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场面陷入了非常尴尬的境地,然而这仅仅是别墅内两人一鸟的直观感受,对于门口的陈开鹤则是完全不奏效。

老爷子精神大条,见到对面的“少年”整个人都神采奕奕的,提着鱼就走过来了,神态犹如见到了刚出生的满月婴儿,充满着拘谨和欢喜。

“孩子……你多大啊?”

白粼粼本来就很无措了,听到这话更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但不知道是因为太紧张还是怎么的,左脚都要绊倒右脚了,也就在这时手肘被身后的人给扣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已经被轻轻地“带”过去了,人只能往后站,再一抬头,宋郁已经挡住他了。

“陈爷爷,您怎么来了?”

别墅里这会儿的空气才算流动了起来,宋峥国也立马抬步走了过来,故作寻常地问:

“开鹤,你这是从哪里钓来的鱼?”

一老一小,挡得严严实实。

陈开鹤穿着麻布背心,戴着个编织帽,眼睛微微眯了眯,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左移了下。

但宋峥国只是眉心一跳,还是挪了下,正正好地挡住了。

“?”

陈开鹤蹙了蹙眉,有点倔了,开始往右走,但是这边宋郁个子实在高,肩宽背直的,隐约只能看到那孩子一点发尾了。

僵持ing。

老头要生气了。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宋郁开口了:

“陈爷爷,他年纪小,您这么上来找他说话,他不自在。”

“这样,我先带他上楼……”

宋峥国立马跟上,抬步走到陈开鹤的面前,拉住了老友的手,只是耐心地道:

“你不要这么急,不是带了鱼来了?先给孩子做饭?待会肯定能说上话的。”

陈开鹤闻言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鱼,思绪又被带走了,那点显摆心理上来了,开始吹嘘:

“不是我说,你看看,这我从锦园门口一路步行提回来的,你是不知道,多少人回头看我!”

不过他还是不自觉地看向宋郁那里。

但宋峥国已经摆手让他们走了:

“小郁,你们先上楼。”

陈开鹤这下也没办法了,只是有些不死心地看向楼梯那里,试图再看下那孩子的正脸,但宋郁也不知道怎么走的,挡得是密不透风,从头到尾他就只在开门的时候惊鸿一瞥了。

老头摇头。

觉得这孩子不够大气。

宋峥国后面问了句:“那你来做饭?我当帮厨?”

陈开鹤又高兴起来了,反正这次被他堵到了,好说歹说是能吃上一顿饭的,他提着鱼就去了厨房,很乐呵地道:

“成成成,酸菜鱼怎么样?”

“我巨拿手,一定能给那孩子留下好印象!”

-

卧室。

白粼粼面颊还是很红,他被一路扣着手臂带回了卧室,脑子都是乱乱的。

怎么今天这么多事?

他试着调用妖力变会本体,但是金纹在手指尖打个圈就消失了,他得保持人形两个小时。

“……”

白粼粼进门都是蹙着眉的,咬了咬唇,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有点急,甚至走到哪里都不知道了。

他想变鸟,想变鸟。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腰突然被揽住了,身体都悬空了,白粼粼有一两秒的闭眼,再睁开眼发现坐到床边了。

宋郁俯身蹲下了,照旧还是牵着手,在仰头看他。

“不要生我的气好么?”

少年的语气温和,眉目轮廓都很优越,看着很是纯良,但或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他的面色其实很冷白,配上那颗眼尾的红痣,使人不得不坠入那个很沉的眼眸里。

白粼粼其实觉得这算倒打一耙,他又没有说他生气,他偏开了头,试图抽出来自己的手腕,但是弄了半天没弄出来,只能回头去看。

宋郁还在盯着。

“……”

鸟眯了眯眼,鸟沉思。

“我生气了,那是不是,算你错了?”

白粼粼歪头看了过去,很有自己的逻辑道。

“是。”

“我错了。”

宋郁不想他的小鸟不理他,闻言没有任何犹豫,只是抬眼看着上方的“人”,从善如流地下台阶。

白粼粼觉得好玩,这高中生就是年纪小,好逗,他这会儿也不抽自己的手臂了,只是想了想那些网络上的短视频段子,学着问:

“那你错在哪里了?”

宋郁眼眸暗沉了些,只是轻微摩梭了下掌心“人”的腕骨,很听话地道:

“错在当时不该反问你。”

“粼粼说的什么都对。”

白粼粼有些满意,甚至有点伸伸翅根,但是他现在是胳膊,所以只是做了个抬起的动作,有点尴尬。

“嗯嗯。”

鸟原谅了。

白粼粼这次还想抽出来手腕,但是照旧是没有弄开,这才蹙眉道:

“你干什么?”

