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是周一, 上午宋隐请了假。
为的是看望自己的外公外婆。
早上起来,宋隐先去了商场,他买了外公爱喝的茅台, 他最喜欢的几样小菜, 还买了据说是外婆最喜欢的百合。
而后他驱车四十分钟,来到了南山公墓。
停好车, 他拎着酒菜和花穿过山间薄雾,来到了一座青灰色的墓碑前, 上面并列刻着“徐若来”“梁惠君”这两个名字。
对宋隐来说, 父母从来都是靠不住的, 只有外公徐若来,是他成长过程中, 唯一能够依赖并且信任的长辈。
而对于徐若来来说, 宋隐也给他的晚年生活带来了极大的宽慰。
妻子梁惠君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病逝了,徐若来是独自将女儿徐含芳抚养长大的。
徐家祖上是本地的名门望族, 算得上书香门第。
继承了家业的徐若来,名下有栋三进院落的、于清朝末年建造的祖宅,宅子本身价值连城且不说,里面的藏宝随便拿出来一样, 也足够普通人一辈子的吃喝。
不仅如此,徐若来自己也是全国著名的根雕师, 在文博界、古玩圈、艺术收藏圈都很有声望。
徐若来不差钱。徐含芳是在他用金钱堆出来的溺爱下长大的。除了天上的星星,她的其余所有要求都能被满足。
在这样的家庭长大, 从小又深受艺术和国学熏陶,徐含芳甚至对金钱没有什么概念。
她当然不会被普通的男人吸引。再有钱也不行。
只有特立独行的、有才华的艺术家,才能引来她的青睐。比如宋隐的父亲宋禄。
宋禄没有钱,穷小子一个。
不过他油画画得相当不错, 早年也颇会写诗,他的作品经常登报,也出版过不少诗集,算得上一个有天赋的才子。
当初便是靠着一首诗,他吸引了徐含芳的注意。
千金小姐倒追穷酸诗人。
这种故事不算新鲜。
然而徐若来在与宋禄吃过一顿饭后,认为此人相当靠不住,开始阻止女儿和他在一起。
“他确实有才华,可心气儿太高,眼高手低,还愤世嫉俗……久而久之,恐怕会出大问题!
“含芳,欣赏艺术家的才华是一回事,跟他们生活,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你会受不了的!你的整个人生都可能被他毁了!”
徐若来说了很多。
可被惯坏了的徐含芳根本听不进去。
那个时候她很可怜宋禄。
在她看来,宋禄如此有才华,受到的认可却太少太少了,普罗大众根本不懂得欣赏他的画和诗歌。
就好比梵高,他的画是在他死后才值钱起来的,只因他活着的时候,大众的鉴赏水平没跟上。
在徐含芳看来,宋禄挣不到钱,都是读者的问题,是这个世界的问题。他怀才不遇,偶尔对此抱怨几句,愤世嫉俗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
没有性格还当什么艺术家?
没有情绪的淡人,也就没激情,没有冲劲,怎么可能创造出惊世之作?
世人愚钝,认识不到他作品的价值。
如果连自己都放弃了他,也许他这辈子就毁了。
于是徐含芳义无反顾地嫁给了宋禄。
她是偷户口本去和宋禄登记的,为此不惜和徐若来反目,并且甘之如饴、心甘情愿地从豪华的别墅搬出来,住进了普通小区。
普通人为了温饱而奔波,哪有时间和精力歌颂爱情。
徐含芳不需要考虑温饱,于是追求心灵价值,愿意为爱吃苦。大概是人心永远不会得到真正满足的缘故。
刚开始两个人是过了一段幸福的日子的。
宋禄虽然无法提供给徐含芳锦衣玉食的生活,但赚的各种稿费是完全可供两人温饱。
那些年他们过着很平凡却温馨的生活。
差不多是从宋隐出生,宋禄的父母又接连罹患疾病后,一切悄然发生了变化。
宋禄算是自由职业的居家工作者。
然而这样一来,所有家庭琐事,也落到了他身上。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他的时间是可以自由支配的,他理当承担这些职责。
家务、照顾小孩、父母生病……不知不觉这些事情占据了他的所有时间,也蚕食了他的创作精力。
他开始没有灵感了,再也创作不出好东西了。
答应编辑的文稿一拖再拖,敲定的出版计划一再因为无法按时完稿而搁置……
他开始为此内耗、痛苦,最后染上了酒瘾。
染上酒瘾后,他更是再也无法写出一首完整的诗。
不仅如此,他患上了手抖的毛病,没法再拿稳画笔。
他开始责怪起了徐含芳。
婚前,他称她是自己的缪斯女神。
婚后,他骂婚姻是困住自己的牢笼,骂她是折断自己翅膀的那只手。
至于母亲徐含芳,她以一种宋隐至今也不理解的方式强大着,她内核坚定,性格坚韧,从不内耗,活得非常自洽。
宋隐一度不理解,她这样骄傲、倔强、强势的人,为何竟不肯离婚?
