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又死了一个

姜南祺开着他爸那辆宾利, 载着宋隐去往市局。

他们吃饭的地方离市局挺近,车刚到门口停下,正碰上连潮开着车出来。

英菲尼迪和宾利再次擦肩而过。

连潮单手搭在方向盘上, 手指微微收紧, 放缓车速,侧头瞥向隔壁车驾驶座上的姜南祺。

对方倒是主动降下车窗朝他一笑:“不好意思啊上次。”

连潮淡淡一点头没接话, 把目光投向了副驾。

只见宋隐推开车门走下来,朝自己这边点点头, 随即便绕到驾驶座, 隔着车窗轻声跟姜南祺说起了什么。

这个时候的他略低着头, 瓷白后颈折出了一道冷冽的弧度。

“连队,咱们是先去闻人栋的家, 还是公司?”

副驾的胡大庆一边翻着闻人家的资料, 一边问道。

“先去他家。”

连潮收回视线,踩下油门把英菲尼迪开远, 后视镜里那道利落修长的身影随之迅速变小,直至消失不见。

市局大门处,宋隐瞥一眼远去的英菲尼迪,再看向姜南祺问:“为什么向他道歉?”

“哦。”姜南祺道, “上次从那公墓停车场出来的时候,我没留意, 开太快了,差点撞到他。”

“嗯, 知道了。”

“你这领导……不小气吧?他不会迁怒于你吧?”

“不至于。不过他那会儿记下了你的车牌。还问过我你是谁。”

“啊?不会吧?太记仇了吧这也!”

“没事。你先回去吧。记得收拾行李,早点从我那儿搬出去。”

“……你真的好无情。”

“走了。”

·

下午两点,那位名叫陈墨的富二代被带到了市局。

宋隐与蒋民和乐小冉碰了头,再与一起去到了审讯室。

这一幕让老刑警之一的梁舟看到了。

他当即快步回到公共办公区, 找到了正在隔间里坐着的副队长王永昌。

侦查员们基本都被安排出去跑外勤了,这会儿办公区里几乎空空如也。

梁舟先朝四周望了望,再上前对王永昌压低声音道:

“老王,蒋民他们带了个人回来,刚进审讯室。

“你猜负责预审的人是谁?居然是宋隐!”

“叫地主”“不叫”。

王永昌的手机传出了这样的游戏音效。

他有些不耐烦地瞄一眼梁舟:“啥玩意儿?”

“唉我去都这时候了,你可别整这些了!”

梁舟把手机从王永昌手里抢出来,皱着眉道,“我、老吴、你,哪个不是搞预审的老手?连潮他什么意思?

“宋隐再能耐,也只是个法医,没人手的时候让他们增援下审讯外勤什么的,也不是不行。但现在咱们手里不是没活吗?连潮真当我们是空气啊?”

低声骂了几句,梁舟又道:“咱们起初虽说是想给他那空降兵一点下马威……可也不知道是姓连的太没眼力见,还是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你看他什么态度?

“尤其是你,你和他警衔一样,资历还甩他几条街!他也来了一阵子了,见到你这老前辈,连招呼都没好好打过,这人简直——

“老王,是这样的啊。我大舅在省厅,昨天那边开大会,大领导特意提到了李虹案,上面很是重视呢!

“我瞅着那连潮居然有点本事,这案子眼看着还真就要被他给破了,要是功劳簿上完全没有我们一笔……”

王永昌黑着脸把手机抢回来,顺手敲了一记梁舟的后脑勺:“行了,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他们又不能强占着问询室,咱们这会儿过去,就说是去帮忙的。是蒋民敢拦我们,还是乐小冉那丫头片子敢?”

明白过来王永昌想做什么,梁舟脸色缓和些许:“是,前面现勘啥的,咱们也不是完全没参与。

“关于这次审讯,要是凶手的动机,或者别的什么重要口供,是从咱们嘴里问出来的……最大功劳就得落到咱们头上!不过宋隐那边——”

“宋隐?他来之后,帮我破了几个案子,我把功劳揽过来的时候,你看他支过一声没?