“所以原谅我了么?”

卧室里安安静静的,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白粼粼觉得那种奇怪的氛围又起来了,他甚至直接避开了那个眼神,有点敷衍地道:

“原谅了原谅了。”

-

一楼客厅里热热闹闹的。

具体表现在陈开鹤单方面的热热闹闹,宋峥国则是一个劲地捂脸,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时不时地看看楼上。

“哎呀,真好,我叫了祥云楼的外送,一共十个菜!”

陈开鹤美滋滋地道:“然后把我的酸菜鱼摆在正中间!”

“问问那孩子哪个最好吃!”

老头分享自己的小巧思,但宋峥国只是摆了摆手,没空附和,他满脑子都是那只会录像的鹤。

“那什么时候能送过来饭菜?”

宋峥国最后只是问了问这件事。

陈开鹤一摆手,很自信地道:“四十分钟,这我总给够他们独处空间了吧?”

“……”

与此同时,卧室。

“我现在变不回来,丹顶鹤说不能频繁地来回切……”

白粼粼没有在想上午的事了,只是低头闷闷地同对方说了下现状。

“两个小时,我记得。”

宋郁只是出声安抚道,随后才眉眼低垂,像是在想什么,再次抬眸看过去:

“那要不要下楼吃饭?可能陈爷爷他是误会你是我的……”

“吃什么饭?”

“……”

白粼粼其实在理他的妖怪身份被多少人发现了,现在想想看,宋郁和爷爷……这没有什么,今天来的那个道士是749局的,那也不算,丹顶鹤就更不用说了。

那、那还是很安全的。

没事没事。

“可能会做那两条鱼,你喜欢吃什么?”

宋郁最后像是彻底接受了,只是开始问他的小鸟的偏好。

“水煮鱼?”

“烤鱼也可以。”

“鱼片粥也好吃!”

白粼粼最后越说越开心,甚至晃了下自己的腿,完全没有注意到宋郁若有所思的目光。

“好,我记下了。”

-

其实下楼的时候,白粼粼还是觉得要换身衣服,毕竟他现在是假装宋郁的……对象,那么理所应当要体面一些。

虽然一开始在楼下有点慌张。

他还问了问人:“我应该不妨碍你找对象吧?”

宋郁当时没有任何表情,停顿了一两秒,才笑着道:

“怎么这么问?”

白粼粼还在挑选衣服,穿着长筒袜蹲在了地毯上,手里拿着一个浅色的衬衫,旁边还有配套的领带,只是头也不抬地道:

“你上大学了不会找对象吗?”

“到时候你记得和这个陈爷爷说分手了。”

“这样就可以完美规避……”

宋郁只是问:“那为什么之前质问我突然有对象了?”

蓝发少年愣了下,抱着衣服仰头看了过去,像是想起来了什么,有点小小的尴尬,但是他很快找到了理由:

“那不一样,我是家庭成员,你有对象应该告诉我,我当时以为你瞒着我的!”

“少年”的瞳仁亮亮的。

宋郁觉得实在像那个圆滚滚的鸟头一顿啾啾啾。

“这样。”

宋郁很平静地道。

白粼粼也没察觉到氛围的不对,只是自顾自地给自己搭配衣服,衬衫、领带……唔,不要领带。

“少年”只是从旁边的小抽屉里拿出来了一个袖扣,珐琅材质的,很低调的黑紫。

然后就是一条腰部的配饰,垂坠的银色链子。

叮叮咚咚的。

“我有了对象,你觉得很好吗?”

宋郁最后还是直接问了。

但地板上蹲着的“少年”只是回了回头,绮丽的面容上只是有些不解,认真地道:

“为什么会坏呢?”

“不是两份饭吗?”

宋郁闭了闭眼。

白粼粼其实想的很简单,他以前确实是人,但现在是个小鸟,无忧无虑的,实在不用思考那么多,这些都是宋郁带给他的。

他当然不能干扰对方的正常生活。

“粼粼。”

宋郁只是耐着性子道:

“那我的爱会分割掉,一半都给了那个所谓的对象,留给你的有多少?”

白粼粼其实心想这不还有一半的吗?

