还真就不信了。
瞥见宋隐随意放在桌上的那只手,陈墨双眸一沉,迅速将手伸了过去。
他早就想知道握住这只手是什么感觉了。
猝不及防间,他被宋隐一把按住手腕。
尺神经被拇指不偏不倚地摁住,陈墨当即就想发出一声尖叫,张开嘴的一刹那,却被宋隐用另一只手及时捂住了。
细支白沙“啪”得一下掉在了地上。
陈墨的五官都疼得扭曲了。
只是宋隐摁着陈墨的手,迅速将其拖到了桌布下,周围也就完全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表面上看,宋隐一手捂着陈墨的嘴,温柔地注视着他,又把头凑在了他的耳边,就像是在和他说什么悄悄话。
实际上宋隐确实在和陈墨说悄悄话。
他的语气依然非常温柔。
不过他说的话却是:“姜南祺过生日,我不想扫他的兴,把场面弄得太难看,但你别太得寸进尺了。
“三秒后,我松手,你站起来滚蛋,离我越远越好,听明白了吗?明白了就点点头。”
陈墨整条右臂都麻了,生怕宋隐继续用力。
他看起来这么瘦,怎么好像还挺能打的?
难道传言是真的?他从小遭遇家暴,之后为了有能力自保,早早报了班学武术?
他学的什么?
跆拳道?泰拳?空手道?还是中式功夫?
陈墨一边诧异自己在这种时候居然只想到了这些,一边忙不迭点了头。
于是宋隐松了手,看起来仍是那副温柔好说话,十分和颜悦色的样子。
甚至他的语气听起来饱含真切的关心,而不含任何嘲讽:“你是不是每天熬夜喝酒抽烟,还动辄吃油炸烧烤冷饮?看看,年纪轻轻就把身体搞虚了。”
陈墨:“……”
不是……他什么意思啊?
这个身体虚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含义啊?
陈墨还想说什么,宋隐又抬眸望了过来。
这回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凌厉,陈墨下意识一哆嗦,想起来自己刚才答应的要求——马上滚。
理智上陈墨觉得自己应该愤怒。
可事实上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宋隐这款美人实在……实在是太辣了。
陈墨最后是红着脸滚的。
几乎是他前脚刚离开,连潮后脚就出现了。
也不知道刚才那一幕他有没有看见。
“连队。”宋隐穿过人群看向他,“来了。”
“嗯。”连潮走上前坐到他旁边,“抱歉,路上有些堵。”
“你来得刚好,正要开始上菜。”宋隐微微一侧头,瞥见他略显潮湿的双肩,“雨下大了?”
宋隐想知道的其实不是雨有没有下大。
而是连潮应该是从车库过来的,怎么会淋上雨。
连潮当然听得懂宋隐的意思,这便解释道:“路上看到便利店,就停车去顺路买了点苏打水。”
宋隐看向他并没有带着苏打水的手:“水呢?在你车上?又在后备厢里啊?”
“嗯。你不着急喝的话,等会儿去车库给你。”
连潮笑了笑,把手里的盒子递给他,“先给你耳机。”
“唔,姜南祺过生日,收礼物的却是我。”宋隐接过包装精致的礼盒,“谢谢。有劳了。”
服务员开始布菜了。
台上也出现了表演节目的嘉宾。
嘉宾在唱一首歌,王菲的《流年》。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这个时候出现的歌词,几乎像是某种隐喻和暗示了。
既然不能幸免。
是不是干脆顺其自然?
悦耳的旋律中,连潮喝一口热茶,侧过头看向宋隐。
宋隐恰到好处地抬眸望了过来,然后朝他淡淡一笑,神情里看不见一点芥蒂:“饭菜还合口味吗?”
