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小小的出租屋里十分严峻,客厅里的沙发其实很小,但好歹是一个L型的,长的那边全是老师们,短的那边是宋郁。

此刻正在进行审视。

老师们每个都是皱着眉头的,彼此交流了下眼神,传达的意思不言而喻:

男同就是不好惹。

“那个,我们粼粼之前可没有这种倾向的……”

为首的一个老师先开口说了,还咳咳了几声,有些戒备的意思。

白粼粼站在宋郁的身边,闻言一下子面色就红了,他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

“老师,我们不是你们想的——”

他的手腕被扣住了,往后拉了一下。

宋郁面色很平和地道:

“我会负责。”

老师们听到这话其实反应平平,这年头了,口头上的承诺谁不会?

但下一秒。

“我们签了血契,如果我背叛了,我会死。”

白粼粼的闻言怔怔的,低头看了过去,其实那个契……他了解得不多,只是知道是单向的,自己的同生共死是口头的,但是宋郁的确实会生效。

所以是封建糟粕。

“少年”不由自主地偏开了视线,唇瓣抿了抿。

“啊?那、那……你不后悔?”

老师们实在是不理解,事出反常必有妖,怎么会有人愿意和妖怪签订契约,更何况他们粼粼才和这个人认识多久?

宋郁面色坦坦荡荡的,“我为什么要后悔?”

“这是我的小鸟。”

老师们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后知后觉这是孩子先前说的“死后经历的事”,粼粼是被这个年轻人养了。

这说的倒是没问题。

但是……

老师们皱了皱眉,也陈述了一句:

“粼粼是昌平孤儿院走出去的,是我们的孩子。”

剑拔弩张。

白粼粼懵懵的,其实不太清楚为什么开始说他的身份,这很重要吗?

“你多大了?”

老师们开始盘问。

白粼粼手腕被拉着,也没有挣,只是很自然地说了句:

“他现在大一,十九了。”

老师们蹙眉看了下一边的“少年”,心说这孩子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这太小了呀。”

宋郁垂着眼眸,一字一句道:

“那我的精力会很好,更能照顾好粼粼。”

白粼粼面色一下子就红了,刚要说什么,对面又开始问了:

“那你家里做什么的?”

“开公司。”

老师们倒吸一口冷气,气势弱了三分,不过她们还是很快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那你家里这么有钱……我们粼粼就是普通人家出来的,更何况现在他是个妖怪,那你父母……”

宋郁面不改色地道:

“我父母一个在美洲一个在欧洲,基本断绝了关系,不会打扰到我们的生活。”

“我爷爷目前是在家修养,他老人家知道粼粼的事,也很疼它。”

全部说出来了,很诚恳。

老师们还没从那个“断绝关系”中反应过来,立马又听到了个“知道粼粼的事”,她们不由得仰头去看旁边站着的孩子。

“少年”点了点头,还巴巴地说了句:

“爷爷也很好。”

老师们闭了闭眼,心想孩子这纯粹是被养熟了……

带回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更何况面前这个年轻人看着着实是不太好相与的,在超市里就那么不避讳,现在……也一直扣着孩子的手。

这、这?

老师们最后深呼吸一口气,问了一件很关键的事:

“我们粼粼变成了妖怪,你怎么可能会和他一直在一起?”

“这件事你考虑过吗?”

不过这句话一出,回答的不是宋郁了,而是旁边站着的“少年”:

“没事的,老师。”

“我可以和他——”

白粼粼一个急刹车,耳根子都有些发烫了,他侧了侧头,硬生生地把话题岔开了。

“总之是有办法的。”

宋郁握着那截手腕,面色平静地坐在沙发上,垂眸看着掌心的那截手腕。

老师们:“……”

“那我们也需要看到你的诚意,我们虽然说年纪大了,但桐城那里始终是有一块地的,粼粼什么时候都是可以回去的。”

出租屋里回复了平和的状态。

老师们很是中肯地说了这一番话,同时也看向了一旁的“少年”,蹙眉道:

“过来过来。”

白粼粼立马就往那里走,但是手腕被扯了下,他回头看了下宋郁,对方神色如常,松开了手。

“老师,宋郁是个好人的。”

“我本来还想再装一下的,是他让我相信你们的……主要这个事我实在是……”

老师们瞪大了眼睛,抬手就是拍了下这孩子的胳膊,打断道:

“小时候那么皮就算了!怎么大了还这么不懂事?”

“老师会害怕你吗?”

“老师恨不得招魂把你招回来!”