但是他觉得不能这么说,思考了下,刚想回答,宋郁就又道:

“我给你买的金子、房子、库里南……全部都要给那个对象。”

白粼粼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唇瓣张了张,有点着急道:

“不行……你给我的,你可以拿其他的给那个对象,不能把——”

宋郁只是道:

“那说不准,万一我没钱了。”

“就会把原本给你的东西,全部转移……”

白粼粼自暴自弃地道:“那你先不要有对象了。”

“好。”

宋郁好了。

-

最后一人一鸟其实在楼上还待了很久的时间,主要是在分析穿搭。

宋郁微微倚靠在门框上,尽管身体还是有些不适,但是看着不同装扮的“少年”也会觉得心情好些。

他的小鸟很爱美。

白粼粼其实上大学的时候还是很风华正茂的,但是上了一年班就成了地铁背着双肩包、固定制服打工人了。

他实在是想给自己换换风格。

鸟认真思考,鸟开始实践。

“这个好看吗?”

“我一开始选的。”

“少年”身着宽松衬衫,布料是非常柔软的那种,米色的,下摆收在腰间,形成很漂亮的褶皱。

下身是一件宽松的西服面料裤子,垂坠感很强,腰间环着先前挑好的金属链子,很简约的贝壳造型,是银质的,内里有个很有设计感的皮面内衬,颜色同袖扣的珐琅色彩一致。

鞋子则是一双牛皮亮面布洛克。

走的休闲风。

宋郁就这么看着,目光其实都有些散了,轻声道:

“嗯。”

白粼粼其实很认真地在询问,见状以为是对方觉得哪里不满,于是又抬手去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个深棕色的贝雷帽,颜色同裤子一致,戴上了。

他很认真地伸开了双手,又问:

“这样呢?”

宋郁喉结微微滚了下,其实还没说话。

“不行不行,怎么可以在屋子里戴帽子。”

对面的蓝发少年又把帽子摘了,重新挂在那个架子上了,最后其实很郁闷地道:

“那要不就这样吧。”

“我刚才在楼下表现得很不好。”

“换一身……应该能让老人家觉得改观吧?”

宋郁只是很自然地伸了过去手,白粼粼立马就搭上去了,停了一秒、两秒……

“少年”反应过来不对了,他太习惯上人的手指了,忘了现在是人的形态。

但是已经晚了。

宋郁只是把“少年”拉了过来,出声安抚道:

“很好看。”

-

楼下已经摆满了菜,陈开鹤整个人都神气得很,对着宋峥国道:

“看看,不错吧?”

祥云楼送来了二十多个菜,传统中式顺序,四个冷盘、两道热汤、六个小炒、三个硬菜、三个山珍海鲜……最后搭配的主食有米饭和馒头,最后是几道中式糕点和甜汤。

陈开鹤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宋峥国只是问:“怎么这么多?你怎么跟祥云楼那边说的,这时间也来不及……规格也太……”

“出高价截得其他桌的。”

老头摆摆手,满是自信,又道:

“婚宴的规格。”

宋峥国闭了闭眼,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不过这会儿楼梯那里传来了动静,两个孩子下来了。

陈开鹤抬眼看了过去,其实是怔了下的,他不由得站直了身板,微微靠向了自己老友,问:

“小郁怎么认识的,这生的也太……”

宋峥国脑子里全部都是那个“才五个月大就被你们孩子给带走了”的话,循环播放,实在是抽不出来力气回答别的。

陈开鹤还在问:“这……上去换衣服了?”

“啧啧。”

宋峥国这才回了回神,只是反驳道:

“鸟儿它喜——”

陈开鹤皱了皱眉,“啊,你说什么?”

“……”

最后还是逐步走近了餐厅。

白粼粼还是有些不自在,身子有点靠后,但他还是偷偷地看了下桌子上的东西……

狮子头、桂花糕、糖醋排骨、凉拌晶丝……琳琅满目。

“少年”忍不住地探了下头,眼睛亮亮的。

宋峥国见状莫名松了口气,只是很和蔼地道:

“过来吃饭。”

没事的,他们宋家怎么都是能养得起鸟儿的。

不怕那鹤过来考察。

-

最后正式开始了“家宴”。

宋郁只是始终关注着身边的“人”,甚至会担心他拿不好筷子,毕竟他的小鸟以前都是用喙吃饭的……

但是出乎意料,“少年”使用的很顺畅,夹了一块桂花糕,塞进了嘴里,甚至都没有嚼,眼睛圆圆地看着周围。

因为都在看鸟。

“孩子啊,你叫什么名字?”