后来他发现,也许正是因为骄傲强势,宋禄越活在她的意料之外,她越想把他拉回来。
她坚定不移地认为宋禄只是迷了路,而自己可以让一切回到正常的轨道上。
她是真的欣赏他的才华,认为自己只是想要保护一个伟大的艺术家。
无论如何,徐含芳结婚后,和父亲徐若来的关系降至冰点。父女俩的关系,直到宋隐出生,才逐渐缓和起来。
徐若来对宋隐极好。
他博学多才,见多识广,讲话风趣,为人睿智,宋隐也极喜欢和他相处。
不过很多话,宋隐是不敢对徐若来讲的。
只因某次在发现徐含芳手臂上的淤青后,徐若来立刻心梗发作,后来不得不接受了心脏搭桥手术。
由此,尽管每次挨完父亲的打,年幼的宋隐都很想去找外公哭诉,可是一想到外公的心脏问题,他只能生生忍住,最终选择去网吧打游戏消磨时间。
昨日下过一场大雨,今日的天气也就格外晴朗。
暖洋洋的朝霞照向青灰色的墓碑。
宋隐弯腰将百合摆在右侧墓位前,又布置起了酒菜。
最后他将用完的塑料袋铺在地上,很随意地坐了上去。
“外公,抱歉,最近忙,好久没来看你了。”
“是这样的,我遇到了一个难题,想听听你的意见,那伙人又找上我了……”
“所以你觉得,我可以把那幅画像交出去吗?
“你觉得连潮会相信我吗?
“其实我应该可以相信他的。他是个很靠谱的人。我早就见识过。只是……”
“只是你知道的,我曾经信任过一个人,还带他见过你,让他跟着你学了一些根雕技巧。可他后来……
“外公,他前段时间用木头雕了一个娃娃给我。怪我,居然没有一时间想到这件事会与他有关。”
“这世上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都可以互相算计。连潮又凭什么信任我呢?”
“所以外公,我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你说,我该冒着被他进一步怀疑的风险,尽快把那张肖像画交给他,还是暂时隐瞒一切?”
停顿了片刻,宋隐仰起头来看向苍穹。
朝霞太过刺眼,于是他轻轻眯起了眼睛。
“你说……如果他知道他师父收到的那封信,其实我写的,他会怎么看待我的动机?”
“外公,我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完成。我不能冒任何风险。我不能让连潮对我有任何怀疑。
“可是……可是那个职业杀手已经杀了三个人了。也许他已经接了别的单子,马上就要杀下一个。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徐若来当然无法回答。
于是宋隐拿出了一枚硬币。
“外公,你来帮我选,好不好?”
“如果你觉得我应该把肖像画交给连潮,就让硬币带字的那面朝上落地,反之,就让硬币带花的那面朝上。”
“叮”得一声响。
硬币落在了墓碑前,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朝上的是带花的那面。
宋隐弓着上半身,眯起眼睛,近距离地审视起硬币。
良久后,他微微歪了一下头,伸手将它翻了个面。
·
淮市市局。
连潮开完晨会,进办公系统里处理起了日常工作。
他发现宋隐请了半天假。
暂时也顾不上追究他请假是干什么去了,连潮快速把流转到自己这边的流程处理完毕,给局长李铮打了个电话,为的是和他谈谈“雨夜杀人魔”。
关于这起连环杀人案的侦破,李铮当年也参与了。
李铮上午正好有空,便让连潮直接来自己的办公室。
他习惯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知道连潮是个不含糊办实事的人,他也不扯淡,在见到人后直接进入了正题:
“你该不会就是为了这起连环杀人案,才来淮市的吧?什么情况,该不会上面觉得……这案子有疑点?”
李铮的表情明显有些紧张。
名义上他是局长,是连潮的上司。
但连潮毕竟是从上级单位调过来的,俨然像是手执尚方宝剑的古代官员,要替皇上来检查自己这个地方官的工作有没有做到位。
不仅如此,连潮的背景也绝不容小觑。
他的父亲诚然只是影星,爷爷奶奶也都是老电影厂的员工,一家人都是混娱乐圈的。
可他母亲所在的家族成员大都从政。
因此,尽管连丘泰当年是红透全国的大影星,他和汪澄芝结婚,绝对是高攀了。只不过由于汪家人异常低调,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些而已。
就比如这淮市市局,除了少数几个人外,根本没人知道连潮的小舅汪竞意,目前就在公安厅位居高职。
此时此刻,办公室内。
眼见着李铮给自己倒了杯陈年老普洱,连潮道过谢,回答起他刚才的问题:“还不方便透露。”
“那你……”
“要麻烦李局签个字,让我调阅相关卷宗。”
“这倒是没问题。”
“另外,我想和你聊聊这案子,在你看来,它有没有什么没有查清楚的疑点?”