“你知不知道我们进京看到——”

几个老师一下子就说不下去了,声音都变得哽咽,“少年”看到后也是很动容,直接蹲下身子了,仰头看着这些带大他的老师,压着情绪,很乐观开朗地道:

“粼粼在的,粼粼在的。”

“我后面过得很好,变成妖怪后可以学很多有意思的法术。”

“特别好,我过得特别好!”

白粼粼仰着头,很亲近地贴过去,伸出来了掌心,有金色的线在跳动,像是一个小小的烟花。

老师们注意力被吸引走了不少,只是擦了擦眼泪,新奇地道:

“这是什么?”

“怎么弄出来的?”

“来来让我拍个照。”

沙发那里其乐融融的,宋郁在不远处就这么看着,身子微微往后靠着,视线始终锁定在那个“少年”的背影。

没事。

不过是叙叙旧而已。

-

后面大约又交谈了十多分钟,宋郁始终保持着一个很低的存在感,直到“少年”回到了他的身边。

白粼粼基本上把他的情况说完了,以及表达了不回桐城的事,没办法,南市已经有了太多的社会关系,001、丹顶鹤、皮皮……还有爷爷和宋郁,他抛不下。

“说完了?”

宋郁把人拉了过来,垂眸看了下“少年”的手臂,顺着去抚了下。

老师们:?

不就是拍了下么?

白粼粼其实压根没有察觉到这个细节,他只是认真地道:

“说完了。”

“老师们在替我打那个官司,不太顺利。”

宋郁很自然地抬手握住了“人”的手,抬眸看了过去:

“不用担心这个。”

“我处理。”

房子实在太小了,以至于老师都听到了,她们摇了摇头,心想这果然还是年纪小,对面那死公司简直是狡兔三窟,完全就是游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带上。

很难办的。

这年轻人才多大?父母就不说了,家里只有一个年长的爷爷。

老师们其实说到底还是有些担心的,但这只持续了三分钟。

因为宋郁直接过来了,顺带递过来一张卡,很温和地道:

“密码是250417。”

老师们震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连忙把那张卡推了过去。

宋郁对此并不意外,只是接着道:

“不必太生分,粼粼把你们当成家人,那我也应当如此,不可能说是一份力也不出的。”

“昌平孤儿院不是合并了么?你们或许要去桐城福利院那里?或许这也可以购买一些物资,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这话说得实在滴水不漏。

老师们一下子也有些无所适从,尤其是在提到福利院,那里的孩子健康的很少,有的需要天天吃药,还有卫生用品……都是开支。

“这……”

老师们不自觉地看向了旁边的“少年”,白粼粼只是侧头看向宋郁,问了句:

“不多吧?”

“不多。”

“老师收下吧,这样子可以给弟弟妹妹一些实在的东西。”

白粼粼没有再内耗下去了,他堂堂正正的,认真地道:

“老师,不要觉得我是依附了宋郁……没有的,我们结了契的,所以这些,你们拿着。”

“妖怪没有身份证,我幻化出来的东西,弟弟妹妹用不了的。”

宋郁后面就没有再开口了,只是任由“少年”挡在他的面前,眼皮微微垂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破土生长。

他的小鸟愿意用他了。

“那、那……收下?”

老师们面面相觑的,其实有些被说动了,毕竟她们这次来京,其实把积蓄花的差不多了,回去还有福利院的一些事。

确实缺钱。

但是过意不去。

“收下收下。”

白粼粼把那张卡抽了出来,然后递了过去,再次道:

“人类的事,只能是他来帮忙。”

“我现在只是个小妖,等我学会了好的技能,说不定就可以做一些实事了。”

老师们如梦似幻的,最后接下了那张卡,然后说了下她们的安排。

-

回到车内的时候,白粼粼已经有些困了,在副驾驶上坐着,抱着一个袋子,抬手去吃香菇脆,闷闷地道:

“原来后天就要走了。”

“钥匙你拿了吗?”

宋郁抬手拿出来那个房门钥匙,是出租屋的,老师们一直念着这个房子,还给房东续了几个月的,现在到期了,本来要把东西都给带回桐城去,没想到阴差阳错……相见了,就把钥匙给了他们。

“拿了的。”

白粼粼点了点头,其实也有些恍惚的感觉,他一边嚼,一边伸出来自己的掌心,那个金线烟花再次在掌心跳动。

他如果能会一些高级的术法就好了。

“很好看。”

白粼粼回了回神,才发现人在看,于是很自然地伸手过去了,眼睛圆圆的,仰头道:

“是吧!”