“他就是个文弱的读书人,我了解他,没什么功利心,平时没案子的时候,都在搞科研呢……再说我跟他关系一直不错。他坏不了事儿!”

王永昌上前一把勾住梁舟的脖子往前,带着他去向了审讯室,“我说你心虚什么?心虚还怎么办事儿?

“给我把胸挺起来,背直起来!记住了,我们是去帮忙滴!不是去抢功劳滴!”

“咳……哈哈,是。我们就是去帮忙的!

“不过审讯室来的那个,我都不知道是谁……”梁舟赶紧掏出手机,“我瞅瞅内网和工作群。”

“搞快点吧。不行就找胡大庆问!那小子……反了他了,跟空降兵穿一条裤子,最近还来劲儿了!”王永昌不屑地撇了撇嘴。

另一边,审讯室内。

乐小冉和蒋民负责记录和辅助问询。

主要负责问话的则是宋隐。

陈墨干瘦的身躯陷在椅子里。

他穿着一身带亮片的Gucci紧身衣,打了发胶的头发高高竖着,两个眼圈黑成了一片,明显是在某个夜场厮混了一晚上,刚被警察揪起来,这会儿连觉都还没醒。

“哎哟卧槽,不就区区30万吗?有必要把我弄这儿来吗?该说的我路上都他妈的说过了呀!”

“我真不知道是咋回事啊!”

“他妈的什么鬼啊,我可没犯事儿啊!”

“我爸妈已经给我去找律师了!你们赶紧把我放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

“咚”得一声轻响。

陈墨睁开半眯的眼睛,发现面前桌上摆了一瓶Evian矿泉水。

他先是看见了矿泉水旁边那只修长莹白的手,目光随即往上,落在了宋隐那张漂亮清冷的脸上。

“不着急,先喝点水。”宋隐淡淡道。

陈墨皱眉打量起他,暂时没有出声。

宋隐重新拿起矿泉水瓶,冷白色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凸起又落下,他将瓶盖拧开来,递到了陈墨的面前。

灯光下宋隐的五官线条柔和,看起来没有丝毫攻击性。

但他抬眼望过来的时候,黑瞳深处却呈现出些许居高临下的压迫感,竟显得摄人心魄,让人轻易不敢造次。

“喝点。”

这次宋隐用的陈述句。

陈墨还真接过水喝了几口,然后眼睛一亮,对宋隐道:“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你……姜南祺的生日趴上!”

宋隐淡淡一笑:“淮市是个小地方。”

“老听他把你挂嘴边上。那家伙跟哥控似的。我看他要是个姑娘,得吵着喊着要嫁给你了。”

陈墨调侃了句,翘起二郎腿晃荡着,“你看这事儿闹的。宋哥你早说是你啊!不过你不是法医吗?我不太懂啊,法医也能干审讯的活?!”

“审讯?言过其实了。找你简单了解下情况而已。不然他们也不会让我这个法医来问话,是不是?”

陈墨因被当做嫌疑人而产生的恼怒、叛逆、不愿配合等等负面情绪,就这样轻易地被宋隐三言两语抚平了。

他当即一笑,喝下一口水:“想知道什么,你问吧!”

宋隐回到审讯桌前坐下,问起陈墨转账的事情。

陈墨倒也说了实话:“那天晚上……是谁攒的局来着……啊对了,阿金!他新开了家酒吧,请我们去喝酒。我和闻人栋正好坐一桌。

“闻人栋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一直盯着手机,好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正喝着酒呢,他忽然就给了我个账号,让我给那人转30万。

“我们那天晚上喝的酒,一口下去都要好几万呢。我是真没多问他要这钱干嘛,直接就打过去了。

“嗯,是,我听说了,闻人栋最近好像有点缺钱。但他缺钱,他老子又不缺钱。我还怕他不还我吗?

“再说就算他不还,这点钱对我来说也没什么……”

宋隐又问:“闻人栋当晚还给你说过什么?请都告诉我。任何一句话都不要放过。”

陈墨想了想:“也没什么吧,就让我别告诉他爸!”

