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万福灵同会

菜很快上齐了。

服务员全都退了出去, 给客人们留出了充足的空间。

席间连潮一直没怎么说话。

温叙白倒是与宋隐聊得热络,两人差不多从第一次认识开始的情形,聊到了最后一次见面。

旁听者连潮因此宋隐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他的成绩格外出色, 大一居然就争取到了去城南分局实习的资格。

那个时候的宋隐当然还没有独立操作类的任务要完成, 主要是辅助记录、整理资料、旁观学习。

不过他有着非常好的表现,在破案思路上提出了很有用的见解。

公安大学的法医本科是五年制的, 学生的学业任务繁重,需要系统学习基础医学和临床医学相关的知识。

不仅如此, 还要额外学习刑事侦查、物证技术、法律程序相关的课程。

然而宋隐居然花四年时间就把学分修满了, 他实习成绩也格外优秀, 因此有了提前毕业的资格。

“所以温队这次来……为的是‘转孕珠’的事?”宋隐问,“怎么会跑到淮市来?难道那个邪教, 和这边有牵扯?”

“你和连潮都在, 那我正好一起说了。”温叙白道,“这‘转孕珠’背后, 有一个协会——万福灵同互助协会。

“协会信仰梵迦琉斯大帝,认为大帝是来人间传播福音的。”

“这个协会具备邪教的性质,存在很久了,往上可以追溯到九几年。它的成立, 主要是为了敛财。

“它的主要目标客户,一般是老人、家庭主妇、青少年。当然, 这三类客户全都有个共同点:有钱。

“具体来讲,老人群体的话, 他们一般瞄准的是有钱的失孤老人,或者子女在国外的丧偶老人。

“这个协会开了很多素斋店,经常搞发鸡蛋的活动,并且会定期举办各种慈善活动, 义演、义卖、太极教学、甚至免费广场舞活动等等,吸引着无聊老人们的到来。

“然后协会搜集他们的信息,挨个予以调查。

“一旦发现哪个老人身上有钱,且容易接近,协会就会将其列为重点目标,定期去送爱送温暖,与此同时潜移默化地向他们传教,让他们相信梵迦琉斯大帝的存在……

“就这样,协会不断地吸纳着一些有钱老人的加入,还会定期举办一些老年人之间的联谊活动,让孤独的老人们成双成对地重新组建家庭。

“这下好了,一家人都是协会成员,定期参加协会的各种聚会,也就逐渐地越陷越深,直到彻底被所谓的信仰捆绑在一起。

“老人们会与新结识的老伴儿渐渐脱离原本的社交圈,转而沉浸在协会营造的带有乌托邦假象的小圈子里,久而久之,便彻底被同化洗脑,丝毫察觉不到问题。

“即便有人发现了异样,但由于自己或者老伴已在不知不觉中参与了犯罪,一旦报警,便可能拔出萝卜带出泥,为避免引火烧身,他们最终也只能选择装傻充愣。

“其实吧,进入协会后,大部分老人除了损失大量钱财外,过得还真挺高兴,协会经常组织老人们一起游山玩水,让他们切实摆脱了孤单寂寞……于是他们很多人都心甘情愿地,将一笔又一笔的供奉费献给大帝。

“但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摆摆头,温叙白给自己倒上一小杯啤酒,又道:“协会的第二类目标群体,就是全职家庭主妇了。

“这类人群没有独立收入,被困在了日复一日的家庭琐碎中,社会价值认同的缺失,更是让她们极易陷入自我怀疑……

“协会的人很擅长攻心之术,精准地找准了这类人群的心理痛点,会以知心密友的方式接近她们,在不知不觉间对她们进行洗脑。

“诶你们知道吗,研究案例的时候,我看到有个叫翁如遇的33岁中年女性,被协会骗得可真是太惨了——”