宋郁垂着眼睛,轻声道:“是。”

几天之后。

老师们拒绝了坐飞机回桐城的提议,坚决还是火车,说是能省一些是一些。

在火车站内,她们大包小包的,但还是对着面前的“少年”认认真真地嘱咐了几句:

“福利院那里有些事必须要处理了,你阿萍老师家里人住院了,她也得回去,不过别担心,要是时间来得及,我们还来京市看你。”

白粼粼下巴收了收,只是很乖巧地点了点头。

“老师,也可以来南市,或者我去桐城,我会飞——”

旁边有个提着行李箱过去的人,面色古怪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老师们闭了闭眼,本来是想要敲一下这孩子脑瓜的,但是看到了旁边的年轻人。

“……”

“注意一点啊!这出门在外的。”

老师们只能这么说,然后就是交代了下律师和出租屋的事:

“那个公司我们主要没有办法,但这半年老师也是找了很多相同的受害者的资料什么的,都交给……他了,总之希望一切顺利。”

“出租屋房东的电话,你自己不要联系,还是让……他来处理,总之保护好自己,遇到熟人就说不认识,知道不知道?”

老师们事无巨细地说着,最后摸了摸孩子的手臂,也好,也好……好歹是让她们粼粼回来了。

老天也觉得后悔了。

一定是这样。

让孩子回来享福了。

火车很快就开始检票了,老师们提着大包小包离开了京市,白粼粼在原地看了很久,最终缓慢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是上辈子的缺憾。

一点点地填补上了。

“饿不饿?”

宋郁在后面牵住了“人”的手腕,带回了身边。

一人一鸟往外面走去,在说些什么零碎的事。

“花生酥好吃,你在哪里买的?”

“同福路,现在去不去?”

“好啊。”

-

火车内。

几个老师正好坐满了硬卧,私密性倒是很好,她们研究了一下那张卡,也是有些好奇:

“这里面多少钱啊?”

“不知道,就给个卡。”

“想那么多干什么?能给福利院的孩子买多少卫生用品就买多少,全用了!”

“这样翠兰也不用天天在网上琢磨募捐的事了。”

“是是是。”

大家七嘴八舌的,最后一个老师拿着手机屏幕伸了过来,抬手托了下鼻梁上的眼镜:

“这个豆包说了,我们可以注册app,看卡上有多少钱。”

老师们立马开始照做了起来,她们年纪大了,操作是有些慢,但好歹是成功了。

一张存储卡。

她们全部凑了过去……

[200,000]

“个十百千万……十万……啊!”

-

白粼粼是在回了出租屋的时候接到了电话,那边的老师很是着急,连忙说要把东西给寄回来。

他一开始还想着什么东西,后来才发现说的是那张卡,因为火车上人太多……才说的“东西”。

白粼粼后面大致听明白了,蹙了蹙眉,朝着卧室里走去,推开了门。

宋郁在看桌子上的相框……是一张完全一致的脸,很青涩。

“宋郁,那张卡上多少钱?”

白粼粼其实有点急,“你不是说不多吗?”

宋郁只是温和地道:“老师们?”

他抬手把“少年”的手机抽了出来,很稳定地出去接电话了。

“……”

出租屋的房间小小的,白粼粼就这么穿着拖鞋跟在后面,穿着一件纯白的宽松T恤,像是回到了过去当人的时候,很生动地在后面说话。

“你这样,她们肯定会慌的。”

“怎么给那么多?”

最后走到了阳台那里,白粼粼站在对面,仰头看着宋郁打电话,抿了抿唇,生气了。

“嗯,但其实这可以筹建一个非常简单的救济会。”

“或者当成备用金,以防天灾,桐城之前不是有过暴雨?”

“华秉之后也会同福利院那里展开定向合作,这二十万只是前期投入而已,况且不是为了孩子们么?这是很值得的。”

……

白粼粼最后面色变得纯良了起来,因为宋郁在三分钟内,解决了问题。

啊?

他被牵着手腕再度走回了卧室,宋郁只是开口问:

“收拾东西吗?我们可以带回南市。”

白粼粼一下子被带回了现实,他环顾了下四周,这些都是他上辈子的生活痕迹。

拿……拿什么?

宋郁垂眸看着“少年”的动作,心里在想一件事,他的小鸟对这里……是否有太深的眷恋?

白粼粼在卧室里环顾了下四周,想起来自己熬夜打开笔记本做方案的身影。

“……”

去客厅,想到自己苦命吃泡面的场景。

“……”

去洗手间,想到自己焦虑掉头发的画面。

“……”

白粼粼闭了闭眼,心想果然时间是最好的滤镜,原来还以为自己的出租屋是什么避风港,现在看起来,牛马的棚舍而已。

“没什么好拿的。”

宋郁闻言眉眼微动了下,而后只是问:

“那回去?”