陈开鹤甚至都看得忘我了,只是很慈祥地询问。

“粼粼。”

鸟如此回复道。

陈开鹤直了直身子,眉目意外,很惊讶地道:

“粼粼?我们小郁有只小鸟也是叫粼粼!一个音的!”

全场沉默。

两人一鸟都有点僵硬,但唯有陈开鹤独自开朗,他自顾自地圆了回来:

“哎呀,那看来我们小郁真的喜欢你,连带着身边的小动物都是你的小名。”

“那大名呢?不能只叫粼粼呀?”

宋郁觉得这和对幼儿园的小朋友说话是一个语气,他皱了皱眉,想要解围,但就在这时——

“白粼粼。”

宋郁垂着的手指微微勾了下,侧眸看着身旁的“少年”,他的小鸟……有姓?

陈开鹤闻言也是很满意,只是道:

“白姓很好啊,取什么字都好听!”

属于是硬夸。

最后还是宋峥国出声道:

“先吃饭啊,粼粼吃饭。”

“少年”闻言一下子眼睛就弯了弯,点了点头,伸筷子去吃排骨了,很高兴的样子。

别墅里齐乐融融的。

陈开鹤也是过了一会才发现宋郁没有怎么夹菜的,才问:

“小郁也吃呀。”

宋郁只是解释:“我发烧了,有点没胃口。”

宋峥国眼皮一抖,他忘得干干净净。

“……”

反倒是一旁的“少年”闻言回了回头,说了第一句比较长的话:

“你好些了吗?”

陈开鹤又开始冒起来粉红泡泡了。

宋郁侧头道:“没事的,好吃吗?”

“少年”点了点头。

鸟之前都是用喙吃的,还都是偷偷摸摸的,每次都要隔半个小时去吃饭菜,人有些时候都不动一些食物,就像蟹黄包,他们都不吃,全靠鸟。

这还是头一次光明正大地吃食物。

白粼粼很快就忘记那些不自在的情绪了,由内而外的高兴,爷爷也知道他是妖怪了,那就不用那么拘谨了。

“少年”又去夹一个豆皮肉卷,放到了自己嘴里,慢慢地吃着。

宋峥国其实看着也挺高兴的,一连挪了好几次盘子,本意是让鸟儿多吃自己爱吃的,但后面发现好像鸟儿每个都爱吃,也就没再挪了。

只是中途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有来电,旁边的鸟儿抬头问他:

“爷爷,电话。”

宋峥国头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一下子什么也忘了,直接把那通来自国外儿子的电话给挂了,很和蔼可亲地道:

“广告电话,不用管。”

白粼粼整场午饭都吃得顺顺利利的,什么都尝了个遍,他是个妖怪,可以吃很多很多的,不过为了矜持,他还是适时地放下了筷子。

然后侧头去看宋郁。

“那我们先上楼了?”

陈开鹤闻言其实还有点不尽兴,只是道:

“再坐下聊聊也可以的呀,小郁你不要看得太紧呀,人家小姑娘家家的,你一言不合就带去楼上,这怎么能行……”

餐厅再次一阵死寂。

陈老头仍然独自开朗:“粼粼爸妈呢?人家家里人也是要通知的,我和你爷爷得备一份礼,噢不,两份礼,你也得收拾收拾,我们一块上门去。”

宋郁动作都停了,宋峥国在椅子上失去了所有力气,脑子里再度播放那句“才五个月大就被你们孩子给带走了”的话,至于白粼粼则是有些尴尬,但还好,他小时候就被误会过,只是开口道:

“陈爷爷,我是男生。”

陈开鹤还在笑吟吟的,“男生啊,那也很好……啊?”

白粼粼歪头看了看反应,其实蹙了下眉的,他其实没想到他大了还是被误认过性别,是因为头发长了点吗?

“我没有爸爸妈妈。”

白粼粼这说的是实话,他确实没有爸爸妈妈,他有院长老师,有很多孤儿院的弟弟妹妹,但这些现在好像不能说。

但“少年”不知道他这话一出,场上的三个人是怎么的一番心里波动。

宋郁的心弦被扯了下。

宋峥国则是倒吸一口气,觉得这一定要负责……

陈开鹤闻言张了张口,一下子站起来了,正色道:

“孩子,我……我老眼昏花,我没认出来!”

“这原谅爷爷好不好?”