“他很怕他爸?”

“啧,主要是怕他老子不给他股份吧,哈哈——”

“能把你知道的详细说说么?”

“既然是宋哥你问我,那肯定没问题!

“害,其实不就是争财产那点破事儿。

“我听说啊,闻人老太太身体每况愈下,她手里的股份,是时候该转给儿孙们了。

“这事儿一直拖着没办,主要是没想好怎么办!

“闻人军一直对闻人栋不满,觉得他不如女儿闻人舒……但他老婆好像更偏心儿子,夫妻俩一直有分歧!

“对了,这兄妹俩手上不是各有一个分公司吗?

“我听说这是对他们的考核,谁把公司经营得更好,这股份大头呐,就能落到谁的头上!

“啊,这还没完呢!闻人栋他老子每年年底,还要查一对儿女的账,看他们这一年的理财收益怎么样之类的。这几乎就像是一年一度的期末考试了!

“为这,闻人栋没少请我们吃饭,想让我们帮他拉生意,或者介绍靠谱的股票期货之类的!

“总之呢,在闻人栋看来,他老子本来就偏心他妹,万一他老子再知道他干了点啥偷鸡摸狗的,他继承股份的事儿,不就彻底黄了么!”

听到这里,宋隐忽然想到了李虹的那款包。

她最近似乎并没有急着用钱的地方。

可她为什么要去二手商店询价呢?

宋隐再问陈墨:“闻人栋的人缘怎么样?我指的是,如果他想找谁借三五百万的,容易借到吗?”

陈墨道:“他人缘还不错,三五百万,在咱们这个圈子里东拼拼西凑凑,应该没问题。”

“千万级别呢?”

“如果上了一千万,那肯定就没那么容易了。再有钱也不能随便当冤大头啊,得问清楚钱的去向!还得向圈子里的其他人多打听打听,看他到底遇到什么事儿了,能不能准时还钱!”

“所以,闻人栋不可能为了200万杀人?”

“什么?他杀人了?我去,可跟我没关系啊!”

“你回答我的问题就可以了。”

“200万?不可能啊。2个亿还有可能。200万,没必要!我都能随便借他200万!”

2个亿还有可能。

200万,没必要。

这句话陈墨说得漫不经心。

宋隐倒是被点醒了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审讯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王永昌和梁舟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蒋民和乐小冉不由面露惊讶,明显没意识到他俩是来干嘛的。

宋隐的眼神倒是倏地一沉,五官也骤然凌厉。

不过很快他的表情就恢复如常,看起来是一副温和无害的样子。

“王副队,梁哥,你们怎么来了?”宋隐淡淡问道。

王永昌朝梁舟使了个眼色。

梁舟当即道:“学生自杀那个案子,我们忙完了,就过来瞅瞅!宋老师,你拿解剖刀很有一手,审问方面没啥经验吧?我们想着,你这边肯定有要帮忙的地方嘛!大家都想尽快破案,为受害者伸冤呀,哈——”

这下蒋民和乐小冉也反应过来了。

两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脸色都不太好看。

宋隐倒是看着王永昌笑了笑,语气很自然地,不露丝毫破绽地道:“你们来得太及时了,我正不知如何下手呢。”

蒋民、乐小冉:“?”

陈墨:“?”

宋隐忽然站起来,颇为为难地看一眼陈墨,走到他身边拿起那瓶矿泉水,又顺势俯下身,在他耳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我相信你是清白的。但他们……哎……”

宋隐这一声叹息,叹得格外发自肺腑。

陈墨意识到自己又被当做了嫌疑人,心里的恼怒劲儿登时就上来了。

宋隐佯作没发现,再缓步走王永昌身边:“王副队,借一步说话?”