翁如遇的丈夫是做外贸生意的,与父母共同经营着一家服装厂,谈不上大富大贵,在淮市的收入也算得上中上。

这位丈夫工作很忙,平时应酬也多,他不嫖不赌也不爱烟酒,唯独有一个毛病——特别爱打游戏。

此人不算有责任心,有了儿子后,嫌他老是哭闹,还嫌老婆眼里只有儿子没了自己,于是变本加厉地打起了游戏。他常和兄弟们去网吧开黑,却总是骗老婆说自己在加班。

翁如遇是远嫁到淮市的,她的父母已经不在了,身边又没什么朋友,某次她独自带着儿子在医院急诊室奔波,就这样被协会的人注意到了。

调查清楚翁如遇的基本情况,判断她是个合适下手的对象后,协会派出了一个女人。

女人在菜市场“偶遇”了翁如遇,靠着深谙人心的本领,和极有蛊惑性的话术,很快就和她处成了闺蜜。

女人还经常帮她带孩子做饭做家务,在翁如遇眼里是一个极为善良的热心人。

两人彻底混熟之后,这位“闺蜜”开始欺骗翁如遇,说撞见了她丈夫出轨。

一日,这位丈夫下班后又去了网吧,“闺蜜”却P了一张她丈夫和其他女人开房的背影给翁如遇。

“如遇,我知道你很伤心,但你千万别去找你老公要说法。

“点破这些事情,除了让你们夫妻双方难堪外,没有任何意义。再说了,其实这也不怪他。他只是遇到了他的业障而已。

“我先前不是教过你吗?前世今生是真实存在的。业障、因果,也是如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业障与因果,烂桃花也是其中的一种。他上辈子亏欠了那个小三,这辈子跟她相处一段时间,还了这段缘,了结了这段因果,也就没事了。”

听到女人这么说,翁如遇不可思议地问她:“难道我就什么都不做,任由他们……任由他们在一起?”

女人道:“当然。他的正缘又不是那个小三。他们分手后,他就会回到你的身边,他只是为了还一段缘呐。”

“那……那他们什么时候分手?”

“这样吧,如果你实在着急,我就帮你问问大帝。你等我消息。”

“如遇,昨晚我联系了大帝,他回应我了,说你丈夫和那位小三的缘分只有五年。

“这下你放心了吧?大帝明确告诉我了,你们才是正缘。那个小三,只是一段露水,是一段他需要了结的缘分而已。”

“放心?不……不!我不能放心!

“五年……我、我怎么能由着他们腻歪五年?!不!我不能忍受……我怎么能接受?”

“如遇,这就是你需要克服的业障了。你如果想要修行,想要进步,就必须要忍受这一切呀!

“等忍受过去,你的境界就会上一个台阶。这些苦难,是我们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人生功课。”

“可是……可是我忍受不了!谁能容忍这种事?

“帮帮我,你帮帮我吧!或者你让大帝帮帮我!我为了他远嫁到这里,我为他生儿育女,我把一切都奉献给了他,我怎能容忍他和其他女人在一起?”

翁如遇没别的朋友,“闺蜜”的各类洗脑话术又太过高超,她只能完全被带着走,不知不觉间买了一堆所谓大帝开过光的“斩桃花符”“回心转意符”“斩除业障符”。

再后来,她被女人带去了一家素斋店,认识了协会里许多有类似经历的女人。

“我丈夫也遇到过桃花债,大帝帮我还了债。现在我们夫妻可恩爱了!”

“大帝不愧是大帝。我愿意一辈子供奉大帝!”

“来到协会后,我真的感觉到,自己变得越来越好了……”

翁如遇很感恩,也很能与大家共情。

她感觉自己总算找到了同类。

后来她便交了一笔供奉费,正式加入了协会。

刚开始她确实过得快乐了很多。

她去到协会开的素斋店里做起了义工,每日的工作是为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小孩子做免费午饭、安慰失孤老人、刷碗洗盘子……

每收获一句“感谢”,她都感觉自我价值得到了实现,也确实交到了很多让她发自内心觉得真诚友善的朋友。

她变得自信、乐观、积极,连丈夫都夸奖她说:“你总算能不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了,有自己想做的事情,这挺好嘛!”

如此,翁如遇更是对协会、对大帝充满了感激

她成为了高级会员,为了向大帝和协会表忠心,有一回更是一次□□出了20万的供奉。

可情况很快直转急下。

她的丈夫每年都会将很多钱都交由她保管,因为觉得她是个靠谱贤惠老实的女人。

有次他被介绍了一支股票,想从妻子那里拿钱补仓的时候,却发现账户上只剩下几千块,一问之下,才知道钱全都被她以做慈善的名义,捐给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协会。

丈夫跟翁如遇大吵一架,觉得她不可理喻,除了日常开支外,不再给她一分钱。

于是等来年要交供奉费的时候,翁如遇拿不出钱了。

她找到当初的那位“闺蜜”想办法。

“闺蜜”只是叹气:“如果你交不出钱,只能退会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你看,协会要养失孤老人,要养无家可归的孩子,还要布施那么多免费午餐……处处都需要花钱,你有手有脚的,不能让协会免费养你吧?

“哎,我也觉得挺可惜的。你不给供奉,就不能做功德了,来世还要受很多苦呢。”

“大帝会怪我吗?”