“你真是一好孩子,自己一个人还备考托福……”

白粼粼歪头,他什么时候……

宋峥国只是立马挥手:“先上楼去吧,啊。”

两个孩子这才撤离现场。

-

但餐厅这里就有些沉默了。

陈开鹤蹙眉,托腮,然后又深吸一口气,最后认真地道:

“这生得真的好看。”

宋峥国其实没想到第一句是这个。

他其实也得缓缓了,光是上午的那只鹤就……

宋峥国抬手抚了抚脸,心里的接受度都变高了,以至于旁边老友问出那句:

“这小郁……喜欢男孩儿?”

他条件反射地敷衍道:

“是是是。”

……

卧室里。

白粼粼进门之后就想要去睡觉,但是手腕被握住了,被反方向拉了下,他只能跟着去了书桌那里。

“我困……”

白粼粼又被拦腰往上抱了下,坐在了书桌上,他有点懵,那句话都没有说完。

“等一会好不好?”

白粼粼闻言只好坐下了,不过他还是挺满意的,因为位置很高,宋郁不过是拉开椅子坐下了。

人拿出来了一包松子。

鸟立马就伸手了。

“没剥呢。”

白粼粼只好耐心地等着,宋郁拿出来了那个专门盛果仁的大白兔奶糖罐子,往里丢果仁。

人丢一个,鸟吃一个。

如此搭配,倒也默契。

直到——

“粼粼姓白?”

“少年”愣了下,然后一下子就蹙眉了,抬手就要化形成本体,但不知道是前摇被察觉出来了还是怎么,宋郁直接起身扣住他的手了。

白粼粼躲也躲不开,只是偏了偏头,有些闷闷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粼粼。”

白粼粼张了张口,还是觉得不能说,但宋郁每次都能微妙地把他忽略过去的信息给提出来,搞得他回回都很无措。

“我……”

宋郁垂眸看了好一会,他其实面色还是很不好,有些昏昏沉沉的,只是觉得他的小鸟还有很多的事不告诉他,说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松开。”

但它不高兴了。

“好。”

人最后只是很温和地道:

“粼粼,如果你活得很久的话,不要和我一起死掉,我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你,你自由自在地玩就好了。”

“管理局不是有你的好朋友么?”

“他们会替我照顾你。”

白粼粼其实愣了下,本能地抬了抬手,去抓住了人的肩头,不要,不要。

宋郁其实真的还在发烧,他不是很好,只是撑了半天,见他的小鸟搭过来手臂,想起来什么,抬手抱起来了,侧头轻声道:

“困了是不是?”

“我们去睡觉。”

-

最后两个人确实倒在了床上,不过一开始是宋郁撑着手臂打算给“少年”盖毯子的,但是被“少年”拉了一下,也就躺在了旁边。

白粼粼眼睛圆圆地看着这个少年,看到对方确实昏沉地闭上了眼之后,才立马地打算起身,但是手腕被扣住了。

“去哪?”

“去拿药,倒水,还有湿毛巾。”

宋郁像是想到什么,轻笑了下,松开了,语调很轻地道:

“我的小鸟。”

像是喃喃自语。

白粼粼不知道怎么了,面色有点红,但他还是立即动作了起来,顺带下楼去找爷爷了,大约十几分钟家庭医生就又来了。

说是没有好好休息,又烧起来了。

宋峥国站在一旁,很是老老实实地说“是,我们一定注意”、“这个药是一天三次是吧”、“好的好的,我一定定时量体温”……

白粼粼在旁边一起罚站。

医生的职业天性如此,眼里只有病人和正常人,一旦看到病人没被照顾好或者不听医嘱的,自动获得“教师”buff,开始进行一些“教育”。

“让他好好睡一觉吧,已经注射了退烧针了,后面有什么别的情况及时联系我。”

“如果没有好转直接去医院。”

家庭医生走了。

-

时隔这么多年,宋郁头一次生病在家里,有人陪着,从中午一直到晚上九点。

昏昏沉沉的,吃了晚饭,暖黄的灯光下,爷爷守在旁边,毛绒绒的小鸟站在被子上,在仰头看他。

“爷爷,您去休息吧,我好些了。”

宋峥国其实还是很愧疚,这孩子不舒服都不讲的,他也是上午光想着那只鹤了……整个人都乱糟糟的。

“小郁爷爷就睡你隔壁的客房,不舒服就打电话啊。”

宋郁闻言笑了笑,“好。”

最后时间确实很晚了,老人这才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一人一鸟。

白粼粼仰头监督着人把药喝了,他扑棱翅膀飞到了床头那里,叼起来那个冲剂,递给人。

宋郁抬手接了过来,本来要撕开的,但是圆滚滚的鸟头已经伸过来了,开始齐齐地把那个封口给咬断了,速度又快又好。

鸟仰头又看过来。

真挚。

宋郁这才把冲剂倒进了杯子里,之后才全部喝了,唇瓣有些微湿,只是低头看了看被子上的小鸟。

鸟还算满意,伸头把冲剂袋给叼过来了,扔进了垃圾桶里。

宋郁其实是坐了一会的,看着不远处的小鸟,问:

“怎么又变回来了?”