王永昌点点头,跟着宋隐去到走廊。

只听他用恳切的语气道:“连队可能也是忙糊涂了,居然让我来做预审工作……我完全没经验,王副队你肯帮忙,那真是再好也不过。

“省医科大那边邀请我下周去给学生们上公开课。我还得去准备课件,这里就交给王副队您了。”

这就让王永昌有些措手不及了。

他对案情完全不了解,想着宋隐要是留在这里,他还能随时问上几句。

算了,这不还有蒋民和乐小冉。

王永昌刚想到这里,就听见宋隐对审讯室内道:“小冉,蒋民,麻烦你们跟我来,有个资料需要你们帮我找找。正好,你们也不用留在这里打扰王副队。”

蒋民和乐小冉有些不明所以,但也离开了审讯室。

宋隐再严肃地看向王永昌叮嘱道:“里面那个叫陈墨的,是个硬骨头。是他给杀手转的钱,他的嫌疑非常大。

“可惜了,我问不出什么,这里就拜托王副队了。”

宋隐带着乐小冉和蒋民走了。

偌大的问询室顿时安静下来。

王永昌和梁舟面面相觑。

只因两人对案情的了解都很有限。

后来还是“嫌疑人”陈墨先开的口:

“你们有病吧?赶紧把我放了!”

梁舟赶紧低声问王永昌:“要不,我去把蒋民他们叫回来?”

王永昌一拍桌子:“叫什么叫?走了正好,一旦问出什么,功劳全是我们的!胡大庆联系上了吗?他怎么说?”

梁舟有些为难:“我发了微信。还没回我呢。他跟连潮出去了,估计忙得抽不开身……”

“赶紧去给他打电话!

“就算真联系不上……那也没什么。我俩多少年的老刑警了,还对付不了眼前这个瘦麻杆子?”

王永昌不耐烦地催促了句,再看向陈墨,“你为什么给杀手转账?交代清楚!”

“他妈的我不知道什么杀手!”

“破30万而已,还要我解释多少遍?”

“宋隐呢?把他叫过来!”

“该说的我都说过了,来的路上说了一遍,刚对宋隐说了一遍,怎么还要问啊?!”

“你们不是有录像吗?看录像去!老子不想说了!”

“对了,别以为我没看过美剧!我要行使缄默权!律师到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再说!!!”

……

隔壁观察室内。

透过单面玻璃,宋隐这一幕清楚地看在了眼里,他略勾了勾嘴角,转身往外走去,顺便拨通了胡大庆的电话。

“喂?宋老师?我现在跟连队在闻人栋家呢——”

“有些问题想问你,方便吗?”

“方便,你说!”

“嗯,我这边问到点东西,想跟你确认下监控的细节……”

于是审讯室内。

梁舟灰溜溜地回到了王永昌身边。

“胡大庆的电话一直在通话中。”

“继续给他打!”

……

·

宋隐一边打电话,一边朝蒋民和乐小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跟自己离开。

及至刑侦大楼外,宋隐对胡大庆说:“等一等。”

然后他用拇指捂住手机麦克风的位置,回头看向两位年轻刑警:“你们回办公室处理其他工作吧。”

蒋民和乐小冉对视一眼,齐齐看向宋隐。

“咱们真就这么走了啊?”

“那俩肯定啥都不知道,丢我们警局的脸!”

“这事儿不会闹大吧?我看那陈墨家里好像挺不简单的……”

宋隐淡淡道:“是。陈墨家里不简单。他本人又是个牛脾气,动不动要砸东西放火的……

“不过王副队资历深,有经验,交给他,想必是没问题的。你们忙自己的事去吧。不要担心。”

蒋民和乐小冉都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不过天塌下来有领导们顶着。

两人也就一起回公共办公区了。

宋隐重新拿起电话,走向法医大楼。

“宋老师,喂喂?”胡大庆的声音充满了疑惑。

“抱歉,刚有点事。连队在吗?”宋隐问。

“在的。”

“帮我把电话给他。我有事和他汇报。”

胡大庆没多想,随手就把自己的手机,递到了正在闻人栋家里翻着抽屉的连潮面前。

“连队,宋老师要和你说几句。”

连潮摘下手套,接过手机,去到阳台。

“宋隐?问出东西来了?”