三个月前,连潮通过师父收到一封信,被告知父母的去世与雨夜杀人魔有关。
那封信还暗示他,当年警方抓错了人,致使凶手逍遥法外,这才让他有机会再杀了自己的父母。
只不过“雨夜杀人魔”既然已经死了,他也就不必再刻下伞形标记,而将一切粉饰成了车祸。
连潮来淮市,就是想以这起连环杀人案为切入点,找到连环杀人案的真凶,继而找到父母死亡的真相。
哪怕那封信是某种诱饵。
他也只能先入了这个龙潭虎穴再说。
目前尚未看到具体的案件卷宗,连潮对那起连环杀人案的了解,仅来自于网上能搜到的相关新闻报道,以及一部分内部公开的案例资料——
连环杀手犯的第一起案子,发生17年前的2007年4月。
第二起发生在同一年的7月。
第三起则发生在2008年5月。
第四起则隔了3年。
2011年6月,一个名叫孟丽萍的女人死了。
她死在雨夜,并且身上也有伞形标记,被认为是同一个凶手犯下的第四起案件。
仅仅三个月后,文化公园发现了一具手臂上有伞形标记的男尸,他身上钱包一类的东西,还被人偷了。
这是凶手杀的第五个人。
其后,2014年12月、2015年4月、2016年3月,凶手又分别接连杀了三个人。
算下来他统共杀了8个人,闹得全国哗然,淮市人心惶惶。市民们一度不敢在雨夜独自外出。尤其是女性和孩童。
其中16年3月份死的那个,便是宋隐的父亲宋禄了。
此案性质太过恶劣,淮市组建了专案组来推进。
不过由于凶手疑似无差别杀人,除了凶杀案都发生在下雨天,以及死者手臂上都有伞形标记外,完全没能找到这八起案件受害者的任何共通之处。
如此,凶手无法通过受害者的社会关系去排查,当年的刑侦手段又较为落后,调查一度陷入僵局。
直到第八个受害者死亡的一个月后,案情出现了转机。
经知情人举报,警方锁定了嫌疑人的身份,并发现了他的藏身之处,那是位于淮市下面新龙村的一家村户。
决定逮捕的当日,警方确认凶手回村之后,兵分数路悄然接近了这家村户。
然而就在即将闯进房门将凶手逮捕之时,警方却发现他的手上竟有一名人质——
那是一位年仅9岁的女孩!
凶手好像知道这间土房外已围满了警察。
他用显得有些大舌头的声音,很冷静地,用像是在玩游戏般戏谑的语气道:“嘻嘻,不许靠近这里,放我走!否则我就抹了她的脖子!嘻嘻嘻……
“她的脖子又白又脆,跟大白鹅一样,轻轻一折就断了,嘻嘻嘻——”
警方不敢贸然动作,迅速派了谈判专家过来,让他尝试隔着门窗与歹徒交谈,劝其放下武器,放开人质。
与此同时,狙击手已悄然就位。
当发现谈判无果,而女孩危在旦夕之际,当时的行动指挥官下了令,让谈判专家试着想办法转移歹徒的注意力,至于狙击手,一旦发现机会,当立即开枪将歹徒击毙。
“砰——!”
狙击手成功了,隔着窗户一枪爆了歹徒的头。
几名警员在指挥官的一声令下后,迅速冲向房中,为的是把受到惊吓的女孩带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场意料之外的爆炸,却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最终小女孩连同那几名警员,全都丧命在了其中。
如此,连环杀人案告破了。
但警方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连潮的提问,让李铮回忆起了当年惨重的一幕。
他没有参与行动,是事后才赶到现场的。
他记得爆炸之后的那场大火在村子里烧了很久很久。
烧得他现在偶尔午夜梦回,还能看见自己昔年战友们的亡灵,就在其中徘徊不休。
李铮重重叹了一口气:“连潮,虽然你这么问……但我没觉得这案子有什么明显的疑点,我倒是忽然想起……你知道这次大换血,为啥没把王永昌和梁舟换掉吗?
“省里那边,他俩确实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
“不过最主要的是,王永昌的表哥,梁舟的亲师父,都在那起案子中牺牲了……
“这两人跟烈士沾亲带故的,咱们队伍的人手确实也还不够,所以我当时是想着,只要他俩别太出格,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混到退休算了。”
连潮微妙地察觉到什么,喉间一片干涩。
他连喝了三杯普洱,看向李铮问:“宋隐呢,我知道他父亲也被杀了。除此之外,他跟这案子还有什么关系吗?”
沉默了一会儿,李铮道:“当年案子陷入了僵局,直到一位知情人提供线索,警方才确定了真凶的身份。
“也是因为这位知情人,警方才顺藤摸瓜找到了凶手的落脚处。这事儿你知道吗?”
连潮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下一刻,只听李铮把空茶杯往茶托上一放。
“那个知情人,就是宋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