白粼粼只好道:“好像化形是有些耗费妖力的,本体是会轻盈一些。”

“我总觉得我妖力不是很多,早起就感觉少少的。”

鸟圆滚滚的,站在床头柜上伸了伸翅膀,有些郁闷。

宋郁只是安抚:“没事的。”

“粼粼会掌握的。”

白粼粼觉得也是,他啪嗒啪嗒地走了过去,站在床边,仰头道:

“你快睡觉。”

“我守着你。”

宋郁只是问:“粼粼不困?”

“我要等你睡了再睡。”

白粼粼很自然而然地答道。

少年闻言更是面容温和。

夜色一点点地变深,最后到了十一点钟,卧室里安安静静的,只开着一盏夜灯,人在床上躺着,鸟就在床头那里蓬着毛,守着。

白粼粼打了个哈欠,用爪子扣住那个测温枪,去给床上的人侧了下,看了下温度。

——37度。

已经开始退烧了。

鸟也松了口气,他把测温枪轻轻地放回了桌上,然后摇摇摆摆地走到了床头,看着床上的人,停顿了有个十多秒。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轻悄悄地绕到了床的里侧,很熟练地走到人的肩窝,把鸟头埋了过去。

贴得紧紧的。

仿佛这样能够安眠。

时间一点点地推移。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床上的小鸟已经变成了“少年”,与原本的病人互相依偎着。

宋郁如期睁开了眼睛,抬手把“人”给往里拢了下,很细致地给盖好了毯子。

“睡吧。”

-

大约又过了几天。

宋郁的身体彻底恢复了,白粼粼觉得放心了很多,但是他心里……总是觉得有些事情放不下。

那天的事很多。

鸟很郁闷。

寿命……实在是很无解。

白粼粼甚至觉得当一只普通的小鸟也不错了,但是没办法,宋郁还是和往常一样,甚至没有再过多地追问他的姓名。

这次还是半夜开车过来送他。

“去吧。”

宋郁在车里给他的小鸟戴上挎包,很是温和地说道,顺带按开了车门。

鸟这次有心事,扑棱翅膀下了地,啪嗒啪嗒地在路上走着,一步三回头。

“我在这里等你。”

白粼粼当然知道,宋郁一直会等他的,他闻言挥了挥翅膀。

“我去啦?”

“去吧。”

鸟这才背着挎包进了基地。

-

管理局内很是红红火火的,照样都是小妖怪们的狂欢,但只有白粼粼没什么兴致,他把挎包放到一个茶几上,吩咐大家自由去领零食了。

“老大怎么了?”

“老大好像不高兴。”

“老大的事少打听!”

一个领头的鼠鼠在茶几上派发零食,下面的小妖怪们都很有规矩地排成了长队。

白粼粼升到了A级,也通过了考核,他不需要再培训了,于是啪嗒啪嗒地走到了吧台那里,那里其实是有酒的。

不过不售卖给没有成年的小鸡。

“……”

鸟郁闷,鸟不开心。

但就在这时,他像是想起来什么,四处环顾了下,终于在吧台的一个东南角找到了001。

黑衣少年像是喝了酒,脸颊红红的,它很认真地趴在吧台的桌子上,看着面前支架上的手机。

白粼粼啪嗒啪嗒地走过去,心想001在看什么,结果刚抬眼看过去……

小马宝莉。

“……”

001醉醺醺的,看到247过来了,砰的一下化成小雀儿,毛绒绒地挤过去,低头问:

“你怎么了?”

白粼粼心想他挂脸有这么严重吗?低了低鸟头,最后只是闷闷地说了自己担心的“寿命”问题。

“啊?这个?”

毛绒绒的小雀儿摇摇晃晃的,显然是意识不清了,但还是有样学样地用身体去挤旁边的蓝羽小鸟,力气有点大。

白粼粼打了个趔趄,爪子都滑了下,心想001怎么了?

不过就在这时,小雀开始低头,用翅膀盖住大一码的蓝羽小鸟,低语道:

“247,你过来。”

白粼粼虽然觉得很奇怪,但还是伸着鸟头过去了。