“嗯。”宋隐点点头,把从陈墨那里问到的事情,转述给了连潮听。

闻人栋就是雇凶杀人的真凶,现在已经没有疑问了。

接下来要做的工作无非是,找到他,将他逮捕归案,完善证据链,以及找出他的杀人动机。

这些工作全都非常关键。

而现在所有人最想知道的,就是闻人栋的杀人动机。

大家都想不通,他有什么必要,和李虹这样一个平庸的家政人员过不去。

听罢宋隐的转述,连潮道:“今天上午我找到闻人栋的财务经理,与她又做了一次沟通。

“对方表示,闻人栋现在手里是有一些总公司的股份的,今年他们公司效益不错,他年底能分到1500万左右。

“因此,之前博彩被骗的那2000万,其实影响不了闻人栋的根基。他只是暂时没钱,短期内周转不开而已。

“他不至于为了2000万杀人。更何况杀李虹,与得到2000万之间,并没有直接联系。”

“是。闻人栋从分公司拿走200万,是想投入□□翻盘,但再次被骗得血本无归。公司账面也就有了200万的缺口。”

宋隐接过话道,“但他也不会为了这200万杀人。按陈墨的意思,他们圈子里很多人并不知道闻人栋陷入了博彩诈骗,如果他想借三五百万,还是容易借到的。”

“那么闻人栋的杀人动机——”

“陈墨说了一句话,点醒了我。‘200万?不可能啊。2个亿还有可能’。”

连潮听到这里,结合宋隐从陈墨那里问询到的信息,也迅速明白过来了。

他当即严肃道:“闻人栋不至于为了200万杀人,甚至也也不会为了2000万杀人。可是一旦涉及的金额上亿,就完全不一样了。

“闻人家总公司的市值至少有十几个亿。未来一旦上市,只会更高。

“所以……闻人栋是为了公司股份而杀的人。

“他杀人,不是为了200万或者2000万,他只是怕自己的赌博行为被他爸知道,继而失去继承股份的资格。”

“是。这就是我目前能想到的,他最可能的杀人动机。”

宋隐道,“那天去闻人家,见到闻人军的时候,我问过他,是不是真的要求家政人员时刻守着闻人婉容。

“他肯定了这个说法。

“他说他小时候好几次高烧痉挛,都是母亲及时发现并救回来的。现在母亲身体出了问题,他也想让人时刻盯着她,片刻都不敢放松,所以对家政人员有了这样的要求。

“他还说,他最满意李虹的一点,就是她很听自己的话。李虹会严格执行他的所有要求,连上个厕所,都会用轮椅推着闻人婉容的轮椅一起进去……”

听罢,连潮低叹了一口气。

良久后,他沉声道:“所以李虹被杀……很可能只是因为,她太听话了。”

宋隐把手机握紧了些,指关节略有些发白。

他缓步走到窗边,斜阳渐渐覆盖了苍穹。

“是。闻人家的三楼,有一个小型博物馆,里面全是珍贵的字画古玩,并且琳琅满目,品种繁多。

“这个博物馆设有密码锁,并不对家人开放。

“所以我猜测……闻人栋想找患有老年痴呆的闻人婉容套话,要到开锁密码,取走一样或者数样古玩,以便拿去变现,弥补自己的亏空。

“可这事儿他不能当着其他人的面做,毕竟他们可能向父亲告密。所以闻人栋必须找理由把家政人员支走。

“新来的袁欣欣被‘少爷’支走的时候,知道随机应变……毕竟对方是‘少爷’。

“可李虹有过被洗脑的经历,在那个组织长期的影响下,她习惯了听话,也习惯了按指令办事,闻人军让她时刻盯着老太太,她就真的时刻盯着。

“她严格履行自己的职责,不敢有丝毫松懈。哪怕被‘少爷’威胁,也要坚守自己的原则。

“正是因为这样……她被杀了。”

闻人栋其实不在乎手里的小公司能不能存活。

这家分公司并不能给他赚很多钱。

这只是父亲考验他才能的工具而已。

闻人栋也没有特别在意被骗走了的那2000万,反正他年底还能拿一千万以上的分红。

他真正在意的,是这些事情决不能被父亲知道。

否则他会失去集成集团股份的资格,那他的损失可就太大了,那会是上亿级别的。

马上要到年底了。

而年底父亲会查他的账!