白粼粼说是不拿,但是他还是找了找,最后在阳台上把自己的小熊玩偶给摘下来了,抱着,仰头道:

“走吧!”

大约下午四点十五分,出租屋的门关上了,里面的物件仍然摆放整齐,夕阳的光从窗外照了过来,显得有种油画里的“景物”感。

-

第四天。

白粼粼开始正式的培训了,临下车之前,他还和宋郁说了下时间:

“那个山羊告诉我们是四个小时左右,你不要一直等,可以去忙你的。”

“记得来接我就好了。”

“少年”这次穿得是法式衬衫,小V领,腰身系着皮带,显得很劲劲的,下车的时候还侧头挥了挥手。

宋郁的手放在方向盘上,觉得有些口干,但还是温声道:

“去吧。”

等到“人”进去了,他才收回了视线,深呼吸一口气,没有动作两分钟。

宋郁才正式地去了分公司,车程一共十五分钟,进门便有个西服革履的人前来接待。

“你好你好,小郁。”

“我是陈平。”

宋郁点头:“陈总好。”

华秉的业务广泛,但大多是实业,在京市主要就是做供应商的,一些高新技术的零件,化工行业的材料,总之是稳扎稳打的那种。

宋峥国只是让人过来看看业务,了解是一方面,结识公司的核心骨干是另一方面。

大约半个小时后,宋郁和这个陈总就已经聊得很投机了。

此刻他们在办公室内,对方拿出来一些文件,摆在了桌面上,陈平很是认真地道:

“这些是目前的合作方,我们提供的产品基本上没有替代性的,属于是深度绑定的。”

宋郁垂眸看着那一沓文件,抬手拿起来了一份,随意地翻着:

“风险评估过了么?”

“都是老客户,这些……”

宋郁又问了句:

“那评估过了么?”

陈平停顿了下,似乎没想到问得这么细,他拧了拧眉,实话说了:

“有几家是没有评估的。”

面前的这位“太子爷”面不改色的,又翻了几页文件,没有什么具体指向地道:

“这样。”

-

中央。

白粼粼进了那个类似于“安检门”的装置后,就自动变成了本体,还是上次的装扮。

小西服,还有领带。

鸟啪嗒啪嗒地走过来了,发现这里面已经不少妖了。

他看了下分组的区域,走到了第十组的位置,这里的妖怪攻击力都比较弱,有乌龟、兔子、树蛙……都是体型较小的。

除了……那只水獭。

白粼粼环顾了下四周,一开始还没找到,眯了眯鸟眼,最终发现对方在一个角落里站着,察觉到被看到了立马站直了。

切!

鸟啪嗒啪嗒地往前走,对着其余的妖怪挥了挥翅膀,然后扑棱翅膀飞到桌子上,拿出来了自己的公文包。

“咳咳。”

旁边的草龟听到动静缓缓地转过来了脑袋,一旁的野兔歪了歪脑袋……

白粼粼从公文包里拿出来一大袋子果冻,挺胸抬头的,矜持地道:

“第一次上课,我给大家带了小礼物。”

第十组的区域内顿时热热闹闹的,许多妖怪都分到了好东西,有糖果、饼干、肉条……还有饮料。

应有尽有。

白粼粼实在是屡试不爽,很快和同班的妖打成了一片,顺便问了问它们都是什么属性的。

“你的为什么是深绿色的妖力啊?”

“不知道,天生就是这样子的,可能我吃太多草了?”

“不过你的金线也漂亮!”

鸟伸了伸翅根,很赞同地道:

“我们南市那里大多都是金的,确实很好看。”

……

这边聊得火热,水獭在角落里站着,比手指,时不时地偷偷斜着眼睛往这边看。

吃的……

人类食物,它怎么买的?

水獭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左右摇摆地挪过来了,脸不红心不跳地伸出来了手。

白粼粼本来高高兴兴的,直到感觉身上有个阴影,抬起鸟头一看——

“……”

鸟才不搭理!

鸟歪了身子,不去看。

水獭挪到另一侧。

鸟再次挪开。

水獭再次挪过来了。

白粼粼怒了,它这是要干什么?

然而下一秒。

水獭调动起来了自己的妖力,面前多了个“水流”,弯曲但有稳定的力量,似乎是包裹着什么。

白粼粼:?

鸟看了看这个水球,心想这是搞什么名堂,直到“水流”渐渐褪去,一个石头雕像露了出来。

一个活灵活现的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