“大帝当然不会怪你。他不会责怪任何信徒。他只会对你感到心疼……毕竟修不够功德,你来世就会受苦。

“我也感到好遗憾,你以后不能来协会,也无法参加任何活动了……我后面会越来越忙,你一旦退会,我俩以后恐怕很难有见面的机会了。

“不过这大概也是人生路上必须要经历的吧。友谊这种东西,也需要看缘分呐。”

翁如遇感到十分难过。

她怀念每天去素斋店工作的日子,怀念定期冥想修行的感觉,还怀念各种聚会活动,不管是和协会的大家一起吃喝玩乐,还是聆听嬷嬷们的教诲,她都觉得很开心。

她怎么甘愿退出?

再说了,她性格内向,结婚后更是一心投入家庭,好不容易才交到一个好朋友,她实在不愿失去这段友谊。

思来想去,翁如遇一咬牙,借了高利贷。

她只借了10万。

可是架不住利滚利,她欠的越来越多。

后来“闺蜜”帮不了她,大帝也帮不了她,丈夫选择了和她离婚,并且要走了孩子的抚养权。

被“闺蜜”拒之门外,被协会交到的“好朋友”接连拉黑……经历一系列事件后,翁如遇醒悟了,她总算意识到这是一场巨大的骗局。

原来闺蜜和协会不断提供给她情绪价值,只是为了她的钱而已。

然而醒悟并不会让她得到救赎,反而彻底摧毁了她。

她本以为自己真的找到了自我价值,并靠着这些价值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安全的、高而坚固的、代表着人生意义的堡垒,可到头来她才发现,这堡垒是空中楼阁,是镜花水月,是梦幻泡影……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

有了希望,再将希望拿走,才最是让人绝望。

翁如遇选择了跳楼。

“跳楼那次,她没死,被树拦了一下……”温叙白叹口气道,“被抢救过来后,她选择了报警。也正因为她的口述,我们才能知道这么多的细节。

“不过很可惜,数年后她还是去世了,大概是真的失去了重新生活的勇气。”

又喝了一杯啤酒,温叙白继续道:“这协会瞄准的第三类人,就是青少年了。

“有钱人家的青少年,是他们的重点发展对象。

“青少年处在三观形成期,很容易被洗脑。一旦抓住他们性格和心理的痛点,一忽悠一个准。从他们身上骗钱,非常容易,尤其是那种性格叛逆,动不动就要离家出走的孩子。

“当然,那些穷困潦倒、早早辍学的青少年,比如父母双亡的孤儿,也是他们的目标。

“这种情况下,协会找上他们,不再是为了讹钱,而是为了趁他们年纪小,加以洗脑、驯化……将他们逐步培养成协会忠心不二的牛马,让他们会心甘情愿地为协会高层做尽任何脏事。”

听到这些的时候,宋隐没有出声,只是默默低着头吃东西。

连潮看他一眼,倒是问了温叙白:“你多次提到淮市,难道淮市是这个万福灵同互助协会的据点之一?”

“正是如此。协会曾在淮市很是活跃过一阵子,不过总部不在这里,在上面的临津市。所以这回我们会先去临津市做调查。”

温叙白道,“江澜省省厅曾经彻查过这个协会,连公安厅都派了人来支援,当年政府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可以说是把这个邪教协会给摧毁了。

“那是16年的事,协会倒了台,那些提供所谓‘免费午餐’的素斋店之类的据点,也全被关停了。

“多年以来,整个江澜省都没再有过这个协会的消息,所有人都以为它彻底销声匿迹了。

“谁曾想,这次我们顺着‘转孕珠’的事情查下去,居然又查到了它上面。

“江澜省是协会的大本营,总部在临津市,逐渐向周边扩散,经过十几年的发展,几乎辐射了整个江南地带,最后于16年被一网打尽……

“但当时负责此案的江澜省省厅忽略了一件事,事实上,也是这回通过李虹案和‘转孕珠’,我们才查到,差不多14年那会儿,为了拓展业务,这个协会里有个叫龚远山的高层领着几个人北上去了榆城,开了个‘万福光音灵修会’,算是协会的分会。

“但这也不能怪当时的省厅。首先,江澜省省厅,打击的主要还是省内的协会据点,再者,当时这个灵修分会发展得实在缓慢而又低调……”

江澜省本土有个邪教,在江南一带发展迅速,引来警方的注意后,于2016年被一锅端了。

不过邪教还有个位于榆城的分支,一直没被抓。

李虹就是在这个分支机构被洗脑的。

“转孕珠”的运营,也是这个分支所主导的。

连潮明白了相关的情况,又问温叙白:“那个分会现在什么情况?端干净了?”