这不免给了连潮一种一切如常的感觉。
就好像他们之间的不愉快谈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就好像这些日子他们之间不曾有过任何疏离。
无论自己想怎么对待宋隐,都可以。
这样的感觉又来了。
这简直是一种纵容,也是一种引诱。
宋隐总是让人忍不住地想要欺负他,或者控制他。
冷不防看见连潮喉结滚了滚的,宋隐问他:“连队,怎么了?想说什么?”
连潮正了色:“这段时间,你没有向我报备行程。”
“不好意思,我忘了,可能是没习惯。”
“还有你的通话记录、微信记录等等,都需要给我检查。”
宋隐沉默下来,像是在认真着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真的把手机拿出来,再递了出去:“嗯,拿去吧。”
真的这么乖吗?
连潮接过手机,只听宋隐又问:“需要定个时间吗?比如每天什么时候检查这些?”
确实很乖。
也太乖太听话了。
连潮沉声道:“每晚睡觉前,主动找我一次。”
宋隐又是点点头:“知道了。”
“今天的先补上?”
“好,从哪里开始?”
“刚和那个叫陈墨的,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了些有的没的,然后我让他滚。”
连潮终究是笑了。
宋隐若有所思地看向他:“对了……”
“嗯?”
“后天是周六,你有事吗?”
“没有。怎么?”
“我要回趟外公的老宅处理一些东西。我上次帮过你搬家,你也来帮帮我?”
“没问题。地址是?”
“明天一早我去接你。”
这个时候连潮没想到的是,宋隐口里的“老宅”,是一栋货真价实的,自晚晴时期遗留下来的古建筑。
这栋四进的古宅位于运河边,闹中取静,白墙黛瓦。
古宅从里到外都透着浓浓的古意,就连一草一木都很有历史与文化的厚重感,让人丝毫不敢轻慢。
后日一大早,连潮便跟着宋隐来到了这里。
木制大门厚重却不张扬,上面的黄铜门环已磨得光亮。
宋隐上前打开解锁,连潮怀着颇为郑重的心情,跟着他一起迈过门槛,踏入宅内。
进门是第一进院落,卵石铺地,角落里一枝寒梅开得正艳,中间堆着的,则是一些尚未完成的根雕作品。
连潮一边好奇地打量,一边随着宋隐穿过庭院,来到了竹屋的房门口。
房门打开之后,连潮看见里面挂着一些字画,还摆放着一些上等的瓷器,整个房屋布置得简单雅致,却又极为特别。
其中最特别的,就是无处不在的根雕。
屋中没有传统式样的家具,大到桌椅,小到香插摆件,所有的一切都是根雕制品。
这一整间屋子简直都是艺术品。
以至于连潮在门口就停下了脚步,并没有贸然走进去。
宋隐察觉出什么来,回过头朝他一笑:“这些根雕不是古董,也不是外公亲手做的,都是他学生们的作品。不然屋子的防盗措施不会这么简单。放心吧,随便进,不需要鞋套。”
连潮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宋隐又道:“外公确实收集了不少古董,不过早就已经搬到他的新家去了。他的真迹也在那边。你感兴趣的话,下次再带你去看看。至于这边的宅子……
“前阵子我答应了外公的一个友人,马上要将这里借出去做根雕相关的展览。有两间房还一直没来得及收拾,今天就拜托你帮忙了。”
宋隐的话,让连潮想到了不久前他听到的一段录音:
“女的问男的,为什么要亲手雕刻一个木雕娃娃。他说……他说这是跟什么……宋宋的外公学的。
“他还说,这是他送给宋宋的礼物。”
“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不必客气。”连潮的眸色不由沉了一分,而后话锋一转问,“你的外公,以前收过很多学生?”
“不算多。他要求很多,要看对方的天赋,也要看眼缘。”
察觉到连潮话里有话,宋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只听连潮问:“你的前男友,也是他的学生吗?”