另外,在他继承股份的事情落实前,分公司也必须维持着正常运转,业绩不能出任何问题,不能引起集团的注意。

所以他急需一笔钱,把公司的账,还有自己账的亏空填平,这样父亲查账的时候,才不会发现端倪。

公司账欠的不算多,也就200万。

闻人栋完全可以找朋友借。

可他私人的亏空就大了,足足有2000万。

凭他的圈子,他东拼西凑,也许不是不能借够2000万,可在借钱的过程中,他赌博的事情多半会暴露,并有极大的可能传到严厉的父亲的耳朵里。

思来想去,他最终把主意打到了闻人婉容那里。

她私藏的字画古玩首饰全都价值连城,随便拿几样走,就能平掉自己的账。

到时候父亲不会看出任何问题,他不会对自己失望,自己也就能顺利继承到应得的股份。

闻人婉容的病情每况愈下,时常胡言乱语,经常说这个骗了她钱,那个偷了她首饰。

即便她说了自己拿了她东西,父亲也不会当真。

更何况奶奶私藏的好东西多到数不清,父亲不常做盘点,也不容易发现那里少了什么。

父母在的时候,闻人栋是没法上门找奶奶要东西的。

他只能趁父母不在的时候忽悠奶奶。

可是父母不在的时候,李虹又在。

闻人栋试过很多次把她支开。

可她行事太过古板,怎么都不肯走。

她一直守在跟前,自己还怎么找奶奶套保险箱密码?

要是把她这事儿告诉父亲,自己更是彻底完蛋。

所以闻人栋想——

干脆把她杀掉好了。

眼不见心不烦。

斜阳如血,将整个苍穹抹红。

这抹红倒映在了宋隐漆黑的瞳孔里。

他捏着手机道:“真相是不是这样,其实很好验证。我这就带着蒋民他们再去一次闻人家。

“一方面,我们可以联合他们全家人一起去‘小博物馆’做个盘点,看那里是不是真的少了什么东西。

“另一方面,我们还可以想办法对老人做个问询。”

顿了顿,宋隐的声音沉了几分:

“这件事好验证。另一件事,就不好验证了。”

连潮问:“你指的是什么?”

宋隐略叹了一口气:“李虹如果没有进入过那个组织,没有被洗过脑……也许她就能活得随性一点,自我一点。

“也许她就可以像袁欣欣一样,不必那么‘恪尽职守’。那样她就不会被杀。

“可惜这件事,永远没有办法验证了。”

短暂的停顿后,宋隐再道:“另外,李虹被杀的几天前,去二手商店问过包的价格。

“我难免会想,她该不会在闻人栋前去拜访老人,试图套话要钱的时候,看出了什么……

“也许她原本是想帮帮这个‘少爷’的。

“真相如何,也许我们也永远没有办法知道了。”

·

残阳被夜色吞噬的时候,宋隐挂了电话。

几下敲门声响起后,乐小冉跑了过来。

她带来的消息是——陈墨那边闹起来了。

他本人发了疯且不说,他的父母带着律师也赶了过来,在市局大吵大闹,甚至有亲戚直接打电话到了局长那里。

法医办公室里,乐小冉绘声绘色地描述着:

“李局亲自去了审讯室,问王永昌和梁舟到底咋回事,结果他俩一问三不知!

“宋老师你是没看见他俩的脸色。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该!”

宋隐还来不及回话,刚暗下去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电话是连潮打来的:

“余元春死了。她的尸体是在别墅区的人工湖里被发现的。我现在正赶过去,你收拾一下,过来验尸。”

余元春?

这是闻人栋的母亲。

她怎么忽然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