“没呢,他们好像收到了风声,跑得贼快。”温叙白摆摆头,“再者说,这个灵修会毕竟悄悄发展很多年了,涉及的人太多,肃清是个长期工作,慢慢来吧。

“不过好的一面是,我们专案组在四天前通过一次钓鱼行动,抓到了两个灵修会的中层。

“根据他们的供述,江澜省大本营这边,居然还有死灰复燃的余孽。所以你们看,我这不就来了么。

“行了,先不说工作的事儿了,聊聊别的?诶对了——”

温叙白笑着看向宋隐:“宋宋,打算在淮市待多久啊?以后真不考虑上我那儿去?”

未及宋隐回答,连潮先挑起眉来:“当着我的面挖人?”

“人才是要凭本事抢的。”温叙白朝宋隐一眨眼,“你说是吧宋宋。横竖你不能一直当连潮手下。他以后肯定是要回帝都的。”

不知不觉间,宋隐已经把一罐苏打水喝空了。

他捏着空的易拉罐,先是对上温叙白的目光,其后又看向了连潮,对方的目光也恰好望了过来。

随即宋隐低下头拿起筷子,只道:“嗯,我知道连队以后要回帝都。他告诉过我。”

连潮:“……”

此时此地灯火明亮,宋隐的脸却显得格外苍白。

就这么注视他半晌,连潮问:“宋隐,你还好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温叙白“哟”了一声:“脸色是不太好。不会吃坏了吧?不应该啊,这可是小南楼。”

“没有。刚吃了口海蜇,凉着胃了,稍微有点不舒服。”宋隐摇头道,“不要紧,我喝口热汤就好了。”

“早说呀,我给你盛。”温叙白果然给他盛了一碗汤,又从善如流地问,“所以呢,愿不愿意去我那儿呢?”

“不愿意。”

“……”

温叙白再次吃瘪,但非常不依不饶。

他瞧向宋隐,语气很夸张地问:“为什么?我不是个好领导吗?”

连潮倒是不觉上扬了嘴角。

只听温叙白又问:“诶你说,我和连潮,谁当领导更靠谱一点?你觉得哪个好?”

宋隐:“……”

温叙白笑着逗他:“没事儿,别怕他,尽管说。想说什么都可以。他要是欺负了你,我替你做主!”

连潮嘴角的笑又落了下去。

他目光深邃地看向宋隐,似是在期待他的回答。

宋隐仍低着头,片刻后才道:“两位领导各有各的好,都很优秀,也都很靠谱。”

无疑,他给出的这个答案非常官方。

这其实不太像他的作风。

按理他会给个更逗趣的回答,反过来逗弄温叙白一番,也不知这会儿他是还没心情,还是……

连潮喝一口已经凉掉的茶,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他想起了宋隐说这句话时的眼睛。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有些怀念被宋隐坚定选择时的感觉,不论那是真实还是伪装。

他知道现在宋隐开始和自己保持距离了。对方不会再说那种话,也不会再向自己露出那种表情。

很快到了散场的时候。

温叙白向宋隐提出换个地方喝酒聊天。

连潮果断以“明早要集体开早会”的理由叫了停。

他直接看向宋隐:“我送你回家,有事情和你说。”

宋隐颇为为难:“可我是开着车来的。”

“开你的车也行。叙白——”

连潮看向温叙白,径直把车钥匙扔给了他,“你不是还想看李虹案的卷宗么?明天开我的车去局里。”

温叙白接过钥匙,看向连潮的眼神颇为意味深长。

连潮没多理会,领着宋隐付款走人了。

30分钟后,连潮开着宋隐的牧马人去到尚御坊小区,将车停入地下车库后,宋隐问他:“领导你怎么回家?”

“我打车就好。”

“行。你要和我谈的事情复杂吗?”

“不复杂。怎么?”

“不复杂的话,就在这里谈?我就不请你上去坐了。”

“……”

成年人之间的分寸,宋隐拿捏得可真是太好了。

连潮侧过头看向他,昏暗的光影里,宋隐的面容依然白皙,那双眼眸也就更显漆黑幽深,像磁石般吸引着人。

看着眼前的他,连潮想起了今天上午听说的故事——

当年李铮将车停入车库,17岁的宋隐就这么坐在副驾驶座上,向他提供了跟“雨夜杀人魔”有关的情报。

“领导,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良久后,宋隐主动打破了沉默。

连潮的表情在昏暗的驾驶座上显得讳莫如深。

良久后,他声色沉沉,而又直截了当地开口道:

“我昨天见过你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