连潮高大的身材在门槛处投下长长的影子,几乎将门口的光线都遮蔽了大半。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他那张英俊的脸上透出的凌厉感与侵略性也并未被掩盖半分。
此刻他目光沉沉地朝宋隐压了过去,那里面似乎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探究,也有一丝也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如果宋隐回答“是”,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他的前男友,居然是“雨夜杀人魔”,甚至邪教分子?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历史久远的老宅拖慢了流速。
几缕稀薄的光线透过雕花的窗棂斜斜地射进来,在宋隐瓷白的侧脸上勾勒出明暗分明的线条。
他缓缓抬眸对上连潮的目光。
那双漂亮的、不甚专心的眼睛里此刻带着几分探寻,像是在思考连潮问这句话的动机。
其实这动机倒是很容易猜。
毕竟连潮最近忙安如韵的案子忙得昏天地暗,他应该没有时间、事实上也没有渠道查别的事情。
不过他与温叙白谈过话。
这一点宋隐是知道的。
再结合温叙白那晚突如其来的试探,现在连潮为什么忽然这么问,答案也就非常明显了。
两个月前的金沙河边,Joker一定让那名试图在河边抛尸的职业杀手,“一不小心”听到了什么。
这名杀手落网后交代了这些话。
然后温叙白就找过来了。
再然后,连潮就问出了刚才那句话。
所以……当初Joker说了些什么呢?
说他手里的木雕娃娃,是跟着徐若来学的吗?
长久的沉默将老宅的寂静被放大了数倍。
连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与风声都竟显得不真切起来。
宋隐清瘦挺拔的身形融在了寂静幽暗的光影里。
这满屋的根雕连同墙上与地面的阴影,在此刻就像是忽然融合成了一只巨大的长满触角的怪物,正一口一口地,试图将房屋中央的宋隐吞噬殆尽。
这几乎看得连潮忽然心生不忍。
他不由皱起眉来,过了一会儿抬步走向了屋中央。
宋隐却在这个时候开了口:“我等会儿回答你这个问题。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严秋山那边,后来有问出什么吗?
“我想说的是,严秋山在审讯的时候故意扮丑角,表面看上去,是在为葛君洁隐瞒……但我总觉得,当年安如韵搞出那么大的动作,他真的完全不知情吗?”
宋隐转过身,带着连潮穿过又一个庭院,往古宅深处走去,路上他道:“就算他当时不知情,他是真的信任安如韵,将集团的资金让她全权管理的时候,彻底做到了不闻不问……
“可当安如韵、齐杰、葛君洁这三个人同时消失一个月之后,半年之后……15年之后,他不可能还没猜到真相。他确实文化程度不高,人可一点也不傻。”
连潮很快就跟上了宋隐的脚步。
周遭太过安静,砖瓦又太过古旧,他像是跟随宋隐穿越时空,走到了异世。
“嗯,我的看法和你一样。最近我和经侦多次拉着财务与外审开会。先不管之前的情况,现在的严秋山一定已经知道,当年是安如韵卷走了所有钱。
“不过我在蓄力集团见他那几次,他始终笑嘻嘻的……这样的人,其实最难看透。
“无论如何,安如韵还没落网,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们也什么都不能对严秋山说。
“目前对他的电话微信都进行了监控,尚未发现异常。
“所以宋隐,你忽然提这个,是想说什么?”
宋隐推开又一道木门。
“嘎吱”一声响,木门打开,浮尘悬在空中,在阳光下显得极亮,宋隐却穿过这层亮色走进了幽深漆黑的房间中。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了这件事,就想和你聊聊,听听你的意见……
“你看,安如韵和严秋山,再怎么样也是在商场上打配合打得很好的战友,更何况他们还同床共枕多年?
“可现在看来,不仅严秋山从来没有看清过安如韵,安如韵也从没看清过严秋山。”
“所以宋隐,”连潮停下脚步,“你没有看清过谁?”
“我的那位前男友。”宋隐道,“他不是我外公正式收的学生,不过跟着他学过一点根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